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力”面前，日本樂迷與廠牌的失落和迷茫

沒人能說清演出被取消的具體過程，也許是執法部門到場通知，也許只是一通電話，讓演出場地負責人去派出所“聊一聊”，“不會有正式文件，也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一家爵士音樂廠牌負責人程俊說，“若有朝一日形勢反轉，也不會有人為此負責。”

撰文_羅凱蒂

編輯_趙玲玲

平臺編輯_cc

11月20日晚，接到演出取消的短信時，歌迷鄭翔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短信寫道，“抱歉通知您，接主辦方通知，您的演出已被取消。”此時離本次被取消的日本歌手美波的演出開場不足24小時。主辦方官網解釋稱，演出取消的原因是“不可抗力”。

因日本右翼首相高市早苗“臺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言論，中日陷入外交風暴。幾周以來，陸續有日本音樂人的在華演出被取消，據《第一財經》引用日本貿易振興機構（JETRO）的統計稱，至11月下旬，在中國延期或取消的日本相關活動約20項，包括音樂會、演出、展會等。

日本歌手濱崎步上海場演唱會被取消后，一張被稱為“濱崎步一個人的演唱會”的照片在網絡流傳，照片上她身著白色禮服，在空蕩的場館獨自演唱。后續其中國攝像團員發布《致歉聲明》，稱藝人在舞臺上的照片為“彩排照片”，所謂“濱崎步在現場錄制一個人的演唱會”為不實信息。

“以我們對她的了解，如果是彩排，她不會做完整的妝造上臺表演的。”濱崎步的粉絲陳今告訴水瓶紀元。而在11月30日，濱崎步也在社媒上發布了自己和團隊成員在無觀眾場館完成演出的照片。

特區也無例外。12月9日，繼上海演唱會被取消后，濱崎步再次發文宣布原定于2026年1月10日的澳門演唱會也確定取消。

2025年11月30日，濱崎步在社媒上發布了上海演唱會的照片。 燈光、舞美和妝造與正式演出無異，盡管觀眾席空無一人。（圖_Instagram@a.you）

被“不可抗力”取消的演出

鄭翔在北京讀大學，他本要參加的演出，是美波北京場livehouse的表演。美波是網絡起家的創作歌手，在亞洲流行樂壇頗有名氣，YouTube上的音樂視頻平均有三千多萬次點贊。2025年，是美波海外巡演的第二年，也是她第一次在中國大陸舉辦專場演出，按計劃，她將分別于11月21日和23日在北京、上海開設兩場演出。

眼看群里的粉絲們陸續收到取消通知，他終于接受“客觀上接受了現實，主觀還是很難受”。

不止美波，幾日內被取消的，包括作曲家和田薰的動漫交響音樂會，以及藝人高汐巴、鈴木良雄、中本麻里、美波、花譜、吉本興業等的演出。11月28日，歌手大槻真希在“上海萬代嘉年華”演唱《海賊王》歌曲時，唱到一半時麥克風被關閉，大槻真希也被請下舞臺離場。

2025年11月29日，日本歌手大槻真希在“上海萬代嘉年華”演唱《航海王》片尾曲《memories》時，中途遭斷電強制停止演出，隨后其被工作人員帶離舞臺。主辦方隨后宣布，29日和30日的所有舞臺演出由于“不可抗力因素”全面取消。（圖_網絡）

其中引起最廣泛輿論和討論的，是歌手濱崎步亞洲巡回演唱會上海場在演出前一天被取消。11月28日下午，濱崎步上海演唱會主辦方宣布，原定于11月29日舉行的演唱會被臨時取消，門票將于30天內全額退回，原因仍是“不可抗力”因素。

導火索源于11月上旬，履新不久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國會表示，若中國大陸“對臺灣動武、出動戰艦和武力”，可能構成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這意味著在日本現行的“安全保障法制”下，日本或可判斷行使集體自衛權。

2025年11月7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國會答詢時表示“臺灣有事”可能構成“存亡危機事態”，日本或可判斷行使集體自衛權。（圖_朝日新聞）

中方開始采取反制措施。《人民日報》的評論文章里，高市早苗一系列言論被形容為“危險”“蓄意挑釁”“80年來日本領導人首次對中國發出武力威脅”。

11月16日，教育部發布預警，提醒已在日和近期擬赴日留學人員關注當地治安形勢，并建議“謹慎規劃赴日留學安排”。同日，文旅部發布消息，提醒“近期避免前往日本旅游”。

這一天起，鄭翔開始隱隱地擔憂。信息一條條被推送過來，對日反制的聲量遞增，“不管美波本人怎么想，作為日本藝人，她都很難不受到影響”。

樂迷們在QQ群里分享相關的信息，19日，陸續有日本藝人演出被取消，鄭翔安慰自己，被取消的演出多半開在國營演出場館，也許私營或小型的livehouse演出不會受影響？

20日早上，陸續有日本音樂人的livehouse演出宣布取消。

當天下午，鄭翔不放心，在學校上過課后，他提前跑到演出場地“踩點”。在場地外，他看到已經掛起的宣傳海報，場館中也有工作人員，像在做最后的準備。鄭翔心里稍微踏實了些，他將照片發在歌迷群中，安慰和他一樣不安的歌迷。

離開場地，他感到輕快起來，想去剪個頭發，再好好吃一頓飯，“想到明天就會很開心”，直到當晚8點，他接到了演出取消的短信。

美波是鄭翔喜歡了七年的歌手。對他來說，美波曾存在在MP3中，陪他度過了難捱的高中三年。壓力大到失眠的夜晚，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在黑暗中一遍遍循環美波的歌，“她的歌在告訴我，就算只是一個 NPC，也只有你自己才能證明你確實存在過。”

這次演出，是鄭翔期盼已久的和美波的第一次見面，他提前制作了各種各樣的周邊，等待演出當天和來自各地的歌迷交換。在得知演出因“不可抗力”取消，鄭翔大腦一片空白，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沒辦法思考，也忘記自己本來要去哪兒。

粉絲手持周邊在美波livehouse演出海報前拍照。11月20日晚，美波livehouse北京站因“不可抗力”取消。（圖_抖音）

“不可抗力”到底是什么？

沒人能描述“不可抗力”。內容不明，部門不詳，起始時間模糊，影響范圍未知。

程俊是一家爵士音樂廠牌負責人，主要業務是策劃日本爵士音樂人在華的音樂演出。受中日外交風波影響，他們12月已策劃好的北京、上海兩地的兩個項目、四場livehouse演出被取消。

他說，沒人能說清演出被取消的具體過程，也許是執法部門到場通知，也許只是一通電話，讓演出場地負責人去派出所“聊一聊”，“不會有正式文件，也不會留下任何證據，”程俊說，“若有朝一日形勢反轉，也不會有人為此負責。”

程俊對“執法部門”語焉不詳，但日本爵士鼓手本田珠也在社交媒體上披露了演出被叫停的過程。他原定于20、22日在北京與貝斯手鈴木良雄合作演出突遭腰斬，“我們剛結束彩排，音響效果也非常好，警察就到了。”他無奈地表示，“我們、工作人員、組織者及在場所有人都感到難過，民眾真的無能為力。”

有時通知不來自警察。另一個策劃日音演出的廠牌負責人劉路告訴水瓶紀元，公司的員工接到了演出地文旅部門的電話，“意思就是現在不要辦演出了，雖然沒說百分之百不能辦，但是語氣比較強勢。”

被要求取消演出后，程俊在廠牌官方賬號上發布了取消通知，收到了很多樂迷的安慰和鼓舞。“很多樂迷跑過來跟我們說，要加油，堅持下去，不要被這些事打倒，一定要好好活著，希望以后還能再見面。”程俊回憶，“有些話其實挺傷感的。”

但更多占據評論區的情緒，還是失望和錯愕——很多人在問：為什么會到這一步？事情怎么會一下子變成這樣？“急轉直下的速度，有點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有一位樂迷告訴程俊，自己整個12月只買了這兩場演出，結果被全部取消。

“大家都很錯愕，也很失落，”他說，“但這種時候，其實沒有任何辦法。就像‘鐵拳砸下來’，只能眼睜睜看著。”

在一片被迫違約和不知所措中，一位歌手完成了約定。11月29日晚，濱崎步分享了自己的演出，她在社交媒體上說，雖然有14000個空位，但她深深感受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粉絲的愛意，“這是我經歷過最難忘的演出之一”。

不可抗力再次試圖抹去這場演出。

12月1日，濱崎步中國攝像團員賴宗隆發布《致歉聲明》，在道歉聲明中，他提到他拍攝的藝人在舞臺上的照片為“彩排照片”，拍攝后上傳至個人抖音賬號，并發布了所謂“濱崎步在現場錄制一個人的演唱會”的不實信息。

2025年12月1日，濱崎步中國攝像團員賴宗隆發布《致歉聲明》，稱濱崎步在上海演唱會獨自演出的照片為彩排照片。（圖_網絡）

“以我們對她的了解，如果是彩排，她不會做完整的妝造上臺表演的。”在陳今眼里，這就是一場正式表演，“正式的演出確實被取消了，所以說這算彩排也行，有點像文字游戲。”

《致歉聲明》發布后，網絡上關于“濱崎步演唱會“的討論被限制或刪除。陳今說，她在小紅書平臺發布的關于演唱會的帖子被清空了評論區。

此前，陳今沒在意過中日外交風波，她認為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外交政治太宏大，離她的生活很遠。但這一次，政治走近了她。

無法預估，難以規避的損失

演出禁令帶來的損失，由主辦方吞下。

程俊粗略估算，本次被取消的四場演出，取消的票數在2000張左右，預計損失70萬元。但除了經濟上的損失，更讓程俊覺得痛心的，是取消演出會造成和演出藝人關系的損壞，“藝人的檔期已經敲定，演出突然取消，他/她沒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再去籌備其他演出。”

劉路經營的廠牌被取消了七場已策劃好的演出，預計收入損失近20萬，“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恢復，我們明年一月到三月的演出也不能再推進了。”

事實上，這些出現在中國的日本藝人，都有一副經得起反復審視的“清白”歷史。按《營業性演出管理條例》（下稱《條例》）及其細則規定，營業性演出必須通過當地文旅部門的審批，而涉及外國藝人的演出則需要在演出地省級文旅部門備案。

程俊說，主辦方或場地方一般需要在演出前四個月準備報批材料，向演出主辦城市的文旅部門申請立項。《條例》及細則規定，營業性演出不得含有危害國家統一、安全、民族團結，宣揚暴力、色情、迷信等內容。審核涉外或者涉港澳臺營業性演出項目，文化部門必要時可依法組織專家進行論證。

主辦方要將所有細節備案，“需要準備的材料很多，包括曲目單、每一句歌詞的中文翻譯、演出人員視頻影像等。”程俊說。按慣例，批文會在演出前一到兩個月下發，之后才能發布海報、宣傳和售票。

濱崎步就是一個例子，她多年來一直存在于“安全紅線”以內。

早在2002年，中日為紀念邦交正常化 30 周年在北京工人體育場舉辦了大型歌會，濱崎步作為日本流行樂代表，與酒井法子、譚詠麟等中日歌手同臺。

這場被官方媒體宣傳為“中日攜手世紀同行“的大型歌會強調“國家有界，音樂無界”。

2002年9月22日，“中日攜手世紀同行”大型歌會在北京舉行，谷村新司、濱崎步（左四）、酒井法子、李玟、譚詠麟、孫楠、零點樂隊、毛寧等中日歌手在現場共同演唱歌曲《寶石心》。（圖_中國專題圖庫）

陳今說，幾乎每一場在中國的演出，濱崎步都會在編曲和舞臺上融入不同的“中國元素”，希望得到中國樂迷的喜歡。此次上海演唱會前夕，香港大埔宏福苑發生五級火災，濱崎步在社交媒體上表示將取消紅色演出服裝和火焰效果，并呼吁前來觀演的觀眾避免穿紅色服裝。

“她都上過央視了，立場怎么會有問題呢？”陳今不解。

演出被取消后，劉路沒有表現出過多的失望或措手不及，他從業十余年，“見得多了。” 2012年，釣魚島爭端曾讓中日關系跌入谷底，民間文化交流也因此“遇冷”，劉路記得，那時也曾有日本音樂人在華演出推遲或取消。新冠疫情期間，線下演出萎縮，受航班銳減、入境隔離、場館限流等影響，國際演出近乎停滯，日本音樂人幾乎不可能飛到中國來開演唱會。“那時和現在也差不多”，劉路說。

幾乎從入行開始，劉路就密切關注著日本政治、經濟社會的變動。疫情后，伴隨著演出市場的復蘇，劉路明顯感覺到，日本音樂人在華演出的規模、頻率更進一步，但這并沒有讓他徹底寬心。

或許是出于敏銳的職業嗅覺，早在這位被稱為“安倍繼任”的右翼首相當選時，他就預感到了日音演出在華收縮的局勢，“中日之間關系永遠存在風險。”為了對沖不可控的風險，劉路將公司近30%的業務放在了線上音樂制作、版權代理、廣告和活動策劃等方面。

不可抗力前的“一小撮”

相對于整個演出市場來說，日音市場相對“小眾”。“放到更大的娛樂版圖里，相比于歐美和韓系流行文化，日系其實只是一小塊。”劉路說，“真正被影響的，是那一小撮喜歡日系文化、把它當成生活重要部分的人。”他有些消極，認為這種打擊不可能掀起全民討論，“表達抗議和不滿是沒用的。”

但這“一小撮”里包含著多年的信任和合作。程俊告訴水瓶紀元，被取消的，是他今年最重要的項目之一，前后籌劃了近十個月。作為主辦方，他很清楚一場演出的完整流程意味著什么。

先要敲定音樂人，想辦法搭上線，再一點點說服對方來華；在一輪輪郵件和會議里確認曲目、妝造、是否賣周邊等細節，排好檔期，給整個團隊訂好從簽證到行程的每一步。

進入備審、宣傳和售票階段，主辦方要隨時處理各類需求——從樂器、音響設備，到藝人和隨行人員的吃住行。演出當天，工作人員全程在場，協調彩排，維持秩序，應對突發情況。“直到把藝人送上返程的飛機，心里那根弦才能稍微松一點。”

程俊說，策劃一場演出的過程像籌備電影，需要藝術化構思，需要完善每個細節。過程雖然耗費心力，但演出落幕時，演出者和受眾之間的默契和反饋讓他真切地獲得了成就感。

他說，很多日本爵士音樂人很喜歡中國。不同于在日本演出時面對的“白發”聽眾，走進中國jazz club聽演出的都是二三十歲熱情洋溢的年輕人。“他們的感覺就是回春了，覺得自己又活了一次。”很多人告訴程俊，他們的音樂生命在中國又重新活了一遍。

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位70歲的日本鋼琴家，程俊與他合作過三次。“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很緊繃。上臺后，演奏風格也很爆裂。”再后來幾次，他的演出風格逐漸溫和細膩，“我能感覺到他整個人慢慢松下來了。”

與風格一起松弛下來的，是他們的關系。住在同一家酒店時，這位鋼琴家會在早餐廳和程俊及家人打招呼，還主動掏出手機，與程俊的孩子合影留念。某次宵夜結束后，幾個人走在一條不算起眼的小巷里，路燈昏黃，街道安靜，“走在那條街上，路燈照在他的臉上，我覺得他像在附近生活了幾十年的人一樣。”程俊說。

如今，不得不取消演出的主辦方們承擔著歉疚和憂慮。程俊對未來日音演出市場有些悲觀。項目被取消后，他給曾經合作過的日本音樂人、音樂公司、制作人都發了郵件解釋，他告訴大家要保持聯系，未來有機會再邀請他們到中國演出。

“即便有一天禁令解除，我想日本音樂人再次來到中國也需要鼓起勇氣。一方面是情感上可能不敢來了；另一方面，從實際角度來看，人家檔期給你留出來了，結果在最后一刻告訴別人不能來，這是很大的打擊。”

風波之后，劉路的公司在準備轉型，拓展除日本藝人之外更多元的演出市場。但他說，若有一天形勢轉圜，他依然會選擇策劃日音演出，“對日音歌迷來說，他們和音樂是最純粹的靈魂相吸，這是一種本能的熱愛，無法阻攔，熱愛會帶來市場。”

2025年9月11日，日本樂隊Tempalay在北京的演出現場。（圖_Instagram@kiloglow_official）

12月9日，繼上海演唱會被取消后，濱崎步再次發文，稱亞洲巡演的最后一站、原定于2026年1月10日的澳門演唱會也確定取消，她誠摯地對期待已久的歌迷表示抱歉。文章最后，濱崎步向歌迷承諾會創造再次見面的機會，“無論如何，未來我不會放棄。我們的情誼永存。”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鄭翔、陳今、程俊、劉路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