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局中局

真事隱，假語存。

《紅樓夢》，又紅了。

誰能想到，最近大家伙扒拉抖音，也不抽象也不擦邊也不小美和小帥了，集體在干嘛——討論文學名著、分析作者中心思想、劃線做筆記解題閱讀理解——當年語文老師看了這番情景估計得一把辛酸淚。

論玄妙與藏機，四大名著里還是得屬《紅樓夢》最具爭議，各類論爭沒斷過，更是催生出了「紅學」與各色大師。

明末有了「四大奇書」一說，馮夢龍給出的版本是《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金瓶梅》，后來《紅樓夢》橫空出世，外加《金瓶梅》路子實在太野，慢慢迭代出了眼下這「四大名著」。

對紅樓夢的解讀，派別不少，民國時候，胡適屬考據派，蔡元培為索隱派，實際上早在清朝就出現了各類紛爭，像什么與老莊掛鉤的道學派就基本已經退出江湖。

之所以最近《紅樓夢》熱度再次飆升，正是因為考據派和索隱派又干起來了。

各類協會與大家，絕大多數堅守考據派，認為《紅樓夢》講述的是包衣家族的興衰史詩，是以曹家為藍本窺看時代脈絡，這一派系過去幾十年算是一支獨大。

而索隱派，則激進得多，認為《紅樓夢》根本不是關于什么家族興亡、兒女情長，其真正用意是「悼明之亡，揭清之失」，通篇皆是隱喻與暗指，不少觀點對于考據派來說，等同于釜底抽薪。

比如講，認為作者曹雪芹只是一個ID、背后是一幫明末遺民集體創作，其中一說，便是崇禎遺孤朱慈炤才是關鍵人物。

索隱派又講，賈寶玉在全書中從未顯過大名，因為其名一提就外露了，賈寶玉胞兄叫賈珠、胞姐賈元春，其名正是賈璋，連起來一看，不得了，朱元璋。

類似這種隱筆與伏埋，在索隱派看來，全書數不勝數。

2008年，一個叫何莉莉的人更是拿出了一份《癸酉本石頭記》后28回，來路雖然不明，但與前80回前后呼應、編排詭譎精妙，可以說是草蛇灰線、伏延千里，算是又補充了索隱派的火力。

然后這兩天索隱派在網上翻紅，讓很多原本只看三國西游水滸的朋友，換了種打開紅樓的方式，紛紛被激發了野趣，但考據派專家有意見了。

南大教授說，索隱只是玩梗、不必當真、考據派早就贏了，而曹學會說，視《紅樓夢》為悼明之作、是把曹雪芹看低了，總之，主流學界絕對不認可索隱派、普遍覺得low。

索隱派則稱，你們在里面光研究菜譜怎么樣、服裝如何如何、人物筆法多細膩，怎么就更高級了，謎底就在謎面上，是你們這幫學究把《紅樓夢》這部神作耽誤了，按咱解讀，全世界能接近它水平的，也就陀氏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和馬記的《百年孤獨》。

各邊都有支持者，于是網上開始魔法對轟了。

有的說，《流星花園》是一部悼明之作、因為主角叫道明寺，《康熙王朝》更是悼明之作、因為主角叫陳道明，《蝸居》絕對是一部悼明之作，因為里面有個宋思明…

另一頭也不甘示弱，說曹植當時寫《七步詩》，主要想表達對農作生活的熱愛、豆香帶來心靈上的升華，所謂兄弟矛盾、政治暗喻，那完全是過度解讀，破壞了詩韻…

反正兩方掐起來了，一方搬出了胡適與魯迅，講索隱派就是在“笨伯猜笨謎”，乃至生搬硬套、“經學家看見《易》，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

另一方則直接搬出了教員，“我讀《紅樓夢》，開始當故事讀，后來當歷史讀”，1954年還專門開過會批評過胡適派和俞平伯在《紅樓夢》上的研究方法。

總之，杠上了、互掐中，恍惚讓人想起《紅樓夢》第七十四回，探春的說法，“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

《紅樓夢》到底是人是鬼，孰真孰假？

也都沒跟曹雪芹坐下來喝過，自然是沒有定論，只是說這事確實也沒辦法搞成壟斷，像前些年六小齡童、就容易被輿論反噬、被說西游記是你家開的，還是得讓人說話、別害怕人有異見。

就像網友說的，小時候做閱讀理解，老師說你這個不對，這邊反映的是作者的思鄉之情，其他都是錯的；好不容易長大了，搞點索隱解讀，專家又出來按頭講，你這更不對，《紅樓夢》講的只能是曹家的事。

屬實鬼打墻了，總有人想給你上一課，告訴你標準答案。

其實跳出來看，考據派與索隱派之爭，本質上是關于傳統權威敘事與互聯網去中心化范式的話語權之爭，兩者自然各說各話。

但「紅學」也有其特殊之處，就是雖然很多人難說自己懂《紅樓夢》，但是對于各種協會、學閥、派系，那多少還是有一點了解的。

當然，這不只是光指「紅學」，實際上很多圈子里的所謂純學術，更多早已成為一個關于項目、經費、撥款、圈子的復合型游戲，那么，話語權之爭，實際上就是一種利益之爭，因為一旦言論高地失守，很多東西就要隨之瓦解。

而站在圈外人角度，有挑戰者想上來打擂臺，那當然希望守擂的接招，你專家真厲害就把人家打服，大家拳拳到肉、真理越辯越明，而不是說輕飄飄搞點魔法對轟，說你這個小兒科我不屑于理你、都懶得聊、信這個的都是沒文化的，一頂邪論大帽扣上去，這樣反倒有點虛，有理也變沒理，給對方加分了。

說實話，范式已經轉移了，不是互相拼title誰腕大了，如果有料那就拿出來分享，而不是說大家小圈子、開開會、互相抬，話語權高地要靠自己去搶的，不能躲在閨房等人來請，久了你合法性就立不住了。

甭管索隱講得對不對，至少有一條它很有價值，激發了普羅大眾對《紅樓夢》的興致，在這個速朽年代，大家回過頭來撩騷撩騷，還能集體切磋下歷史文學，豈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