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昌記:鄱陽湖褶皺里的靜謐年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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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湖的風掠過三尖源的水面,帶著藜蒿的微澀與荷莖的清甜漫過來——混著沙山的奇崛與古村的沉靜,不是老爺廟的香火鼎盛,不是南山的人語喧嘩,是張嶺水庫晨霧中白鷺的銀翅,是磯山湖正午荻花的雪濤,是多寶沙山暮色里新月形沙壟的弧光,是鶴舍古村星夜下天井的方寸星空。三日盤桓如摩挲一枚被湖水反復沖刷的卵石,每一層包漿都裹著都昌秘境與歲月相守的密語:水澤的銀灰,拓著護鳥人的望遠鏡軌跡;沙原的金黃,凝著固沙人的指尖溫度;湖汊的青碧,載著巡湖人竹篙的水痕;古宅的黛黑,映著守祠人拂拭的微光。沒有喧騰的旅游標識,唯有望遠鏡、鐵鍬、水瓢、雞毛撣這些浸透湖風與汗漬的器具,串起了水澤的呼吸、沙原的脈搏、湖汊的心跳與古村的肌理。
張嶺水庫(上游濕地):候鳥監護者的晨昏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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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縣城向東南,張嶺水庫上游那片未經開發的人工濕地,在晨霧中顯露出迷宮般的水道。五十九歲的候鳥巡護員老段,正貓腰藏在蘆葦叢后的觀測點,調整著單筒望遠鏡的焦距。他身上的迷彩服已被露水打濕,膝下的記錄本攤開著。“這兒是冬候鳥的秘密食堂,比主湖區安靜,小天鵝和鴻雁最愛來。”他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向遠處一片淺灘——這是他守護這片水域的第二十七年,從跟著漁政清繳偷獵的天網,到如今引導觀鳥者保持距離,親眼見因養殖過度而富營養化的水體,恢復成雁鴨類安心覓食的“隱形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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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地的妙處不在開闊,而在“水巷”的幽深與“草洲”的隱秘。陽光漸漸驅散霧氣,在平靜如鏡的水面投下蘆花的倒影,空氣里混著泥沼的腥鮮和野生姜的辛香。老段在一處被踩倒的蘆葦叢邊停下,眉頭微皺:“這是上周幾個拍鳥人為了找角度硬闖的。候鳥警覺,這么一弄,這片灘幾天內它們都不敢來了。”他從隨身布袋里掏出草籽,輕輕撒在附近,“補點苦草籽,給它們留點念想。”行至一處孤島般的土墩,他翻開巡護記錄,最新一行寫著:“霜降后三日,白琵鷺先頭部隊十七只抵近,狀態良好,無異常。”紙頁邊緣貼著羽毛標本。張嶺水庫的魂,不是“水利工程”的稱謂,是水域與生靈間那份脆弱的信任,是老段二十七年晨昏不移的守護,為南遷的羽翼保留了一片不受驚擾的驛站。
幾把
多寶沙山(西段新月形沙丘):聽風固沙者的掌心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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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水澤轉向西北,鄱陽湖濱罕見的多寶沙山西段,金色沙丘在陽光下沉默地綿延。六十三歲的林業站退休職工老李,正用鐵鍬將一簇簇蔓荊子幼苗根部覆上沙土。他戴著的草帽已破邊,手上皮膚皸裂如沙地。“這沙是湖風吹來的,也得靠湖風治。種這些耐旱的‘沙子釘’,根扎下去,沙就聽話了。”他腳邊的塑料桶里,幼苗的根部包裹著保水劑——這是他參與固沙工作的第十九個年頭,從看著流沙吞噬農田,到如今見證沙生植物群落初步形成,讓這片“江南沙漠”生出倔強的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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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山的奇崛在于“動”與“靜”的對抗。風無時無刻不在搬運沙粒,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空氣干燥,帶著沙土被曬熱的氣息和遠處湖水的淡淡腥味。老李在一道新月形沙壟的背風面停下,用鐵鍬挖開淺沙,露出下面交織的白色根系:“看,這是去年種的單葉蔓荊,根已經串起來了。它們趴在地上長,防風固沙最好。”他指著沙坡上幾處用枯草壓成的方格,“這是老法子,給幼苗擋風,也保墑。新苗和老法子,都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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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頭毒辣,他坐在沙壟陰影里,從布袋拿出水壺和烙餅。“治沙急不得,像養孩子,一年看一年。”他攤開手掌,掌紋里嵌著洗不凈的沙粒,仿佛一張微縮的沙丘地形圖。多寶沙山的價值,不在“江南奇觀”的獵奇,而在老李們一鍬一鍬構筑的綠色防線里,是人力與自然力在沙粒間展開的、一場沉默而堅韌的對話。
磯山湖老港汊:漁舟唱晚的棹影余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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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開主航道,深入磯山湖北部一片如毛細血管般分叉的古老港汊。六十五歲的老漁人周伯,正用長竹篙撐著他的小木船,慢悠悠地查看系在岸邊柳樹下的蝦籠。船槳磨損得厲害,木紋清晰可見。“這港汊通著老河道,水活,魚蝦有股土腥外的清甜。現在不打漁為生了,但規矩還在。”他腳邊木盆里,幾只青蝦活蹦亂跳——這是他在這片水域搖櫓的第五十個年頭,從少年時跟著父輩下湖,到如今只象征性下點蝦籠,親眼見機船轟鳴替代了帆影,卻依然記得每一處暗流和洄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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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汊的幽靜在于其“舊”。水色碧綠,深不見底,兩岸老柳枝干虬結,空氣里是水草、淤泥與老舊木船特有的混合氣味。周伯在一處石砌的老碼頭殘跡邊停船,竹篙插進石縫:“這里民國時是碼頭,運瓷器、糧食。石頭上的凹槽,是纜繩磨的。”他從艙里摸出個葫蘆,喝口水,“現在安靜了,也好。魚蝦能喘口氣。”他收著蝦籠,動作不緊不慢,仿佛進行某種儀式。偶有白鷺掠過水面,翅尖點起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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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汛期,湖汊像迷宮,靠經驗和水流聲認路。現在年輕人用GPS,但老路在心里。”他拾起一塊被水磨圓的瓦片,又輕輕放回水中。夕陽將港汊染成金紅,他的小船和身影融入這片暖光。磯山湖老港汊的韻味,不在漁獲多寡,而在周伯那根竹篙點出的、幾乎消失的節奏感里,是一曲即將散入晚風的、關于湖與人古老契約的余韻。
鶴舍古村(非核心游覽區):天井之下的拂塵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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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探訪鄱湖腹地的鶴舍古村,避開已略作修繕的主巷,拐入西側一片更為破敗沉寂的清代宅院群。七十一歲的袁氏后人老姑婆,正用雞毛撣子輕拂堂屋神龕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她動作遲緩,眼神卻清亮。“這屋子空了幾十年,梁柱沒歪,靠的是地基打得牢,木料選得老。”她手中的撣子羽毛稀疏,柄身光滑如脂——這是她十八歲嫁入此村后,便未曾真正離開的天地,從照料一大家子人到如今獨自守護老宅,眼見繁華散盡,惟余空曠的廳堂與天井上方的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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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精髓在“空”與“寂”。高高的馬頭墻切割出方正的天光,空氣中有舊木料、干艾草和時光停滯的微塵味道。老姑婆在一扇破損的雕花窗欞前停下,用撣子柄輕輕撥開蛛網:“這是‘冰梅紋’,寓意苦盡甘來。線腳不能硬碰,一碰就更脆了。”她指著天井角落一叢茂盛的鳳仙花,“那是我母親種的,年年自己長,看著它,就像日子還沒斷。”午后,她坐在門檻內的竹椅上,就著天井的光線納鞋底,針腳細密。偶爾有研究者來訪,她便用平靜的語調,說起屋脊的“鱉頭”是何寓意,地磚如何燒制,仿佛在談論剛發生不久的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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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舍古村的魂魄,不在旅游導覽圖標注的“景點”,而在老姑婆日復一日輕柔的拂拭中,在那方天井接納的雨水與陽光里,是一種將家族記憶與建筑生命融為一體、靜默而固執的廝守,讓時間在磚木間流逝得格外緩慢而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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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張嶺水庫的鳥影到多寶沙山的綠苗,從磯山湖港汊的棹聲到鶴舍古村的寂靜,都昌的美,從未蜷縮在熱門的打卡地。它寫在候鳥的遷徙日志上,種在固沙人的掌紋里,淌在老漁人的竹篙尖,活在守宅人的拂塵下。是老段的望遠鏡、老李的鐵鍬、周伯的竹篙、老姑婆的雞毛撣,這些樸素如湖畔卵石的工具,連接起這片水澤之鄉的呼吸、抗爭、記憶與堅守。在這里,守護意味著成為濕地的一部分、沙山的一部分、港汊的一部分、老宅的一部分,在鄱陽湖浩大的變遷敘事里,以微小而確鑿的堅持,留存下一個個不被潮流卷走的靜謐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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