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來看原文: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
這段話甲戌本有三句批語,第一句在“凡心偶熾”旁:總悔輕舉妄動之意。什么意思?就是說這世間一切的情緣,皆因輕舉妄動而起,皆因靜極思動而生。
什么是“凡心偶熾”?前文頑石遇到一僧一道后的心理活動可以解釋: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
神仙竟然也會有起凡心之時,這說明什么?說明人世間的富貴榮華,功名利祿,愛恨情仇乃至于煙火風俗具有很大的誘惑力,即便是神仙也不能免俗,也想要去體驗一番。
這個細思起來是很有趣味的,你看凡人都想著得道飛升,想著成佛成仙,那樣就會身無掛礙,而神仙呢,也會羨慕凡塵生活,想要下凡造劫,經歷一番這人間的七情六欲和聲色貨利。
這即是我們常說的,一行羨一行。你羨慕別人的同時,殊不知,別人也在羨慕你,我們對自己所得到的和擁有的,永遠都不知足,永遠想要更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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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是世間之人,大多守不住本心,經不起誘惑,總想要爬得更高,卻不知登高必跌重。其實等我們真正成為昔日羨慕的人,也過上曾經羨慕的生活時,又真的有幾分幸福和快樂呢?
第二句在“下凡造歷幻緣”旁:點“幻”字。前面曹公明確提醒我們了: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
脂硯齋特意在此作批,也是替曹公再次提醒讀者:注意了,塵世間的一切經歷,都是“幻緣”,也就是這一切都是虛幻的,是假的,不是真實的。
可前面我們說了,即便這一切都是假的, 甚至是好事多磨,美中不足,乃至于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但蕓蕓眾生仍汲汲于功名利祿,酒色財氣,以及人生情緣,就是神仙,也會輕舉妄動。
這讓我想起了一句話,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雖然這一切最終都會煙消云散,都會歸于虛幻,但為了那短暫的一份情緣,哪怕是歷盡磨難,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
因此,也許兩個人不會天長地久在一起,但是這份情緣會留存世間,會傳遞下去,永不消散。回頭看看歷史上那些千古名篇,奇聞軼事,幾乎篇篇都寫滿了一個“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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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的判詞怎么寫的?情天情海幻情身。曹雪芹筆下的這一干下世造劫之人,都是風流孽鬼,風流冤家,他們所要造的劫,幾乎也都歸于一個“情”字,孽情,深情,薄情,友情,親情……所以,紅樓夢末回有情榜。
第三句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旁:又出一警幻,皆大關鍵處。
你看,上一句批語,脂硯齋剛說過點幻字,緊接著又出一個警幻仙子,又是“幻”,而且還是“警幻”,即提醒閱者警醒,這一切都是虛幻,而警幻仙子所在,即是太虛幻境。
為什么批語說警幻仙子一出,是全書大關鍵處呢?這一句批語要等到第五回賈寶玉神游太虛幻境時,我們才能完全領會,因為太虛幻境是整個紅樓夢故事的起源所在,也是歸結之處。
所有紅樓夢中人,包括頑石,想要下世造劫,都要在警幻仙子這里掛號,用我們今天的話來理解,就是你要登記在冊,這樣一來,等到你塵緣已盡時,再來此銷號即可。
所以后文一僧一道分手時曾說,三劫后在北邙山相約,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有掛號就有銷號,而從掛號到銷號的這段旅程,對太虛幻境之人來說,是下世造劫,而對紅塵中人來說,這就是我們從出生到死亡的一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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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紅樓夢里,出生相當于是神瑛侍者、絳珠仙子等太虛幻境之人的第二世,是投胎轉世,而死亡也不是生命的終結,則是他們造劫期滿,要回幻境銷號去了,復歸自己本來的身份。
也因此,警幻仙子以及其后的太虛幻境,是整個紅樓夢故事的大背景,或者說是紅樓夢賈府故事的前傳,而人間所發生的一切,賈府這一干風流孽鬼的一舉一動,都在其掌控之中。
這一點,跟《西游記》里的天庭對唐僧師徒四人蹤跡的動態掌握是一個道理,而且,為了保證每個造劫之人都能“按時完成任務”,準時回太虛幻境銷號,一僧一道作為警幻仙子的代表,會在關鍵時刻出場,暗中協助這些人完成歷劫。
比如賈寶玉造魔魘一回,對警幻仙子來說,就是一個意外,但這個意外也相當于是賈寶玉命中一劫,既然單靠他一人無法度過,就只能依賴外在神力來保駕護航,所以一僧一道神出鬼沒,如西游中的四值功曹、五方揭諦一般,他們都是在暗中行走的電子眼。
其實,賈寶玉神游太虛幻境一回,曹公已經告訴我們了,這些下世造劫之人的一生,早已經在冥冥中注定了,但是世人往往沉湎于富貴溫柔鄉,難以自拔,即便知道了結局,癡迷不悟者依然眾多,不到最后沉船那一刻,人人都是但愿長醉不復醒的,一如賈府上下眾人一般。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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