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春,南京軍區舉辦淮海戰役史料研討會。會場外的梧桐剛抽出嫩芽,四縱老機要蘇榮被年輕軍官團團圍住。“您當年怎么勸住杜聿明的?”有人追問。蘇榮抿了口淡茶,輕聲道:“那得從1949年1月說起,可得按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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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6日黃昏,陳官莊附近的寒風帶著霜粒往臉上拍。四縱接總攻命令,電報嗒嗒個不停。蘇榮整理密電時,忽聽警衛報告:杜聿明部已被合圍,首腦可能就在附近。此后短短三天,國民黨第十三兵團崩潰得不可收拾。蘇榮回憶那一幕時用了六個字——一觸即潰,沒法再多。
1月10日拂曉,十一師在一片蒿草灘里發現幾名衣衫雜亂的軍官。為首者左手腕帶一塊閃亮的“漢米爾頓”,衣袋還露出半截駱駝煙。政委陳茂輝當即判斷這不是普通俘虜。那人自稱“高文明”,話音未落,猛舉石塊往自己額頭砸,鮮血順額角流下,一些俘虜驚呼:“總司令別想不開!”身份就此穿幫。
擔架抬到四縱司令部時,杜聿明頭裹繃帶,雙眼發直。陶勇與郭化若在地圖前等待,命令只有一句:“無論如何,活著把他送到華野前指。”這活落在蘇榮身上。夜色里,他摘下自己呢大衣披在俘虜身上,也算把任務記在心上。
轉移途中,蘇榮把杜聿明安置在一戶農家小屋。他先把剪刀、繩索、刀具通通帶走,又留下一壺熱水和半碗小米粥。杜聿明沉默,蘇榮隨口寒暄:“胡子剃得挺匆忙?”杜聿明條件反射般彈起,臉上寫滿戒備。“我見過你的照片。”蘇榮說得輕松,好像在談鄰居。為了穩住情緒,他謊稱自己是原42軍參謀長的勤務兵,曾在徐州站看過對方檢閱部隊。幾句話下來,屋里緊繃的空氣松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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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杜聿明忽然要剪指甲。蘇榮心知肚明,干脆婉拒,改由戰士端來溫水讓他擦手。第二天,陶勇派軍醫檢查傷勢,并下令按“六菜一湯”供應。這樣的飲食標準,在當時的野戰環境確實少見,連醫護兵都嘀咕:“這待遇,不低于首長伙食。”
情緒稍穩,話題就繞不開往事。蘇榮提起黃埔一期的陳賡:“您與他同窗,感情深吧?”杜聿明嘆了口氣:“那個人聰明又調皮,若留在我們這邊,也未必到這地步。”蘇榮順勢回應:“陳司令如今帶兵漂亮,眼光也毒。”杜聿明沒再接話,顯然在盤算別的。
幾天后,他還是問出了心底疑惑:“像我這樣的人,共產黨準備怎么處置?”蘇榮引用政策:“不與人民為敵就行,戰犯也分等級,改造態度最要緊。”杜聿明若有所思,神情松動。他自己清楚,新華社年底公布的戰犯名單里,他排在三十多位,結局并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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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回到戰局失利。蘇榮直言:“這仗致命處在于您碰上了粟裕。”杜聿明愣住,竟不太清楚粟裕在華野的地位。原來,國民黨情報系統習慣把陳毅列在第一指揮人,粟裕多半排第二,杜聿明因而誤判指揮層級,只把粟裕當兵團司令。“沒想到吧?整個華野的打法基本是他定的。”蘇榮一句話讓杜聿明沉默良久。
其實類似誤判并不止他一人。胡璉晚到臺灣后才恍然,自己在宿北、南麻臨朐對陣的主帥正是粟裕。情報網松散到這種程度,失敗也就難怪。杜聿明低聲道:“此人行棋,總比我早一步。”算是對對手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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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1日下午,前指派來兩輛美式吉普,車頭還綁著偽裝草簾,專門接杜聿明。蘇榮隨行押送。到達東臺一處院落后,粟裕已在屋內等待。兩位昔日勁敵第一次隔桌而坐,無旁人記錄,門口警衛只聽到寥寥數句。“戰場上分勝負,此刻談生死。”粟裕聲音不高,卻透著篤定。杜聿明略鞠一躬,沒有反駁。
從此以后,杜聿明才真正知道:華東野戰軍的整體運籌并非自己設想的“陳葉組合”,而是由這位江蘇籍將領主筆。蘇榮在旁側記下對方的神情——復雜、驚訝,又帶著幾分解脫。多年后他回憶說道:“那是一位失敗者對對手的尊重。”
研討會進行到傍晚,蘇榮說完這些細節,年輕軍官仍意猶未盡。“后來杜聿明怎樣?”有人追問。蘇榮合上筆記本,只丟下一句:“政策沒虧待他,他也守住了承諾。”燈光下,老人步履緩慢,卻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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