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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金碧掌舵下的邁科集團,終究沒能熬過凜冬,最終引入“白衣騎士”。同為陜西民企巨頭的東嶺集團,也已等到重整投資人。而陜西前首富吳一堅,則早已從金花股份黯然出局。
這批踩中時代紅利的陜西初代企業家,曾歷經十幾年高光發展期,卻因陷入種種困局,慘淡收場。功過是非已經蓋棺定論,復盤這些資本故事,或可為新一代的陜西民營企業提供經驗借鑒。
三年前,鎬京筆記曾與何金碧有過一次深度對談,因多重因素未能刊發。他當時的諸多思路和判斷,而今前后對照,讓人唏噓不已,遂刊載于今日二條。
中國銅王何金碧,消失于公共視野中已兩年有余。
他一手締造的銅業帝國——西安邁科金屬國際集團有限公司(下稱邁科集團)已經進入破產重整的執行階段。阿里司法拍賣網上,邁科集團等26家公司破產重整“投資人資格”連續掛牌6天、流拍6次,起拍價從19.83億元腰斬至8.4億元。
在外界紛紛感慨,這家巔峰時期坐擁千億營收的陜西最大民企,如今無人問津之際,轉機來了。
12月17日,福建省地方國企廈門信達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廈門信達,000701.SZ)發布公告稱,公司通過公開競爭方式,成功中選西安邁科等26家公司破產重整投資人資格。
這兩家企業淵源頗深,十余年間,雙方的關系從合作伙伴到對薄公堂,最終走向“接盤”重整。此前,廈門信達曾起訴邁科集團拖欠10億元貨款,如今又出資近3億元參與破產重整, 試圖降低過往債權損失。
前幾年邁科集團深陷流動性危機之時,何金碧與鎬京筆記(Haojing_2024)會晤時曾提到重組:“如果僅靠邁科自身去邁過這個坎,不做實質性地改變是不行的,一定是需要更大的動作和更大的策略。”
只是,迎來“白衣騎士”的邁科集團,能否被盤活,仍舊是一項未知題。
靠金屬貿易起家
上世紀80年代,坐落于大雁塔旁的陜西財經學院名噪一時,其為中國人民銀行直屬的“金融四校”之一,誕生了無數金融界大佬。1984年從這里經管專業畢業的何金碧,正是其中一員。
畢業后的近十年間,何金碧從涇陽工貿公司的普通業務員干起,在一線市場摸爬滾打多年后,一路升遷至涇陽電工廠主任。這段與金屬材料打交道的經歷,為他日后的商業布局埋下伏筆。
1993年,中國正處于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關鍵階段,年僅29歲的何金碧嗅到了機遇的氣息,他從西安銀行的前身——城市信用社貸了5萬元,成立邁科工貿公司,進入銅加工貿易賽道。
彼時,國內的銅加工尚處于起步階段,《我國銅期貨的發展歷程和影響力分析》一文中提到,銅生產企業的規模都很小,單個企業的電解銅年產量基本在10萬噸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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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期基礎建設的需求卻呈現爆發式增長,有色金屬依賴進口,供需缺口之間,商機隱現。何金碧瞄準這一契機,從銅線、精煉銅貿易做起,迅速打開了市場。
在眾多金屬中,銅導電性能好、耐用性強且耐腐蝕,成為大宗商品市場上的明星產品。不過,銅的價格受供需關系影響很大,而且與宏觀經濟周期深度綁定,可以說是宏觀經濟的晴雨表。
何金碧察覺到這一行業核心痛點,他曾公開表示:“大宗商品價格始終處于波動中,直到交易完成的那一刻價格才最終鎖定,若未提前對沖風險,價格下跌的損失將無法轉移。”
面對大宗商品價格的頻繁波動,何金碧決定運用期貨進行套期保值。于是,他在90年代末,帶著一身闖勁與激情,前往國際金融中心香港和金融業快速崛起的上海,開始涉足期貨貿易。
期貨市場的冒險家
對生產商或者貿易商來說,期貨能夠對沖價格波動風險;但對投資者而言,期貨則是一門生意,可以靠“預判差價”賺取利潤。
在期貨市場,何金碧并非單一的貿易商身份,他多次對銅價格的精準預判,成為其締造商業傳奇的開端。
大規模入局是在2003年,何金碧、張春玲夫婦收購了陜西五礦期貨經紀有限公司,并更名為邁科期貨經紀有限公司,后變更為邁科期貨股份有限公司(下稱邁科期貨)。
彼時,中國已經加入世貿組織,銅市場迎來歷史上持續時間最長,漲幅最顯著的牛市階段。何金碧的生意版圖迎來重要的上升期。
當然,時運只是成功的一部分,遠見也很重要。何金碧能夠戴上“中國銅王”的桂冠,絕大程度上與其早期的決策有關。他曾在大多數生產商和貿易商都認為價格會很快下跌的情況下,甚至是權威的國家物資儲備局也不認為銅價會繼續上漲,何金碧卻依舊看漲,從而賺得盆滿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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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金碧公開說過:“2005-2007年三年期間,大宗商品期貨價格不斷上漲,從3000美元漲到8800美元,這是邁科集團發展最快的時候,可能一年就賺了20多億。”
期貨交易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風險,踩中風口的終歸是少數,當年的何金碧算是一個。不過,成功絕非偶然,他在關鍵時刻總能做出看似出乎意料的決策。
到了2011年,何金碧選擇回歸西安。他認為,北上廣已經處于紅海狀態,但西部的金融和貿易領域尚未被開發。其回歸后的第一個大手筆,是在國際港務區投資建設“中國西部大宗商品交易中心”。據報道,該項目總投資30億元,交易市場集合區總建筑面積29萬平方米。
斥巨資強勢回歸的背后,是邁科集團作為行業龍頭的底氣。
彼時,邁科集團在京滬廣深港等20多個城市設有經營機構及辦事處,擁有遍及全球23個國家和地區的客戶資源,銅貿易量多年來居全國第一,在國內民營企業500強中位居第2、3位。
突破千億營收大關
耗費四年時間,中國西部大宗商品交易中心終于落地。
該項目負責人曾向媒體道出了初衷:“傳統貿易利潤越來越薄,融資難,物流成本高。因而考慮能否由過去的做產品轉為做市場。”
后來,該項目更名為“中西部陸港金融小鎮”。
在這個金融聚集區,何金碧于2016年成立了大宗商品電子交易平臺——大商道商品交易市場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大商道),主要打造以銅、鋁為主要產品的大宗商品B2B現貨電子交易平臺。
據媒體報道,該平臺注冊資本10億元,背后站著7家投資企業,分別是廈門信達股份有限公司(持股15%)、陜西省產業投資有限公司(持股20%)、中西部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持股19%)、陜西東嶺工貿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持股15%)、金川邁科金屬資源有限公司(持股15%)、陜西北銀絲路股權投資管理企業(持股10%)、陜西東大石油控股集團有限公司(持股6%)。
企查查顯示,陜西省產業投資有限公司為陜西金融控股集團有限公司(下稱陜西金控)的全資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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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后,陜西投資集團有限公司(下稱陜投集團)入場,收購了陜西金控、金川邁科分別持有大商道20%、15%的股權。此時,袁小寧為陜投集團董事長,將大商道納入麾下,成為公司擴大營收的重要操作。
大商道運營四年后,年度線上交易額首次突破千億元,成為全國最大的有色金屬線上交易平臺。
另一邊,邁科期貨于2017年在新三板成功掛牌。
此時,何金碧立下目標:“未來十年,應當是金融、商品、市場、交易高度融合與高度智慧的十年,交易平臺化、金融服務化與資產證券化將是邁科集團未來十年的發展方向。我們希望通過十年的努力,把邁科集團發展成為中國市場最大、最具影響力的商品金融服務商。”
2019年,邁科集團營業收入首次突破千億大關,在當年西安民營百強企業榜單上位居首位。
一時間,何金碧風光無兩。
“短貸長投”風險暴露
颶風起于青萍之末。
2019年,邁科集團發行了33億商業綜合體類REITs產品。其中,11億元用于受讓邁科商業100%股權,22億元作為股東借款支付至邁科商業,優先用于償付金融機構未償貸款及與公司往來借款。
邁科商業中心坐落于西安市高新CBD核心區域,總面積20.6萬平方米,業態涵蓋國際5A超甲級寫字樓、國際超五星級酒店,同時配套有商業、文化、藝術等服務。
此舉意味明顯,即通過盤活邁科中心這類商業綜合體資產,將沉淀在不動產中的資金釋放出來,同時把短期債務轉化為長期資金。
從當時的數據來看,2017-2019,邁科集團的資產負債率分別為76.46%、73.66%、74.83%。
負債的確偏高,但還處于企業可運作范圍內。何金碧也曾表示,融資33億元就是為了調整資產結構配置,把資產類的歸于長期,貿易類的歸于短期,讓負債結構更合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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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邁科集團大宗商品貿易、商業地產的雙重布局已經分外清晰。
除了上述期貨經紀、供應鏈金融等業務,邁科集團還大力進軍商業地產,在西安打造多個城市地標項目,包括邁科中心、蔦屋書店、西安君悅酒店、海藍風中心、中西部陸港金融小鎮等項目,處處可見大手筆投入。
“我的個性就是要做就做最好的東西,產品要經得起時間的檢驗。”何金碧曾這樣詮釋自己的投資邏輯,“因為我是做交易期貨出身的,投資的是未來,沒有10年到15年的發展空間,我是不會投的。”
理想中的長期主義布局,卻在現實中遭遇了雙重壓力。一方面,邁科集團以期貨交易押注銅價波動,試圖通過杠桿博取高額收益,但大宗商品的市場價值震蕩劇烈,收益與風險如影隨形;另一方面,其大規模進軍商業地產,長期大量的資金投入之后,還要面臨更長的回報周期,資金回籠速度遠不及預期。
邁科集團的潛在風險,此時悄然浮出水面。
與工行關系甚密
回頭來看,其實從2017年開始,邁科期貨的股權一直被邁科集團高比例質押,主要用于對外融資擔保。而且到了2020年,質押比例已經從56.1622%攀升至83.1722%,這是邁科集團持有邁科期貨的全部股權,其對資金的渴求可見一斑。
最終,疫情成為壓垮邁科的“最后一根稻草”,何金碧對公司的困境也是直言不諱。
2022年8月,在接受彭博新聞社專訪時,何金碧表示:“由于各地新冠疫情不斷反復,邁科在物流、運輸和產品銷售方面遇到了暫時性困難,一些貨物推遲付款,使一些供應商擔心公司的流動性,取消了交貨。”
陷入流動性困境的邁科集團,積極尋求政府和金融機構的支持。
企查查顯示,邁科集團此時已經將部分資產出質給金融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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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以交情比較好的工商銀行為例,2022年9月和10月,邁科集團將持有的西安盈宇貿易有限公司、邁科金屬資源有限公司全部股權,出質給工商銀行高新支行。
據《財新》2022年10月11日報道,工商銀行陜西分行時任行長***于近期被免職,但仍留在工行陜西省分行工作。知情人士透露,被免職原因主要是承擔領導責任,“陜西工行與邁科集團合作數年,該行的部門業務負責人違規將票據給了邁科集團,造成了巨額損失(數億美金)。”
之后,關于工商銀行違規將巨額單據給了邁科集團的話題,傳得沸沸揚揚。
在失聯之前,何金碧曾對鎬京筆記回應稱:“工商銀行目前對集團的放款是正常的。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結算,市面上的傳言血雨腥風,是沒有辦法解釋的,也不需要解釋。客戶只要把貨提走了,就表明是沒有問題的,客戶是可以解釋的,集團不需要做任何解釋。”
事實上,不僅是工商銀行陜西省分行牽涉其中,多家駐陜金融機構的相關業務負責人也被帶離配合調查。
深陷流動性危機
大宗市場情緒相當敏感,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對企業產生巨大沖擊。
進入2023年之后,與何金碧相關新聞轉向“債務危機”。同年2月,因涉及10億元交易合同未履行,廈門信達申請仲裁邁科集團。此事在更大層面上掀開了邁科集團深陷流動危機的蓋子。
外部不利的環境是壓死駱駝最后一根稻草,受疫情沖擊、地緣沖突等影響,大宗商品市場遭到劇烈震蕩,導致邁科集團資金鏈承壓。邁科集團在公眾號上發布一則通知,稱公司在2022年9月,出現了經營性資金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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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下面,許多網友為邁科集團加油鼓氣,但最終還是沒能挺過難關。2023年11月,邁科集團在公眾號上再度發布聲明,其向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申請司法重整,曾經的“中國銅王”就此落幕。
縱然2023年之后銅價開始上揚,但邁科集團的巨額債務和信用崩塌,已經難以修補。
最終,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了邁科集團破產重整一案,具體債務數據也被公諸于世。
經其查明,截至2025年6月30日第四次債權人會議召開前,管理人共計收到債權人申報債權863筆,申報債權金額共計677.61億元。
目前,兩批次債權已經被法院確認。一是海南高科商貿有限公司等222家債權人的312筆債權,總金額為83.79億元;二是長安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安高新科技支行等106家債權人的132筆債權,總金額為45.18億元。
好在,邁科集團已經進入重整的執行階段,開始引入投資人。
在阿里司法拍賣網上,邁科集團等26家公司實質合并重整案以公開競爭方式確定投資人資格,12月11日至12月16日,以每天掛牌、每天流拍的頻次,起拍價從19.83億元降至8.4億元,但依舊無人出價。從圍觀人次來看,每場拍賣的關注度也不高。
迎來“白衣騎士”
就在外界議論“邁科集團無人問津”之際,轉機很快來臨。
12月17日,廈門信達發布公告稱,公司通過公開競爭方式,成功中選西安邁科等26家公司破產重整投資人資格。這一結果雖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其2025年半年報顯示,受債務人西安邁科重整事項最新進展影響,廈門信達確認相關應收款項信用減值等損失約6100萬元,報告期內公司業績出現虧損。
為了挽回過往的巨額損失,廈門信達選擇參與破產重整,也就不難理解了。
《重整計劃》顯示,將以邁科集團等26家公司的部分財產為核心重組新設貿易資產平臺,納入該平臺的財產包括邁科(上海)物流有限公司,上海邁科金屬集團有限公司持有的房產和辦公設備,深圳邁科金屬有限公司持有的房產和辦公設備以及中西部商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持有的部分房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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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告來看,廈門信達中選后,將與西安高科物流發展有限公司(下稱西安高科)簽署《合資協議》,共同出資設立合資公司“廈門信達諾產業投資有限公司”(暫定名,下稱信達諾產投)。信達諾產投注冊資本3億元,其中廈門信達出資2.85億元,持股95%;西安高科出資0.15億元,持股5%。由信達諾產投將作為重整投資人,組織重整平臺公司75%的股權。
不過,即便迎來 “白衣騎士”,邁科集團能否真正掙脫困局、實現資產盤活,仍是未知數。
如今,靠著時代紅利乘風而起、又因激進擴張深陷困局的陜西兩大民企巨頭——邁科集團和東嶺集團,均已等到重整投資人入局。當“草莽式”擴張的紅利褪去,民企如何在規模擴張與穩健經營之間找到平衡,依舊沒有標準答案。
(圖片來源:邁科集團官微、中信建投、部分圖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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