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初,杭州浙金中心的大廳里,擠滿了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投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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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攥著打印的賬戶截圖,有人舉著“還我血汗錢”的紙板,一名紹興來的中年女子突然癱倒在地,被緊急送醫前還在喃喃:“那是給孩子留學的錢啊……”
與此同時,浙金中心的APP頁面上,“系統維護中”的彈窗已經掛了整整五天,提現功能徹底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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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金融資產交易中心的暴雷事件,撕開了偽穩健理財的華麗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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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現場的維權代表估算,像李女士這樣被“套牢”的投資者,有1.2萬人!涉及的總資金可能高達140~200億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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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浙江本省的投資者最多,但現場也有不少專程從北京、上海、深圳甚至廣東、福建趕來的。
一位杭州本地的陸先生,頭發已經花白,他顫巍巍地告訴記者,自己把一輩子辛苦積累的積蓄,整整800萬養老錢,全都投了進去。
吸引他們的,是一個看起來“不高不低”的年化收益率——4%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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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理財才給2%左右,以前那些P2P(網絡借貸)動不動10%甚至20%,那肯定是騙人的,我不敢碰。但這個5%,浙金中心聽著又像是‘國字頭’的老平臺,我想著比銀行多賺兩三個點,總不會有問題吧?”陸先生的聲音里充滿了悔恨。
他們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們安心領取著幾個月“利息”的同時,提供這些產品的核心企業——祥源控股集團,其實早已資金鏈緊繃。
在上海票據交易所2025年11月公布的“持續逾期名單”上,祥源系旗下的多家公司因為累計拖欠3737.75萬元的商業承兌匯票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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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是餡餅,是精心設計的誘餌!
為什么這么多有經驗、有積蓄的中產會掉進這個坑里?
因為在騙子們看來,過去那種動輒許諾10%、20%高回報的“裸奔式”騙局,已經很難騙到人了。
大家的警惕性高了。于是,鐮刀升級換代了。他們把誘餌調整得更“香甜”、更“安全”——年化4%-5%。
想想看,現在銀行里稍微好點的理財產品,收益率普遍在2%-3%上下浮動。
突然有個正規“平臺”(大家以為是官方的),告訴你有一個年化4.8%的產品,門檻也不算高,20萬就能買,但想買還得先證明你有50萬資產(驗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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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一看,“喲,有門檻,還要驗資?那說明這產品‘搶手’啊,平臺也負責任!”這種心理瞬間就被拿捏了。
杭州一位做外貿生意的王女士,就是在自己常去的私人銀行貴賓室里,被理財經理熱情推薦了“麗水卓盛”這個產品。
“經理反復跟我說,這是浙金中心發的,國資背景,評級是AA+(最高信用等級之一),特別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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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風險,她就指著合同說‘你看,都寫明了,買的人都要驗資的,項目很安全’。”王女士沒多想,一口氣買了300萬。
那么,這個“麗水卓盛”產品背后,到底是個啥呢?
祥源系旗下的一家上市公司在暴雷后發布的公告里,終于揭開了謎底:這個產品底層資產,是岳陽祥源實業有限公司(也是祥源系的企業)的一筆5000萬元的“保理債權”。
說人話就是:祥源系的一家公司A(岳陽祥源),欠了另一家公司B的錢,打了個欠條。然后,祥源系通過浙金中心,把這個欠條包裝成了一個理財產品,賣給像王女士這樣的投資者。
關鍵來了!為這個產品提供“擔保”、保證還錢的主體,還是祥源系自己!
這就是業內俗稱的“自融自保”——整個游戲里,借錢的是祥源,擔保的是祥源,最后包裝成理財坑錢的還是祥源。
就像一個左手倒右手的把戲。
祥源集團的執行總裁沈保山后來面對媒體承認,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持續低迷的房地產行業。
祥源這個看似龐大的“帝國”,旗下雖然控制著三家上市公司(祥源文旅、海昌海洋公園、交建股份),但真正賺錢、能給整個集團輸血的核心業務,還是房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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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近兩年房地產形勢急轉直下。
克而瑞研究院2025年三季度的報告顯示,祥源地產的銷售額已經從高峰時的一年兩三百億,斷崖式下跌。它在紹興重金打造的一個大型文旅地產項目,房子根本賣不動,去化率不到30%!
賣不動房子,就沒有現金回來。為了維持公司運轉,支付各種開支和之前的債務利息,祥源只能借新債還舊債。
它通過浙金中心平臺融來的錢,融資成本其實非常高,達到8%-9%!
而它賣給投資者的理財產品,只給4%-5%的收益。這中間高達3%-4%的差價,就成了浙金中心平臺的傭金、銷售人員的提成,以及維持這個“龐氏騙局”運轉的費用。
最諷刺、也最令人憤怒的是,浙金中心這個平臺本身,早就“褪色”了!
根據浙江省地方金融管理局在2024年10月31日發布的正式公告,浙金中心的“金融資產交易”資質已經被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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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它早就沒有合法資格開展新的金融產品交易了。
然而,公告發出后,浙金中心并沒有立即停止業務。
它在2025年1月,把名字改成了聽起來更像普通公司的“浙江浙金資產運營股份有限公司”。
在股權結構上,原來是國資背景占主導的股東們逐漸退出了舞臺中央,一家名叫“杭州民置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的民營企業變成了最大的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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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通過復雜的股權穿透,發現這個杭州民置,和暴雷的主角——祥源系,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股權關聯!這就像裁判和運動員成了一家人。
藏在合同隱蔽的“免死金牌”——“風險自負”
投資者在決定掏出幾十萬甚至幾百萬購買一個理財產品時,他們最該看清楚的是什么?當然是風險!
然而,在浙金中心這些產品的合同里,關于風險的關鍵提示,被埋藏得像個秘密。
一位從深圳專門飛到杭州維權的陳先生,帶來了厚厚一疊材料。
他最憤慨的是那份產品合同。“合同厚厚一沓。理財經理在推銷時,重點給我們看前面的收益測算表,還有‘國資背景’、‘AA+評級’這些大字加粗的好話。對于風險,他們輕描淡寫地說‘投資都有風險嘛,合同里都寫了’。誰會想到,最重要的風險提示,竟然像做賊一樣藏在角落里,用幾乎看不清的小字印著‘風險自負’!”陳先生激動地說,他當時還特意問了句“風險大不大”,銷售信誓旦旦:“我們平臺這么多年了,底層都是優質資產,還有擔保,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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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小字“風險提示”,在暴雷之后,成了浙金中心和祥源系手里最堅硬的“免死金牌”,也成了投資者維權路上最無力的一道坎。
它的潛臺詞是:“我們該提示的都提示了哦,字再小也是字,你自己沒看清,虧了錢別賴我!”更關鍵的是,這個小字提示里,完全沒有揭示這個產品最核心的風險——祥源系“自融自保”的違規本質!
借錢的是它,擔保的是它,風險高度集中,一旦祥源自己出問題,所有環節一起崩盤。
給這些產品貼上“AA+”高安全評級標簽的,是一家叫做“杭州聯合資信評估”的公司。
這個評級成了銷售口中的金字招牌。
然而,一位曾經在該評級公司工作過的匿名人士向媒體透露:“做這類項目評級,主要就是看企業提供的抵押物價值夠不夠。比如祥源說拿價值10億的地塊或樓盤做抵押,我們就根據市場價估算它能值多少。但我們不會,也沒有強制要求去實地核查這些房子、地塊是不是真的能賣出去、賣到什么價格。”
祥源那些積壓在深山、海邊、遠郊區,去化率慘不忍睹的文旅地產項目,價值被嚴重高估,所謂的“AA+”安全評級,就像一層薄薄的保鮮膜包著一塊已經變質的肉。
這種平臺、融資方(祥源)、評級機構的“合謀”——平臺裝聾作啞甚至配合造假、融資方包裝有毒資產、評級機構閉著眼睛給高分——最終為投資者營造了一個完美的“安全幻覺”。
紹興一位經營著幾家服裝連鎖店的林老板,投資前還算比較謹慎,特意請自己公司的法律顧問看了合同。
“律師指著那個‘風險自負’小字說,這基本是行規,規避責任的,但項目如果真有問題平臺也不會推這么干凈,畢竟它要聲譽的。我想著也是,浙金中心那么大名氣……”
林老板現在欲哭無淚,他投進去的500萬里,有200萬是準備開年后給工人發工資、進原料的流動資金,“現在廠子都快轉不動了。”
爆雷之后
暴雷的導火索是11月底開始,陸續有到期的理財產品無法兌付。
到了12月初,恐慌蔓延,越來越多的投資者試圖在APP上提現,發現根本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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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浙金中心才在APP上掛出了那個冰冷的“系統升級中”公告。一升就升到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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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5日,在政府的協調下,祥源系的實際控制人俞發祥在紹興市越城區政府的一間會議室里,短暫地露了一面,面對憤怒的投資者代表。
他的表態很官方:“公司正在積極想辦法,政府也很重視,會積極協調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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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暫時安撫了一下情緒,但沒有任何實質方案。
更讓投資者心寒的是第二天,祥源系控制的三家上市公司幾乎同時發布了一則內容幾乎相同的公告,核心意思非常明確:“浙金中心逾期的理財產品,是集團(母公司)層面的行為,與上市公司無關。上市公司不承擔任何擔保或兌付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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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出,投資者嘩然,市場也用腳投票,當天交建股份的股價直接“一字跌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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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金中心大廳維權現場亂成一鍋粥。
穿著制服的民警和區政府工作組人員在努力維持秩序,嘗試引導登記。
有情緒激動的投資者質問什么時候立案抓人?
一位在現場維持秩序的安保私下向幾位投資者解釋,聲音不大但足以讓人心涼:“大家先冷靜,我們現在主要是協調企業,督促他們想辦法籌錢還款。目前已經成立政府專班,正在調查中。”
這句話像冷水澆進了熱油鍋。投資者們最關心的是:錢還能拿回多少?
祥源集團2025年上半年的審計報告草稿顯示,總資產賬面上有595.68億元,但仔細看結構,其中70%是地產項目和持有的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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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前市場環境下,這些資產嚴重缺乏流動性。
比如他們山里的那個文旅大盤,號稱價值幾十億,實際上根本沒人買。真要快速變現,打三折都未必能找到接盤的人。
而他們欠投資者的理財錢,成本高達8%-9%,是剛性兌付的負債。這窟窿怎么填?
就在這一片混亂和絕望中,有人發現浙金中心的APP上有一個功能——“債權轉讓”。
這意味著,如果你實在等不及,覺得拿回錢遙遙無期,你可以把你那可能永遠無法兌現的“500萬債權”,以極低的價格在平臺上“甩賣”給愿意接盤的人,通常是專業的資產處理公司或膽大的投機者。
這無異于逼迫投資者在巨大損失面前做出殘酷的選擇。
一位從北京趕來的投資者老張,看著轉讓區里那些低得離譜的價格,眼圈通紅:“這是拿著刀逼我們自己割肉啊!可不轉讓又能怎么辦?誰知道猴年馬月能拿到錢?這就是擺明了欺負人!”
血淚教訓與殘酷現實
浙金中心的暴雷,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打著“穩健低息”旗號收割中產的案例。它用鮮血寫下了幾條殘酷的警示:
1.“驗資門檻”不是保險箱,而是篩子!
20萬起步,50萬驗資,這招太狠了。它輕松篩掉了資金不多、可能更謹慎的小散戶,精準地瞄準了那些手握幾十萬、上百萬閑錢,渴望在“安全”前提下獲取稍高一點收益來跑贏通脹、為孩子、為養老做準備的城市中產。
杭州陸先生那句帶著哭腔的話,道盡了無數中產的委屈和無奈:“我炒過股,碰過期貨,知道風險大。我就是覺得,這5個點,看起來不高不低,平臺聽著也靠譜,總不至于出大事吧?”
2.“取消資質”的平臺為何能繼續玩?
浙金中心的金融資質在2024年10月底就被正式取消了,這是官方公告明明白白寫的。
但直到暴雷前,它還在熱火朝天地賣著新產品!這近一年時間的“空窗期”,暴露了地方金融資產交易中心這類平臺在資質注銷后的監管存在巨大真空。
全國像浙金中心這樣曾經存在過的地方金交所/中心,巔峰時期有300多家,在嚴監管下雖已關停取締一大批,但那些“半死半活”、被取消了資質卻還在處理“存量業務”的平臺,是否還在利用殘留的“國資”、“官方”光環,繼續埋著雷?細思極恐。
3.“自融性收益權產品”——監管曾喊停,為何沒清干凈?
把自家公司的應收賬款、債權包裝一下,做成理財產品賣給公眾,這種“自融”玩法風險極高,本質上是一種監管套利。
國家金融監管部門早就看到了風險。早在2020年,當時的銀保監會就下發過文件,明確要求金交所不得向個人投資者銷售這類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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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方向是對的,但在實際執行中,對“存量業務”的清理整頓不夠徹底,不夠快,留下了隱患,最終釀成了浙金中心這樣的惡果。
12月11日,祥源方面通過投資者代表群,首次拋出了一個初步的“處置方案”草案。
核心內容是:用祥源系旗下偏遠地區的“文旅地產項目”房源,按照一個遠高于當前市場實際成交價的“評估價”,來抵扣投資者被套的資金。
這個方案立刻引發了更強烈的反彈。投資者們紛紛查詢這些房源所在地的實際房價,發現祥源給出的“評估價”普遍比市場能賣出的價格高出至少一倍以上!
這意味著,如果你接受這個方案,你不僅損失了利息,你的本金還要被迫換成一套實際價值遠低于你投資額、而且可能根本賣不掉的房子!這被憤怒的投資者們形容為“第二次搶劫”。
投資者代表斷然拒絕了此方案,并堅持要求至少按本金的一定比例現金償付,或者用祥源系上市公司股票按合理價格抵償(而非流動性極差的房子),并且投資人提出了核心的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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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陷入僵局。目前公開信息顯示,政府工作組已于12月12日正式進駐,后續處置工作將由工作組主導。
與此同時,浙江省和紹興市的相關部門表示正在“持續關注并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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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處理結果如何,浙金中心的暴雷,已經給所有追求“穩健收益”的普通投資者,尤其是有一定積蓄的中產階層,敲響了震耳欲聾的警鐘,請務必警惕!
這“穩健”的外衣下,包裹的可能是一把精心磨礪過的新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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