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先生段永平

前陣子段永平在美國加州接受雪球創始人方三文采訪，近兩個小時的訪談非常有意思，讓剛剛讀完兩本維特根斯坦傳記的筆者立馬聯想到了羅素在日記中對剛認識的維特根斯坦的評價：“那個討厭的德國學生（其實是奧地利）又來了，不管我說什么，他都說不是這樣的。”

連羅素一開始都不能理解維特根斯坦，更不要說別人了。維特根斯坦的一個朋友的中學生兒子在日記里寫道：“和爸爸的這個朋友交談很辛苦，不管我們說什么，他都說：‘你們說的不重要。’可是我們說的對我們是重要的啊！”

維特根斯坦被認為是終結西方哲學史的哲學家、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兩個人之一（另一個是愛因斯坦）。后來羅素評價維特根斯坦的貢獻：“我是一片雪花，而維特根斯坦是雪崩。”

段永平與主持人的交談頗有些維特根斯坦的影子，透視出這位十分成功的投資人、企業家十分獨特的思維方式，這正可能是他成功的終極秘訣。本文嘗試分析他的思維方式的三個特點。

拒絕倉促連點成線找模式

正如所有意在深度采訪成功人士的主持人一樣，方三文試圖找出段永平的成長環境與其性格、成就的關系。段永平直接回答：“這個就不知道了。”然后報了一下經歷：“我是在南昌出生，六歲左右跟父母下放到江西安福縣。在安福縣搬了五六個地方，一直在農村，最后再搬回南昌旁邊一個石崗，確實吃過苦。回石崗的時候就已經上中學了，然后從石崗考的大學，大學畢業以后分配到北京。工作了幾年讀了個研究生。再去了廣東，去了佛山、中山、東莞，然后就來這了（加州）。”

然后他就不說話了。主持人只好繼續挖掘：“我覺得可能這個用戶想問的細一點，比如說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你的家庭環境，以及父母對你施加了怎么樣的教育？”

段永平直接說：“這些東西其實沒有太大意思。我在哪條河里摸過魚，對他能有什么幫助？我很難講得清楚。”接著舉了一個反例，證明這個問題在邏輯上站不住腳，他說：“我有哥哥、有妹妹，我們性格也各不一樣，父母到底有多大的幫助，其實我也不知道。”

當然，最終不知是出于對主持人的禮貌還是出于對父母的致敬，他說：“但是簡單講，我覺得我父母確實對小孩子們都挺好，不像現在很多父母就很卷，逼小孩這個那個。我爸媽好像不太怎么管我，沒有太多的要求，一點點吧。所以我覺得我還是比較有安全感的，不是說怕這個怕那個，很多東西我自己是可以做決策的。我從小就很習慣自己做決策，我覺得這點可能跟我的父母有很大的關系。”

這種拒絕從有限的信息中倉促連點成線找所謂的模式（pattern）的思維特點，非常難得，具備這種特點的人在人群中的占比非常小，原因很簡單，因為這是反本能的。

人會本能地化繁為簡找模式很快得出結論，這是一百多萬年進化的結果。你在原始叢林里隱約依稀看到兩只老虎的眼睛，一只老虎的尾巴，你的大腦馬上補上中間缺失的所有數據點，連成一只老虎的模樣，然后向身體發出指令：“跑！”

如果你的大腦向身體發出的指令是：“走近前看看，到底是不是一只老虎啊。”也許大部分時候的確不是老虎，只是樹葉、樹枝等東西雜湊產生的幻覺，但是只要有一次真的是老虎，你就被老虎吃了，現在的人都不是你的后代。

連點成線找模式快速決策的本能提高了人類的生存概率。經過一百多萬年的進化，我們大腦連點成線的本事越來越大。正如納西姆·塔勒布（Nassim Taleb）在《黑天鵝》（The Black Swan）一書中所指出的那樣：“我們的大腦成了一臺非常了不起的解釋機器，能夠從幾乎所有事物中分析出道理，能夠對各種各樣的現象羅列出各種各樣的解釋。”

其實大部分時候，人們看到的只是一個個孤立的數據點、信息片段，但是他們總能把只鱗片甲拼成一只活生生的老虎，把只言片語拼成一個有邏輯有意義的故事。

人們喜歡聽故事，不喜歡去核驗湊成這個故事的數據、信息到底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腦補的，這樣就很容易產生自己什么都知道了的幻覺，據此做投資，結果輸得血本無歸。

能夠像段永平那樣抵抗這種本能、承認自己不知道的人非常少。這次訪談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是“我不知道”，出現了六七十次。正是這種拒絕連點成線、承認“我不知道”的思維特點讓他成為一個成功的投資人。

做投資和躲老虎正相反。面對老虎時，連點成線的本能會提高你的存活概率；而面對投資標的時，這個本能會降低你的存活概率。如果明明信息不全，卻以為自己什么都知道了，盲目決策，那么假以時日，必死無疑。

人類離開原始叢林后，這個本能幾乎在每個領域都是弊大于利，比如戀愛婚姻。中英文里有一個對應得很工整的說法“墜入愛河”（fall into love），不是步入，更不是慢慢進入，而是“墜入”，一個字把倉促盲目的情形描摹得淋漓盡致。維特根斯坦說：“語言即世界。”說得太對了。

大部分人醒來，發現已在愛情的墳墓里了，然后就安于現狀，痛苦地活下去。為了減輕與狼共舞的痛苦，人類發明了各種各樣試圖證明痛苦合理性的精神產品。真正能積極行動、擺脫痛苦的人很少，因為安于現狀也是一種十分強大的本能。

拒絕接受痛苦、安于現狀

1977年，中國恢復高考，小學中學沒怎么認真讀書的段永平落榜。突擊復習半年后于1978年再次參加高考，高分考上浙江大學無線電工程系。1982年，被分配到北京電子管廠工作。1986年，辭掉了人人眼紅的鐵飯碗，考入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攻讀計量經濟學研究生。1988年一畢業就離開北京，南下廣東。

主持人試圖拔高他南下廣東這個選擇的動機，說：“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為你是投奔了市場，是吧？”段永平說：“不是，我們其實走投無路，我們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就是去嘗試一下。那時候還年輕，試一試總是好的。”

正當聽眾疑惑怎么叫“走投無路”呢？偌大的北京難道沒有可選的職業之路嗎？段永平解釋道：“我有一個習慣，覺得不合適我就要趕緊離開。我覺得北京對我來講不合適，我待著不舒服。廣東怎么樣我并不知道，我不去我永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待在一個我不想待的地方，這個不合理，所以我就離開。我還曾經考慮去海南，后來了解過海南，覺得去海南不如去廣東。”

他又解釋：“中間很多決策都是因為我覺得現在這個環境不舒服，我必須離開。包括我到了廣東以后，我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三個月就離開了。我覺得我是走對了路，但是進錯了門，我又離開了。然后去的中山，后來就做成了小霸王。小霸王做得那么好，但是由于機制的問題，我覺得也不合適，我還是離開了。”

離開令自己感覺不舒服的環境，這本來是動物最原始的本能。動物行為學研究動物的定向、趨性、隨機等行為。定向行為就是從不喜歡的環境移向喜歡的環境，趨性行為就是趨近或遠離刺激源，隨機行為就是不自主的行為。中學生物學的實驗，兩個緊挨著的相通的盒子，一個潮濕，一個干燥，放上同樣數量的甲殼蟲，過了一段時間就會發現潮濕的盒子里的甲殼蟲數量明顯多于干燥盒子里甲殼蟲數量，因為這種甲殼蟲喜歡潮濕的環境。

照說，人作為萬物靈長，比甲殼蟲要聰明得多了，更應該快速離開令自己感到不舒服的環境。但實際情況并不是這樣。一個相當敏感但是相當震撼的例子就是二戰中被納粹屠殺的600萬猶太人。納粹實施種族清洗計劃，蓄謀已久，計劃周密，小步快走，長期進行，像溫水煮青蛙一樣，最后以慘絕人寰的方式殺害了600萬人。

閱讀任何一本這個主題的回憶錄、傳記，在對納粹的非人行徑感到頭皮發麻的同時，另一個強烈的感受就是這些猶太人為什么不離開。回顧整個過程，他們有很多機會離開，但是他們沒有，最終走進了毒氣室、焚燒爐。生于匈牙利的猶太裔作家、德國納粹大屠殺的幸存者、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埃利·威塞爾（Elie Wiesel）在其著作《黑夜》中就寫道他們家至少有六次機會離開，但是每次他的父親都選擇留下。

生死攸關的時候，人都不一定能及時離開危險的環境，更不要說別的情形了。大部分人會卡在一個不舒服的環境中很長時間，直至喪失趨利避害的行動能力。究其背后的深層心理原因，懶惰、從眾、虛榮、不愿學習、恐懼變化、自欺欺人大概是其中最重要的六個。

像段永平這樣，一感覺不舒服就趕緊離開的人是少之又少。離開小霸王后，他去東莞創辦了步步高。然后在20年前就卸任了CEO，定居加州，天天打球，做做投資，找到了他喜歡（enjoy）的工作方式和生活方式。

他總是像巴菲特一樣教導大家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巴菲特早年在紐約學習、工作了兩三年后就選擇回到了老家奧馬哈，他不喜歡華爾街，華爾街的繁亂喧囂影響他的投資決策。他在奧馬哈這個美國中部小城過著平靜安寧的生活，每天跳著踢踏舞去上班。

很多人認為像巴菲特、段永平這樣的人，這么成功，當然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了。段永平在這次訪談時也提到了這一點，他指出這樣想是本末倒置了，不是因為他成功才做自己喜歡的事，而是因為做自己喜歡的事，才這么成功，“因為你喜歡，你才能做得好”。

拒絕宏大敘事

筆者幾乎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訪談，主持人一次次創造機會，烘托氣氛，搭高臺子，推被采訪人上去講講為什么說自己是天選之子，講講自己如何做頂層設計、這頂層設計又如何指引自己建立了豐功偉業，但是被采訪人就是不接茬，堅持實事求是，拒絕宏大敘事。

主持人問段永平：“在你的童年和少年時期，你有過什么人生的目標嗎？”段永平說：“我沒有什么目標，我這人一直胸無大志，我覺得自己就是普通人，能過好小日子就挺好。”

主持人又說：“那也可以描述這個目標就是把生活過好。”段永平說：“我甚至都沒有那么想，反正我就真的確實沒有什么目標。我不是那種說自己非要干點事情、成就點啥，我還真沒有那個想法，我就做我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我覺得就挺重要。你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比較開心唄。”

此時，估計主持人內心是相當崩潰的。不過他沒有放棄，繼續問：“在你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有沒有人這樣描述過你，說你有跟別人不同的地方？”段永平說：“沒聽說過。”主持人再問：“比如說這小子一看將來……”段永平終于想起來上中學時有個老師對他說過，“段永平，你不能像他們那樣不學習，光貪玩”。

主持人說：“他是覺得你至少在學習能力方面可能比別人強，所以他對你有一定的期望。”段永平說：“不知道，那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為那是個英語老師，我英語一塌糊涂。為什么他會覺得我學習能力強，我完全一頭霧水。”

主持人說：“但這至少對你是個激勵，是吧？”段永平說：“沒有，只是記得這件事情。我沒有覺得這個事有什么了不起，你要不說，我早忘了。你一說，你看很有意思，我就想起這事來了。”

主持人徹底沒轍，這個人堅持認為自己胸無大志，卻在企業界、投資界做出了胸懷大志的人無法企及的卓越成績。這個訪談難道要教導大家胸無大志嗎？

到采訪的最后，主持人問：“你未來還有哪些愿望想要實現的？”段永平說：“你說我嗎？我這個人本來就胸無大志的，我就過好每一天就挺好。未來的愿望也是過好每一天，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其實沒什么了不起的。我從來不是一個我要做點大事、干點事情的人。”

越是“胸無大志”的人越能腳踏實地，堅守本分，走得高遠；而“胸懷大志”的人往往好高騖遠，投機取巧，肆意妄為，最后一地雞毛。

拒絕連點成線倉促找模式，拒絕接受痛苦、安于現狀，拒絕宏大敘事，這都需要莫大的智慧和定力克服人性的本能，“我不知道”先生段永平能夠做到這三點，做企業、做投資如此成功也不足為怪了。

No.6677 原創首發

作者簡介：曾在復旦學習、任教9年；曾在中歐國際工商學院供職20年。微信個人公眾號：無語2022，微信視頻號：無語2022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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