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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時候,北國正是雪壓松枝的時節。推開窗,寒氣便如細密的針,尋著一切縫隙鉆進骨子里。那是一種乾凈的、卻也乾燥到皸裂的冷。人是縮著的,連呵出的白氣,仿佛也畏寒,匆匆散入鉛灰的空中,了無痕跡。于是攜著一身被嚴寒浸透的、幾乎僵滯的骨血,向南,再向南,像一只笨拙的候鳥,懵懂地投奔傳說里一個沒有冬季的巢。
當第一口三亞的空氣涌入胸腔時,竟有些恍惚。那不是“吸”,簡直是“飲”。空氣是溫潤的,飽含了陽光曬透了的草木清氣與海水的微咸,稠得像初釀的蜜,卻一點也不黏膩。它從鼻腔滑入,一路熨帖到肺腑最深的褶皺里,將那些蜷縮著的、打著寒噤的細胞,一個個溫柔地舒展開來。抬眼望去,天是那種毫無機心的藍,云團肥白,懶懶地泊著。路旁的鳳凰木,葉子是潑灑開的綠,綠得有些喧嘩;三角梅則不管不顧,開成一片片紫紅的瀑布,從墻頭傾瀉下來。光,在這里有了重量與質感,金粉似的,鍍在每一片搖曳的椰羽上,沙沙作響。
我便在這異鄉飽滿得近乎奢侈的光與氣里,落了樁。
雙腳微分,與肩同寬,像兩枚不知不覺間楔入大地的鉚釘。膝微屈,似坐非坐;臂虛抱,如環似球。眼簾垂下,便將那滿世界的喧囂色彩關在了外頭。這是個奇妙的姿勢,極靜,又蘊著極動的勢;極松,又含著極韌的勁。起初,身體記得北方的嚴寒,筋骨深處還存著一絲繃緊的、抵御的記憶。然而這里的大地是溫熱的,透過薄薄的鞋底,一股敦厚的暖意源源不斷地升上來,順著腳踝,爬上小腿,膝窩,緩緩融化著那些看不見的冰碴。汗水,不是激烈運動后那般奔涌,而是先從皮膚深處,一點點滲出來,細密如清晨的露,無聲地匯聚,沿著脊柱的溝壑,蜿蜒而下。
我知道,轉換已然發生。
這不只是從風雪到海浪的遷徙,從厚重冬衣到輕薄衫子的更替。這是“地氣”的轉換。北方的地氣是沉潛的、收斂的,像一位閉目凝神的老者;而這里,地氣是升騰的、發散的,如同一個活潑健朗的少年,用它無所不在的熱情包裹你,滲透你。站在這份溫熱上,你能感到腳底與土地在進行著一種緩慢而深沉的交換:身體的滯重、心頭的塵囂,一絲絲被抽走,化入土中;而土地的寬厚、安穩與生生不息,又一絲絲被吸納進來,充盈四肢百骸。這便是“順天意”了罷。《黃帝內經》里講“法于陰陽,和于術數”,天地運轉,四時更迭,人這具小小的皮囊,又怎能總逆著造化?從冰封到溫煦,我的樁,便也像一棵移動的樹,在北地是深根固柢以耐寒,在南國,則試著舒枝展葉,承接這無盡的陽和之氣。
轉換既生,所求的,便是一個“平衡”。
這平衡,談何容易。外境是這般熾烈鮮活,海風撩人,濤聲陣陣,遠處游人的笑語像彩色的泡沫,時不時飄來。心思便容易成了脫韁的馬,被那些聲光色相牽著,東奔西跑。這時候,樁功的要義,便在一個“守”字。守哪里?守那一點虛靈的“中”。意識如同溫和的向導,緩緩地,一遍遍巡視周身:眉心可曾緊鎖?松開。雙肩可曾聳起?放下。胸口可曾憋悶?舒開。氣息可曾短促?調柔。將散亂的神,從外界收回來,安放在身體這片自家田園里。
慢慢地,那外在的繁華便漸漸淡去,成了遙遠的背景音。耳中先是滿滿的海潮,繼而潮聲也退遠了,只剩下自己呼吸的聲音,悠長,細微,如蠶食桑葉,沙沙地響。再后來,連這呼吸聲也聽不真切了,身體仿佛成了一個空空的容器,里面盛著的,是一片寂靜的、澄明的“虛”。奇妙的是,在這片“虛靜”之中,反而能更真切地感知一切:陽光曬在皮膚上的微燙,風拂過汗毛的酥癢,遠處椰子落地的悶響,甚至腳下泥土里生命萌動的氣息。老子說:“萬物并作,吾以觀復。”此刻的我,不正是在這極致的靜定中,“觀”著自身與萬物那生生不息的“復”么?動與靜,外與內,物與我,在這簡單的站立中,尋得了一個微妙的、顫動的平衡點。這平衡,是天道,亦是人心。
能在這天涯海角站下去,憑的卻是一股傻氣的“恒”心。
從北到南,跨越的何止是山水。行李箱里可以裝下衣物書籍,卻裝不下那份熟悉的、屬于舊日生活的安穩節奏。在這里,一切都是新的,連時間流淌的速度都似乎不同。最初的驚奇過去后,難免有浮萍無根的悵惘。樁,便成了我與自己、與過往歲月最忠實的聯系。每日清晨或黃昏,無論心緒如何,無論海風是緩是急,只要那架子一擺開,時間與空間仿佛就凝固了,又仿佛無限地延展開去。我站定的那一小片土地,便是我的道場,我的江山。
汗一遍遍洗過身體,意念一遍遍滌過心塵。有時舒暢,如乘清風;有時枯燥,如對頑石。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有著無盡耐心的摯友,不離不棄。我想起《道德經》里那句話:“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這站樁,看似至柔至靜,何嘗不是對心志一種至堅至韌的磨礪?《周易》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不息”,未必是轟轟烈烈的征伐,也可以是這般日復一日,安靜地、倔強地立于天地之間,如海灘礁石,任潮來潮去,我自巍然。
常常,在收功的那一刻,緩緩睜開眼,會覺得眼前的世界格外清明。夕陽正沉向海面,將漫天云霞與粼粼波光燒成一片無分彼此的熔金。海風帶著涼意拂來,吹干我額際頸間的汗。身體是松軟的,卻有一種充盈的力;心里是空明的,卻裝滿了無言的喜悅。
我終于把樁,站到了三亞。站過了地理與氣候的轉換,站出了身與心的平衡,也將繼續站下去,站成一種生命的恒常。天涯不遠,道在樁中。
這南國的風,到底將我這顆北來的種子,吹得微微發了新芽。
(東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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