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十六日,大同總兵滿桂等將率四萬勤王軍與后金戰于京師永定門。半日不到明軍伏尸三萬,主將滿貴、孫祖壽陣亡,黑云龍、麻登云被俘。是什么原因讓九邊各鎮匯集的精銳,敗得這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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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二年五月戚繼光受命北上,以都督同知總理薊鎮、昌平、保定三鎮練兵事并鎮守薊鎮邊墻。隆慶四年六月,戚繼光召集薊鎮中高級軍官(參將、游擊等)開展練兵講習,期間戚繼光特意吐槽了以下幾個問題。
第一, 邊鎮軍隊非常嚴重的“家丁化”。
至嘉靖朝中后期,受困于軍衛屯田制的崩壞和軍費不足,九邊明軍的戰斗力持續下滑。為應對北虜的軍事壓力,在明廷的默許下各鎮中高級將領們(以薊鎮總兵馬芳為代表)開始集中本部人力以及軍事資源培養少數精兵,即“家丁”。
在戚繼光看來就是愛小失大,“以軍士之馬供家丁騎乘,以軍士之身供家丁役使,以軍士之糧作家丁養瞻”,而且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
是費朝廷二、三千軍士之糧餉,而僅得二、三百家丁之力。本為求精,適至冗費,本為求多,反以致寡。既視二、三千為冗數,又視之為必不可練用。
將領們將資源集中于家丁后,家丁對于將領的重要性自然提升,而隨著其重要性的提升,將領們又會主動或被動地將資源更集中于家丁。這樣原本謀求精兵的舉措,就演變為家丁抽干全軍資源。進而讓軍隊的堪戰數量、整體戰力均大幅下滑。
家丁成為將領們的核心依仗后,軍職世襲制又讓其進一步演變為將領們的“私產”。安身立命得靠它,謀求軍功得靠它,能不能從沙場活著回來也得靠它。所以為何不花精力琢磨,怎么在征戰中“保護”自己的家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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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明軍開始不能打“舍命戰”了。需要攻堅死戰時,一些將領們會出于保存家丁的目的,故意曲解軍令、不出全力甚至撤退(或逃跑)。而這些行為往往會導致整個戰局崩盤,即戚繼光說的“諸君就要偷生,本鎮決無生回之理”。
而且家丁化后,九邊各鎮還出現了一種怪誕現象。
諸將平日尚怕督撫,若總鎮操守清嚴,也略怕他。到了報警時,便不怕總兵了,蓋知兵馬由不得總兵調度,政出多門故也。及至敵入之時,督撫也不怕,即有小過,料督撫拘泥舊套,恐有臨敵易將利害,必然姑容。
日常各鎮將領們在督撫統帥面前唯唯諾諾,但真有戰事時,這些將領又不怎么把督撫統帥們當回事了。因為他們很清楚,他們不表態,仗就沒法打,督撫無法直接指揮他們麾下的私產 -- 家丁。
這不僅惡化了督撫統帥和領兵將領的關系,也讓統帥們無法全局籌劃指揮,得處處顧慮下屬將領們的意愿。例如敵人有兩波,一波人馬強悍、一波人少且多牛羊。各將領當然都想去捏軟柿子,最終就得順大家的意思,放過威脅更大的那路敵軍。
簡而言之,明軍已整體降了一個檔次,看似龐大,但內在卻是散的,難以凝聚力量。
就比如“松錦大戰”從統帥洪承疇到下面的千戶百戶,都明白軍隊亂則必潰。但真到組織撤退時,誰都怕自己跑不掉成為斷后的犧牲品,結果組織突圍的命令一下,十幾萬大軍就一哄而散,任由清軍宰割。
第二, 各鎮明軍的戰斗模式以及戰爭理念發生了巨大變化。
諸將又且利于此,習于此,偷馬打帳房得功,視此為備邊之長策,及至大舉而入,便謂此必不可交鋒,必不可堂堂相對,凡能神出鬼沒,偷竊零騎,挑壕自固,便是好漢,此牢不可破之習也。
為了保存麾下家丁實力,并以最小代價獲取戰功。各鎮將領普遍形成了率小股精銳專挑弱小的蒙古、女真部族偷襲的戰法。這樣將領們獲取軍功人頭、牲畜財物的幾率大增,但對于明廷而言幾乎沒有好處。
臨大舉時便稱眾寡不敵,惟以家丁數百窺伺,零星即殺數級,豈能掩罪?甚至無零可剿,卻將平民被擄、士兵割他死頭來報功,希以免罪,甚至說謊反功賞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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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柿子專挑軟的捏,很快就會演化為殺良冒功,因為這樣更容易。而且為了提高成功率,各邊將領們還喜歡以互市忽悠“款夷”(臣服明廷并接受歲賞和互市的部族)來殺良冒功。這樣不僅激化邊疆矛盾,實際還是在壯大敵人。
其次,這種打法并不能實質性地削弱敵人。而且這種高成功率的勝利,還會讓各鎮將領更沉迷于這種襲擾戰,而不是如何真正消滅敵人。
比如李成梁和李如松父子,就特別喜歡這種精銳突襲。襲殺葉赫首領清佳砮、偷襲土默特部速巴亥 …… 其結果是二十多年里,李家累軍功封伯并獲數個指揮使、錦衣世職,但遼東從未真正太平過。
常年在“河邊走”的李如松,雖在朝鮮碧蹄館有幸突出包圍圈,最終還是在渾河葬送了自己和李家最后一支精銳家丁。
戚繼光眼里的御邊,不是這種鉆營小功的騷擾,而是類似漢武、明初的那種戰略性打擊,“漢武帝時用衛青、霍去病掃空王幕,我太祖用中山武寧王等盡驅元兵于沙漠”。
而這種戰略戰術的前提是,有一支能有效組織在一起的大軍。已家丁化且眼里只有自身利益的各路明軍,顯然是不符合要求的。
其實此時的戚繼光也不知道一支有效組織起來的大軍是啥樣。隆慶六年在戚繼光的建議下,三鎮軍隊在湯化搞了一次合兵近二十萬(含軍余和役夫)的軍事演練。就這臨時拼湊的大軍,戚繼光都感慨“近得共集連營,始知十萬作用”。
而且這次演練對于明朝來說也是近百年未見之盛況了(其后直至明亡也未再組織如此規模的軍演),可見此時明軍早已遠離了真正的大軍團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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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戚繼光看出了問題,但他沒有能力去解決問題。他的主職只是總理三鎮練兵事,不說那些明軍將領不可能因他一言就放棄家丁,就是明廷和皇帝也不可能支持戚繼光的想法。
比如戚繼光曾奏請朝廷,如能撥付軍費練兵五萬,他必能蕩平北虜。對于明廷而言,能不能蕩平姑且不論,真練成了你南下京師咋辦?如果不是張居正保他,這奏請就能要了戚繼光的命。
回到己巳之變,當皇太極率領近五萬八旗主力(另有近兩萬蒙古盟軍),即便明軍個體戰斗力和后金兵相當,那也得拿出一支近似規模且有嚴密組織的軍隊方能對抗。
但對于明廷而言此時湊出十幾萬“軍隊”不是問題,但拿出一支過萬的有組織軍隊卻是大問題,所以慘敗是理所當然的。
編者附:本文史料來源于戚繼光的《登壇口授》,網上可以檢索到原文電子版,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查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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