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茅盾的《子夜》：專制統治下法治缺失、自由窒息的社會圖景

《子夜》

茅盾的《子夜》發表于20世紀30年代，彼時，世界主要經濟體深陷大蕭條的泥淖，而中國因獨特的銀本位制度意外獲得了一段短暫的經濟隔離與虛假繁榮。正是在這歷史夾縫中，民族工業如曇花般綻放又迅速凋零，茅盾以小說家的敏銳捕捉了這一特殊歷史時刻的社會全景，創作出這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社會分析小說”。

與《林家鋪子》聚焦小商人命運不同，《子夜》將視野投向更為宏大的民族工業與金融戰場，通過近九十位各階層人物的命運交織，勾勒出一幅專制統治下法治缺失、自由窒息的社會圖景。

小說的核心人物吳蓀甫，是茅盾精心塑造的民族資本家典型。這位曾游歷歐美、深受現代工業文明熏陶的企業家，懷抱著實業救國的遠大抱負。他不僅滿足于在家鄉雙橋鎮建立的“王國”，更夢想著通過兼并整合，構建一個橫跨紡織業的民族工業體系，以此抵御外資入侵，推動國家工業化進程。

吳蓀甫的形象具有深刻的時代悖論性：他具備現代企業家的膽識與遠見，懂得采用科學管理方法，善于把握市場機遇；然而他卻不得不在一個法治缺位、權力恣意的社會環境中運作。他吞并8個小廠，收購朱吟秋的絲廠，這些看似強勢的商業擴張背后，實則是對弱肉強食生存法則的無奈順應。當他與王和甫、孫吉人組建益中信托公司，試圖集結民族資本與外國資本抗衡時，這種理想主義色彩濃厚的努力，已經注定要與殘酷的現實發生猛烈碰撞。

吳蓀甫的悲劇在于他不得不在企業經營、家鄉動亂和金融投機三條戰線上同時作戰，而每一條戰線都充斥著無法用商業邏輯應對的系統性暴力。

在雙橋鎮，農民暴動不僅摧毀了他的產業根基，更象征著傳統鄉土社會在現代化進程中的撕裂與瓦解；在工廠，工人罷工潮此起彼伏，他重用的屠維岳雖以權謀暫時平息了工潮，卻埋下了更深的階級仇恨；而在最為兇險的公債市場，他與買辦金融資本家趙伯韜的博弈，早已超越了純粹的經濟競爭，演變為一場背后有政治力量操控的獵殺游戲。

茅盾以驚人的筆力描繪了這場不對稱的戰爭：趙伯韜背后站著美國財團與國內政治勢力，他可以通過操縱規則、內幕交易甚至直接改變游戲規則來確保勝利；而吳蓀甫只能依靠有限的商業智慧與脆弱的資本鏈條苦苦支撐。當他把全部身家——廠房與公館抵押投入公債市場，進行最后一搏時，這場較量的結局已經注定。姐夫杜竹齋在關鍵時刻的背叛，不過是為這場早已寫就的悲劇添上了最后一筆。

專制統治下法治缺失、自由窒息的社會圖景

《子夜》所呈現的20世紀30年代中國經濟圖景，本質上是一個法治嚴重缺失、權力決定一切的市場環境。在這個舞臺上，無論是吳蓀甫這樣的民族工業巨頭，還是《林家鋪子》中的小商人，他們的經濟活動無不受到統治權力的嚴密控制、隨意操縱乃至直接掠奪。

小說中，證券交易所成為權力博弈的角斗場，公債價格不再反映經濟規律，而是各種政治力量較量的晴雨表；工廠經營不是簡單的生產管理問題，而是如何應對官僚勒索、軍閥攤派與工人抗爭的復雜政治運算；甚至連最基本的契約履行與財產保護都得不到保障，一切經濟活動都必須從屬于“王制”之下不可預測的意志。

茅盾通過吳蓀甫的失敗揭示了一個殘酷現實：在沒有法治保障的社會中，企業家的個人能力、創新精神與商業遠見，在強大的系統暴力面前顯得如此渺小。財產權——這一現代市場經濟的基礎——在專制權力面前形同虛設，隨時可能被以“國家利益”“非常時期”等名義剝奪。這種制度環境下，真正的企業家精神無法生長，民族工業的健康發展更是無從談起。

《子夜》所描繪的黑暗不僅限于經濟領域。茅盾通過對各階層人物的刻畫，展現了專制統治如何從經濟控制蔓延至社會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形成全面的壓迫性結構。

封建地主馮云卿不惜以女兒為誘餌獲取股市內幕，這一情節不僅揭示了道德在利益面前的潰敗，更折射出在缺乏穩定規則的社會中，個體為生存不得不采取的極端手段。風流交際花徐曼麗、經不起都市刺激猝死的吳老太爺等人物，共同構成了一幅傳統價值觀解體、新秩序尚未建立的社會混亂圖景。

在這種社會結構中，權力變得越來越專橫，橫征暴斂成為常態，廣大民眾的生存底線被肆意踐踏。工人、農民、小商人、知識分子——每個群體都在體制的壓迫下苦苦掙扎，法治的缺失使他們毫無反制能力，只能“永遠飲泣吞聲”。自由，無論是經濟自由、政治自由還是思想自由，都成為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子夜》雖然描寫的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社會現實，但其提出的根本問題——法治、自由與繁榮的關系——具有超越時代的普遍意義。

法治的本質在于以明確的規則限制專斷權力，為所有社會成員提供穩定的行為預期與權利保障。財產權作為法治的主要內容之一，不僅是個體自由的物質基礎，更是抵御國家權力任意侵犯的重要屏障。當財產權得不到保障，人們就無法進行長期投資與規劃，創新活力被抑制，經濟繁榮自然無從談起。

吳蓀甫的悲劇深刻說明：在沒有法治保障的社會中，即使是擁有資本、知識與魄力的企業家，其努力也注定是脆弱且不可持續的。他的失敗不是個人的失敗，而是一種制度環境的必然結果。當不恰當的政策扭曲人們的行為，當權力可以隨意改變規則、剝奪財產時，整個社會都將付出沉重的代價。

經濟的真正繁榮離不開法治的保障與自由的氛圍。一個社會如果以嚴格管控取代規則之治，以權力意志取代個體權利，那么它不僅無法實現持久繁榮，反而會制造普遍的貧窮、強化極權統治、催生新的奴役形式。吳蓀甫們實業救國的夢想，最終只能湮沒在“子夜”的黑暗之中——那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正是對缺乏法治與自由的社會最深刻的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