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將至,吉州窯的柿子依然如紅燈籠般高掛天空,霜還沒有化。十二月二十日清晨的贛江邊,空氣清冽得像是剛從水里撈起來的琉璃。薄霜勻勻地撒了一地,覆在陶片堆積的遺址上,覆在衰黃的草尖上,也覆在遠處那脈靜臥的龍窯青灰色的脊背上。晴空萬里,惠風和暢,一碧如洗。一切都在冬日的素凈里屏著呼吸——直到第一縷陽光穿過江霧,輕輕碰響了這片土地沉睡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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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這里有一場火事。一場名為“因為‘蛇’得,‘馬’上就火”的龍窯柴燒點火儀式,在這千年吉州窯窯址上,再次喚醒那條沉睡的“龍”。
壹· 奔赴:一場比柿子還紅的約會
吉州窯國家遺址公園門口已有了人影。不是游客的散漫,而是一種有序的、近乎儀式的聚集。穿深藍布衣的老者,袖口有洗不掉的陶土色;年輕人三五成群,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交織。他們滿懷希翼望著同一個方向——一千年前蘇東坡夜宿過的清都觀。火種,將從那里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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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著人流往里走。腳下是特意保留的匣缽古道,宋元的、明清的陶片在土里半露著臉,被霜打得濕漉漉的,泛著啞光。蹲下身細看,一片黑釉上凝結著銀藍色的窯變,像是瞬間被凍結的星河。千年了,這星河流轉至今,就要在今天,匯入另一條更熾熱的河。
貳· 取火:接過一粒光的種子
九點半,清都觀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羅仲華會長走出來,雙手捧著一盞陶皿。皿中的火種并不囂張,只是安安靜靜地燃著一豆暖光,在晨風里微微顫動,柔弱得讓人心疼。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一豆光上——那是文明的初曙,是技藝的元火,是所有故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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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極慢,極穩。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我忽然覺得,他捧著的不是火,是一顆需要小心翼翼、徒步千年的時光的種子。從道觀到圣火塔,不過百步距離,卻仿佛走過了好幾個朝代。那些砌路的青磚,那些佇立的古樹,都是沉默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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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前,祭天地的儀式簡單而莊重。沒有繁復的樂章,只有風聲,只有呼吸聲。當火種被引入塔中,轟然一聲,那豆光猛地舒展成一片金色的羽翼,向上騰起。火焰舔舐著塔壁,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動。一位白發幡然的老匠人閉上眼,嘴唇微動。他在說什么?是對天地自然的禱告,還是對祖師爺的稟告?青煙裊裊升起,筆直向上一段后,便被風揉散,融進淡藍的天空里,像是把地上的祈愿,送往看不見的高處。
叁· 傳火:手掌間的溫度
十點零八分,最動人的一幕發生了。
火種被再次請出。羅仲華會長轉向一旁的羅軍平所長,沒有言語,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然后雙手將火盞遞過去。羅軍平亦是雙手來接。就在那一遞一接的瞬間,兩雙布滿生活痕跡的手,在火焰上方有了一個短暫的交疊。火光映著他們的掌紋——那些粗糲的、深刻的紋路里,藏著拉坯的旋轉,調釉的斟酌,還有無數個守護窯口的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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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止是火的傳遞。這是手藝的托付,是“守窯人”身份的交接,是一份比陶瓷更沉重、也更晶瑩的承諾。羅軍平轉過身,捧著火種,向龍窯走去。我們跟在他身后,成了一條無聲的溪流,在冬日的曠野里,朝著那座山丘上的龍窯,靜靜流淌。
肆· 醒龍:群山間的一聲嘆息
龍窯近了。
它以15-20°的弧度俯臥著,像一條龍。青磚是它的鱗片,投柴孔是它閉合的眼瞼,三十六米長的身軀里,裝著千年的黑暗與等待。此刻,它還在沉睡,睡在宋元的清夢里,睡在明清的殘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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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塔在窯前燃起來了。更大的火焰呼嘯著,發出“呼呼”的聲響,仿佛龍在夢中的鼻息。
“吉時已到,開始點火!”
十點二十六分,一聲清脆號令飄向空中的那一瞬,萬籟俱寂。一支支火把在龍窯前的小火塔中點燃,婉若游龍般向著窯口緩緩移動,將一團團熾熱小心翼翼地送入龍窯最前端的火膛口。一個個動作輕緩且莊重,如同將一枚鑰匙,插入一扇通往遠古的巨大門扉。
靜默。長久的靜默。
然后——“轟……”
一聲低沉、渾厚、仿佛從大地臟腑深處傳來的嘆息,順著龍窯的軀體,由近及遠,隆隆滾過。不是爆炸,是蘇醒。是慵懶的、漫長的、跨越了無數個冬天的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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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活了。
先是一縷金紅的觸須從火膛口探出,遲疑地搖曳。緊接著,光流便決了堤,洶涌著向窯膛深處奔去。透過投柴孔,可以看見那光的洪流,一寸一寸地照亮斑駁的窯壁。窯壁是黑褐色的,吸飽了歷代的煙與火,此刻被新鮮的光明掠過,竟煥發出一種古銅般的溫潤色澤。光的速度很慢,它不是在奔跑,它是在閱讀,在撫摸,在用溫暖喚醒這具冰冷軀體里每一寸屬于火焰的記憶。
伍· 添柴:將心愿投入光明
“添柴添福嘍——”
喊聲一起,人群便暖了。人們涌向火膛口,手里捧著早已備好的木柴。柴是各式各樣的,松木、樟木、櫟木,散發著不同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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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游客手拿著圓的方的長的短的松柴,嘴里念叨著“添柴添才,添福添財!”柴入火中,噼啪一響,濺起一群火星,像金色的螢火蟲飛向空中。最讓我動容的,是幾位年邁的匠人,他們添柴時并不說話,只是凝視著火焰,眼神復雜得如同望著一位老友。他們投進去的,是技藝,是歲月,還是一生也說不完的、關于泥與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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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不甘落后,各自挑選一塊柴。木頭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沉甸甸的,帶著生命被曬干后的重量。輕輕將它投入火膛。火焰溫柔地包裹上來,一點點吞沒它。在那一瞬間,讓人忽然覺得,投進去的,仿佛不是一塊柴,而是一點點微小的、對“永恒”的向往。這火,燒的是木,暖的是人,煉的是泥,最終成就的,卻是穿越時間的東西。
陸· 守望:二十八個倉位的星圖
窯火正旺,進入它長達數日不熄的旅程。而我得以走近,窺見這場盛大儀式精密的內里。
陶研所所長介紹說,這龍窯分作二十八個倉位,如同巨龍腹中的二十八個宮室。每個“倉位主”,負責自己那一方天地的裝坯、燒成與期待。吉州窯古陶瓷研究所小心翼翼傳承復刻的宋代秘色,永和古窯陶藝坊堆疊著等待木業無雙的出窯萬彩,空山房充滿想象力驚鴻一瞥的創新密碼,還有和溪源、嘉瑞陶莊、本覺坊等窯口守正創新堅守初心的薪火相傳,更多不起眼的角落,則藏著年輕匠人天馬行空膽大妄為的窯變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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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窯,”本覺坊創始人段老師指著長長的窯身,“它自己有脾氣。火從前頭往后走,溫度有高低,氣氛有濃淡。同樣一款釉,放在七倉和十五倉,燒出來便是兩種性子。所以裝窯是學問,燒窯是修行,開窯是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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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的當口,窯工們正輪值守著。夜里寒涼,他們會圍著窯口的余溫,煮一壺濃茶,講古、論今,談天、說地,困了就在臨時搭的棚子里和衣瞇一會兒。火焰不睡,他們便也不能深眠。那躍動的火光,映著他們疲憊而興奮的臉,像一幅古老的、關于守護的壁畫。
我想起古書上說的“窯焰竟日夜”。眼前這景象,與千百年前又有何分別?變的是服飾與口音,不變的,是那簇火,那群人,那份將泥土交付給烈焰的、孤注一擲的信任。
柒· 輝煌:攜一縷古老炊煙
我在窯前依依不舍 ,坐到日頭偏西。該走了。
起身時,龍窯的煙囪正吐著青灰色的煙,裊裊婷婷,升到半空,被西斜的陽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然后消散在蒼茫的群山之間。這煙,會融進晚霞,化作夜露,也許在明天的清晨,又凝回這片土地上某片草葉的霜華。
回望那條被燒得通體明亮的“龍”,它不再沉默,它在低吟,在喘息,在進行一場轟轟烈烈的、肉眼可見的涅槃。那些守窯人的背影,在巨大的窯身前顯得渺小,卻又因那份專注的守護,而有了頂天立地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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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蛇’得,‘馬’上就火”。
來時路上琢磨這句諧趣的主題,此刻卻品出了深意。技藝的修煉,何嘗不是如蛇般,耐住漫長的寂寞,在黑暗中蛻皮、生長?而那豁然開朗、騰躍而起的時刻,便是馬兒的奔馳,是火焰的升騰,是所有等待在光中結晶的瞬間。
我知道,那條火河仍在流淌。它將流經三個日夜,流進2026年的元旦,然后在開窯的喧嘩與驚嘆中,凝固成瓷器上永恒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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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曾有一個名字在陶瓷史冊上熠熠生輝——吉州窯。始于唐末,興于五代北宋,盛于南宋,一千二百余年的窯火,在這片土地上靜靜燃燒,將泥土化為傳奇。
東漢時,此地稱東昌,故吉州窯亦名東昌窯。時光流轉,地名更迭,唯有那窯火不息,代代相傳。至今,這里保存著世界上規模最完整、最宏大的古代民窯遺址群,仿佛一部攤開于大地之上的陶瓷史詩。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一場文化復興在這里悄然啟幕。1982年,“吉州窯古陶瓷研究所”與“吉州窯陶瓷廠”相繼成立。一群懷揣熱忱的匠人埋首故紙堆,拂去歷史塵埃,讓失傳的技藝重見天日。
其中最令人驚嘆的,莫過于“木葉天目”與“剪紙貼花”的復活。前者,是將真實的樹葉經特殊處理后置于釉下,燒成后葉脈清晰可見,盞中如泊一葉秋;后者,則將民間剪紙藝術融入瓷藝,質樸天真,趣味盎然。這些曾讓世界陶瓷界苦苦追尋的絕技,終于在故土重現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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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不止于復原。吉州窯的瑰寶再次走出國門,驚艷世界:日本珍藏的風首白瓷瓶,被譽為“瓷中至寶”;木葉天目盞被奉為國寶;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里,四十二件吉州窯瓷器靜列,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品。它們的身影,閃爍在美國、英國、加拿大、瑞士、法國、日本等地的博物館與藏家案頭,訴說著東方陶瓷的永恒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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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今日的永和,依然能遇見那古老的燃燒。一條長達36.8米的龍窯依坡而臥,15至20度的斜坡,是千年智慧的結晶。36個填柴口如龍鱗排列,當窯火點燃,烈焰從每個口噴涌而出,整座窯宛如一條蘇醒的巨龍,在夜色中昂首騰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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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窯需五十個小時,兩天三夜。”羅軍平所長的聲音里帶著敬畏。窯內,四千件坯胎靜臥二十八個倉室,經歷著泥與火的涅槃。曾經是“三年燒一窯”,如今已是“一年燒三窯”。變化的不僅是數字,更是千年技藝在當代的重生節奏。
窯火明滅,映照著一張張專注的臉龐。他們手中捧著的,不僅是泥土與釉料,更是一段斷續千年的文明記憶。每一次開窯,都是與歷史的對話;每一件成品,都是向永恒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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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業無雙,天下永和!點火儀式結束后,龍窯燃起熊熊大火。遺址公園紅彤彤的柿子在風中肆意搖曳,永和鎮的屋舍染上金暉,仿佛那些沉睡地下的古窯包,仍在散發溫熱。吉州窯的故事,從未結束——它在一盞木葉天目深邃的釉色里,在一片剪紙貼花生動的紋樣中,更在那綿延不絕、照亮古今的窯火之中,靜靜書寫著下一個千年。
(作者:胡剛毅、肖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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