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美國東海岸的寒風卷著海鹽味,吹得行人縮起脖子。一位六十歲出頭、頭發花白的東方老人下班后把工裝扔進儲物柜,隨手拍了拍袖口染上的金屬屑,他叫馮洪志。沒人把他同加州大學工學博士、沃爾辛頓公司副總裁聯想到一處;在車間里,他只是編號H-27的車工師傅。
馮洪志年輕時學成于柏林工業大學,1945年前往美國深造,本是胡子昂挑中的“工業報國”種子選手。畢業那年,新中國成立,他興沖沖去辦離境,卻被告知需要美國國務院許可。對方提醒他:“加入美國籍,文件就好辦。”他冷淡回答:“免談,我是中國人。”一句話,把體面的工作和優渥的研究經費都推到一邊。
身份尷尬帶來的后果很快顯現。五十年代初,國防承包商不要“外國人”,民用企業顧慮“政治風險”,博士學位成了包袱。他挑了家機械廠,從學徒干到技術員。臟、累、噪音大,他照樣干得起勁。有人勸他何苦折騰,他笑道:“小時候窩窩頭都啃過,這點油污算什么?”
![]()
堅持不用換國籍的代價遠不止工作。朋友聚會遞上移民表格,他推回去;銀行貸款審查見他是“綠卡”便額外加碼;買房子時,房產經紀順口一句“外國人稅高”,馮洪志只說:“再貴我也寫中文名。”
1969年,美國聯絡處負責人黃鎮專門驅車來看他。“你是我見到的第一位沒改國籍的技術專家。”馮洪志側身請他落座,淡淡一句:“硬骨頭學的是我父親,不輪到我夸口。”
父親馮玉祥留下的《正氣歌》手跡,他一直放在書桌左抽屜。挫折多了,他攤開墨跡已淡的紙頁,默念那句“只知有國不知有家”。馮洪志說過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人活著得有旗幟,我用這張紙當旗幟。”
七十年代初,中美關系松動。1973年,馮洪志終于拿到回國許可。飛機降落首都機場那刻,他貼著舷窗發呆,直到空姐提醒才回神。三十年未見的弟妹早已白發叢生,喚聲“三哥”,他喉頭發緊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次短暫停留后,他仍被勸留北京工作。可思量再三,還是返回美國——那里有更大的用武之地。九年后,馮玉祥百年誕辰紀念,他再度回京。這一次,人民大會堂的紅地毯上,他與家人共同等候鄧小平。
傍晚六點,鄧小平快步走來,握手時突然問:“弗能沒來?”馮洪志低聲答:“大姐已故。”鄧小平沉默片刻,隨即轉到正題:“你若立即回國,也許反而可惜。外頭你能做的事更多。”停頓一下,他補了句,“幫國家統一,幫四化建設,你看行不行?”馮洪志幾乎脫口而出:“行!”
回到紐約,他用父親鐘愛的山名注冊“泰山工業公司”,自己掏腰包跑項目。一年飛十幾趟,兩腿常常因長途航班水腫得脫不下鞋。他自嘲“老骨頭浸汽蒸”,卻樂此不疲。1988年,他牽線達成上海污水處理設備引進合同;1994年,又促成孟縣至廊坊602公里輸煤管道計劃落地。技術細節、供貨價格、融資方式,他一項一項盯。有人感慨:“馮先生,你像拼命三郎!”他擺手:“國家省一塊錢,比我多睡一小時值。”
對臺灣事務,他同樣沒閑著。和宋希濂聯合倡議成立和平統一促進會,三次寫信勸蔣經國開放探親。1987年,他寄去錦盒,里面是奉化溪口蔣母墓前的三杯黃土,還有幾張老屋照片,附言:“同胞不得相見,卻讓外人往來自由,這算什么道理?”據說蔣經國捧土時,眼眶發紅,隨即放寬臺灣居民赴大陸限制。
蔣經國去世后,馮洪志原本打算飛臺北吊唁。辦證處人員說必須用美國證件,他勃然:“我拿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是探望家鄉,不是出國度假!”最終,他沒有踏上那班航班,但態度已擲地有聲。
馮洪志晚年行色匆匆,文件包里常塞著父親手書的復印件和最新項目清單。有人問他為什么還這么拼,他合上文件夾,露出一絲疲憊卻堅決的神情:“沒別的,骨頭硬得改不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