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大四。
課程少了,所有人都開始為未來忙碌。
考研的,考公的,找工作的。
宿舍樓道里,每天都充斥著打電話聯系面試的聲音,和偶爾傳出的、壓抑的哭聲。
我也很忙。
一邊要完成畢業設計,一邊要準備幾家大公司的筆試和面試。
我的“四年計劃”已經接近尾聲。
筆記本上,每一筆開銷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那九萬塊,幾乎被我榨干了所有價值。
我用它武裝了我的大腦,也用它維持了我最基本的體面。
顧晚晚好像是準備出國。
我聽周浩說的。
“她家早就給她安排好了,常青藤名校,畢業直接進華爾街,人生贏家啊。”周浩的語氣里充滿了羨慕。
我點點頭,沒什么感覺。
這本就是她應有的人生軌跡。
一個尋常的下午,我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回宿舍。
路過學校的人工湖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顧晚晚。
她一個人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沒有跟班,沒有朋友。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看著湖面發呆。
夕陽的余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不像平時那樣,帶著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驕傲氣場。
她看起來……有些落寞。
甚至有些脆弱。
我停下腳步,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會一個人在這里。
也許是申請學校遇到了麻煩?
也許是和朋友吵架了?
我腦中閃過很多念頭,但沒有一個能確定。
她就那么靜靜地坐著,湖邊的風吹起她的長發。
過了一會,她從包里拿出一個東西,好像是個小小的音樂盒。
她擰動發條,一陣清脆悅耳的音樂聲響了起來。
是《天空之城》。
她把音樂盒捧在手心,低著頭,一動不動。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一種悲傷的情緒,從她身上彌漫開來。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顧晚晚。
在我印象里,她永遠是光鮮亮麗,無所不能的。
她可以毫不在意地擲出九萬塊,也可以面無表情地和我完成一次合作。
她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完美雕塑。
可現在,這個雕塑似乎有了一絲裂痕。
我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她轉賬給我之后,抬頭說“愿賭服輸”時的表情。
平淡,冷漠,但眼底深處,好像也藏著一絲我當時看不懂的東西。
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在樹下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湖邊的路燈亮起。
顧晚晚收起音樂盒,站起身,慢慢地離開了。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我回到宿舍,破天荒地沒有打開我的記賬本,也沒有去看我的“還款計劃”。
我坐在書桌前,發了很久的呆。
腦子里,全是顧晚晚坐在湖邊的背影,和那陣《天空之城》的旋律。
我第一次意識到,顧晚晚或許并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
在那個富麗堂皇的世界里,她可能也有自己的煩惱和孤獨。
那九萬塊,對她來說或許不算什么。
但那場“大冒險”,那句“愿賭服輸”,對她來說,又意味著什么?
我第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可我找不到答案。
我和她之間,隔著一個我無法逾越的世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完成我們的“交易”。
然后,徹底退出她的世界。
我打開電腦,開始修改我的簡歷。
面試通知很快就會下來。
我必須拿到最好的那個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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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我拿到了國內一家頂尖互聯網公司的offer,薪資待遇好得超出了我的預期。
簽約那天,我走出公司大樓,站在陽光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四年的隱忍和努力,終于有了回報。
我第一時間給家里打了電話,告訴我媽這個消息。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反反復復就說一句話:“有出息了,我兒子有出息了。”
我的眼眶也有些濕潤。
晚上,我回到宿舍,打開我的“四年計劃”筆記本。
最后一頁,是我的財務總結。
收入:九萬元整。
支出:
學費:15000元。
生活費(46個月*800元/月):36800元。
書籍資料費:4800元。
家用:20000元。
雜項(班費、證件照等):1300元。
總支出:77900元。
這只是核心賬目,還有很多零碎的花銷,我記在另一個本子上。
四年,九萬塊,我幾乎花得一分不剩。
查了一下銀行卡余額,九萬零八十八塊八毛二,現在只剩下八毛二分。
剛好。
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完美收官。
我合上筆記本。
這本承載了我四年青春、屈辱和奮斗的本子,完成了它的使命。
我的“還款賬戶”里,已經攢下了三萬多塊。
距離九萬的目標,還很遙遠。
但現在,我有了穩定的高薪工作,有了明確的還款能力。
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畢業典禮那天,天氣晴朗。
所有人都穿著學士服,在校園里瘋狂地拍照留念。
到處都是笑聲、擁抱和告別。
我像一個局外人,安靜地站在人群之外。
我沒有太多朋友,唯一關系還不錯的周浩,簽了老家那邊的工作,下午就要坐火車離開。
我找不到顧晚晚。
整個上午,我都沒有在人群中看到她的身影。
也許她根本就沒來。
對于她這樣的人來說,一場畢業典禮,或許并沒有什么意義。
我心里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慶幸。
我準備了很久,想在今天,親口對她說一聲“謝謝”。
也想告訴她,我會把錢還給她。
可我連人都找不到。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
“陳馳。”
我猛地回頭。
是顧晚晚。
她也穿著學士服,長發披在肩上,化了淡妝。
很漂亮。
她一個人,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看著我。
“恭喜。”她說。
“你也是。”我感覺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澀。
“拿到offer了?”她問。
“嗯,拿到了。”
“挺好。”她點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們之間陷入了沉默。
周圍人來人往,喧囂熱鬧。
我們兩個人站在這里,像是一個獨立的、無聲的電影鏡頭。
我想開口說錢的事。
我想把我那個三萬塊的賬戶給她看,想告訴她我的還款計劃。
可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在即將去華爾街的她面前,我的這點薪水,我的這個計劃,會不會顯得很可笑?
我不想再在她面前,暴露我的窘迫和卑微。
“我……”我剛想說點什么。
她卻先開口了。
“我要走了。”
“去美國?”
“嗯。”
“一路順風。”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陳馳,”她忽然叫我的名字,“那筆錢,你不用還。”
我愣住了。
“那是我賭輸的,跟你沒關系。”她說完,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已經靠自己,贏得了你想要的,不是嗎?”
她說完,沒等我回答,就轉身離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混入人群,越來越遠。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校門口,她上了車,很快就消失不見。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手里攥著畢業證和學位證,沉甸甸的。
她說,我不用還。
她說,我已經贏了。
可我心里,卻感覺更空了。
我們的交易,被她單方面終止了。
我連一個還債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和她之間,那根我用盡全力想要掙斷的繩子,被她輕輕一揮手,剪斷了。
我像是用盡全力打出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
無力,且茫然。
四年,結束了。
我和顧晚晚的故事,也結束了。
我以為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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