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初春,丹東站的站臺上霧氣未散,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拎著暗綠色行李袋,下車后先把額頭貼在欄桿上,久久沒有抬頭。身旁的列車員悄聲問他:“老同志,回家嗎?”老人點了點頭,卻沒立刻邁步。他叫王興復,闊別祖國二十二年,這一刻才真切感到“回家”兩個字的分量。許多人不知道,王興復曾經為了愛情做出一個讓同袍嘆息、讓親人愕然的決定——放棄中國國籍留在朝鮮,而這一切的起點,要追溯到1959年。
1953年7月停戰協定簽署后,中朝聯合司令部抽調了約四萬余名志愿軍留在朝鮮參與戰后恢復。那支隊伍里,二十八歲的王興復負責交通和后勤,常年穿梭于黃海道海州一帶。槍聲停了,可溝壑遍地、村落焦土,比硝煙更讓人心疼。他每天要為受損鐵路測線、清障、分發口糧,還要接待前來考察的中朝官員,馬不停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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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冬天,隊里給附近村民修復木橋。王興復帶著五名戰士忙了三天,終于鋪好最后一排木板。村口那座破舊茅屋里,少女吳玉實端著熱騰騰的土豆湯,怯怯遞到他手中。湯的味道簡單,卻暖得他直想家。從此,一碗家常湯拉近了兩顆心的距離,王興復三天兩頭找理由去幫忙:補墻、劈柴、攙扶老母親到診所,一干就是六年。
1958年初夏,國內下達命令:援朝志愿人員分期回國。消息像驚雷炸響營區,大家數著日子盼登船,唯獨王興復心口發悶。他清楚軍中“不得與當地人結婚”的鐵律,也明白戀人離不開年老體弱的母親。團部政治處找他談話,負責人低聲提醒:“你若真想成親,唯一辦法——自愿復員。”一句話,將選擇擺到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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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興復那晚來回踱步,月亮照在臨時營房的白布窗,他最終寫下復員報告。批文要朝鮮外務省蓋章,還得報回志愿軍總部,手續一走就是整整三年。1962年2月,蓋著朝鮮政府紅章的結婚證送到手里,他同時取得朝鮮國籍。印泥未干,心里卻酸澀:軍裝脫了,中國國籍也沒了,故鄉湖北的家書卻越寄越慢。
婚后的小屋只有三間,但是窗明幾凈。夫妻一起種地,忙完王興復就在華僑小學教課。他教拼音,更講淮海戰役、平津戰役,班里孩子常常聽得入神。有人好奇問:“老師是朝鮮人嗎?”他笑著搖頭:“血管里流的是中國人的血。”這句話被妻子聽見,默默記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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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初,朝鮮國內形勢緊張,物資再度緊缺。妻子看著丈夫日夜嘆氣,一日夜深,她握住他的手輕聲說:“阿爸走了,母親也離世,我們不如回你的家鄉。”王興復紅了眼眶,只答一句:“回不去,手續難。”可妻子不認輸,她一次次跑到地方政府,補交證明、填表、翻譯公證。材料遞到中國駐朝大使館,來回往返足足四年。
1979年底,復國籍申請得到批準。那一晚,王興復讀到電報,一遍又一遍摸著“準許回國定居”八個字,手指抖得像出了戰壕。次年冬天,他帶著妻子、兩個孩子先到平壤,再搭夜車抵新義州,最后跨過鴨綠江。孩子們說:“爸爸,這河真寬。”他笑而不語,只在江風里多站了片刻。
回到湖北老家,父母早已故去,舊屋墻皮剝落。鄉親們聽說老王頭帶著朝鮮兒媳歸來,紛紛來幫忙翻修。鄉黨委安排他到縣文化館擔任顧問,讓他負責抗美援朝史料整理。翻檢檔案時,他發現不少戰友的名字后面只留一行“犧牲”字樣,心頭針扎一樣痛,但他仍一筆一劃謄錄。1985年,相關史料正式出版,成為地方志重要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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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歲時,他從文化系統退休,轉而在家鄉小學義務教漢字與朝鮮語,每到課間總有人圍聽他講“當年跨過鴨綠江”的見聞。他說得平實,偶爾冒一句略帶鄉音的朝鮮語,學生們樂成一團。有人問他后悔嗎?他搖頭:“人嘛,總歸要對得住內心。愛情也好,祖國也好,都是命里的牽絆。”
1993年的重陽節,王興復帶著孫子回丹東,站在江邊,他沒說話,只是瞇眼看對岸燈火。那盞燈里,有他二十年的青春,也有一段時而溫暖、時而撕扯的往事。吳玉實把圍巾輕輕系在他脖子上,笑稱:“風大,別著涼。”王興復點頭。老兵的故事沒有驚天恢宏,只有一連串擲地有聲的選擇;那些選擇,加在一起,拼出他獨特的人生,更映照了中朝并肩歲月里難以割舍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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