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退場警示錄：危險藏于文化結構，創業公司不能照搬百度思維

【文/財圈社&道哥說車 聽風吟】不久前，智駕公司毫末智行出現了“意外”。11月22日下午，毫末智行員工突然接到人力資源部門的通知：從11月24日周一開始，所有人都不用到崗上班。熟悉汽車行業的朋友都知道，這則放假通知意味著什么。

在外界看來，毫末的退場是技術路線選擇的失誤，是研發節奏落后于市場需求，是客戶拓展不夠而失去了持續發展的能力，亦有可能是資金鏈突然斷裂……總而言之，一切有跡可循。就像數學題，錯誤的答案背后有清晰的數字或邏輯失誤。

但這道錯題，在有些人看來并非數學題，更像是人文社科類的題目，它的錯誤答案源于文化思想的缺失。據消息人士對《財圈社&道哥說車》編輯爆料，毫末智行真正的問題并非始于技術，而是始于一套被完整復制的文化結構。

在這套文化結構中，毫末智行在“先吹后做”的PR先行歪風、“小圈子裹住的信息繭房”里，一步步偏離了原本的軌道。至于文化結構的來源，該消息人士則指向了毫末智行的背景之一——百度。

當然，這套文化結構對于百度這種巨頭，有其正面作用，但對于毫末智行這種創業公司來說，本質上更像毒瘤。它讓毫末智行失去了對技術領先的感知，也失去了技術校準的能力，更失去了走下去的的機會。

牛皮吹出去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在智駕這條賽道上，毫末智行絕對算得上明星企業。成立于2019年11月的它，2021年底就宣布獲得近10億元A輪融資，估值超過10億美元。并且，從背景上來看，一方面，長城汽車作為大股東提供資金、資源、平臺乃至大客戶，另一方面，顧維灝這位大牛（參數丨圖片）擔任公司CEO，確保技術研發的能力。

需要提到的是，2017年，百度董事長兼CEO李彥宏曾展示百度的自動駕駛汽車在北京五環上行駛，車上的另外一位同行人員就是曾擔任百度智能駕駛事業部總經理的顧維灝。

消息人士對《財圈社&道哥說車》編輯透露，毫末智行并非沒有技術積累，早期跟著長城做輔助駕駛實車測試時，它的算法團隊曾在城區工況下跑出過不錯的感知精度；百度嫡系團隊帶來的工程經驗，也讓它在數據標注、模型迭代上少走了些彎路。

而這樣豪華的背景也可能是毫末智行曾得到資本認可的關鍵原因，據官方消息，毫末智行累計獲得超過20億元融資，股東覆蓋了汽車產業、互聯網公司、無人物流配送、風險投資機構和政府產業基金。從融資歷程以及股東覆蓋面來看，毫末智行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資本的寵兒，似乎也具備可持續發展的能力。

但為何，毫末智行倒下了？消息人士對《財圈社&道哥說車》編輯透露，從某一刻起，“PR先行”卻成了高優先級，技術剛在實驗室跑出初步結果，發布會已經吹成“行業領先的量產方案”，產品連內部可靠性測試都沒跑完，PR稿已經把“落地百萬輛車”的故事講給了資本和客戶。

作為參考，毫末智行董事長張凱曾經在A輪融資后談到毫末智行的中長期規劃：“未來3年搭載毫末輔助駕駛系統的乘用車總量超過100萬輛。”工信部數據顯示，2021年，中國L2級輔助駕駛乘用車新車的市場滲透率只有23.5%。按照乘用車新車銷售量來計算，也不過只有400多萬輛。此外，從毫末智行的市場表現來看，一直到2024年底，毫末智行HPilot的裝車量不過10萬輛，遠不及最初的百萬輛目標。

在上述消息人士看來，“牛皮我吹出去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不是什么高深的激進策略，就是生吞活剝地把研發團隊架在火上烤。原本該按節奏打磨的算法，被迫為了兌現宣傳趕工期，本該沉淀的測試數據，變成了PR稿里美化過的參數。到最后，宣傳出去的黑科技，卻拿不出實車交付的結果，技術優勢反倒被“吹出來的泡沫”蓋過了光芒。

這樣的操作也可能是毫末智行失信市場的開始。

當光芒遮住現實，現實就會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有關毫末智行的退場，有一個不得不提的背景原因，即自動駕駛行業的融資環境變化。在資本層面，隨著2023年后自動駕駛行業融資環境趨冷，融資總額從高峰期的932億元驟降至2024年的200億元，資本向頭部企業集中的趨勢日益明顯。

在此背景下，資本更容易流向有成果且市場表現良好的智駕公司。毫末智行不在此列，其在2024年僅獲得3億元融資，相比初期的輝煌來說不值一提。在上述消息人士看來，資本早年愿意投毫末智行，是信它的技術班底和長城的場景，但資本要的是落地結果，不是PR爆款。

所以在現實中，也能看到，毫末智行先是2022年城市NOH的量產交付、落地計劃被推遲，然后是2023年的城市NOH落地百城沒有達成，至于100萬輛的裝機量目標自然就沒有下文了。同時，從成本角度來看，以毫末智行2024年推出的HP570方案為例，雖然是主打性價比，但定價仍然達到8000元，算力只有100TOPS。對比同行業的方案來說，毫末智行方案的成本并不足以打動車企。

而這種表現歸根結底在于毫末智行的團隊已經失去了對市場的敏銳感知以及對自身技術校準的能力。上述消息人士對《財圈社&道哥說車》編輯表示，當品牌光芒過大時，會讓團隊誤認為外界的關注等同于技術的領先，讓管理層誤判真正的進度，把支持當成認可，把曝光當成成功。然而，合作伙伴需要的是真實的交付能力，而不是敘事能力。

在他看來，毫末智行輸在了知行不合一上，PR透支了技術的可信度。據其透露，毫末智行的整體邏輯是：發布節奏先確定，技術進度再“適配”；研發節奏被PR倒逼；對外亮相的頻率遠高于對內復盤的頻率；故事越講越快，能力卻跟不上故事的速度。最終毫末智行淪落至此。值得關注的是，這種邏輯背后潛藏著更深層次的文化結構影響。

據消息人士透露，百度文化慣性帶來了“小圈子閉環”，核心團隊多是百度背景的老人，天然形成了“自己人”圈子。對內，只招契合這套文化的人，不同意見剛冒頭就被摁下去。向上匯報只挑老板愛聽的話，把創始人裹在“我們行業第一”的信息繭房里，研發bug是“小問題”，客戶吐槽是“不懂技術”，只有PR的10萬+閱讀量是“真成績”。

這種機制對于大公司來說能夠維持表面的穩定，即便出錯也有相當的緩沖區，但對于創業公司來說，影響是致命的。創始人聽到的永遠是已經“足夠優秀”的版本；決策者看到的是經過篩選的現實；能給出“不同聲音”的人逐漸缺席；信息繭房越來越厚，直至無法修復。“毫末不是沒有技術，而是失去了校準技術的能力”，上述消息人士表示。

而這事實上也是“向上管理”模式的重大弊端。上述消息人士表示，技術公司可以缺資金、缺人員，甚至可以缺暫時的能力；但不能缺真實反饋、不能缺自我修正，也不能讓敘事取代現實。在他看來，百度文化塑造了許多優秀人才，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同樣明確的是：它的部分組織機制在創業環境中具有極強的風險性和破壞性。

或許，毫末智行的退場，帶給行業的警示不僅在于理科思維中的技術研發節奏、市場適配度等，更在于務實的企業精神和落地為先的知行合一。不具名汽車分析師對《財圈社&道哥說車》編輯表示，目前一些優秀的智能駕駛公司都在擴大規模，而且都招了有某互聯網大廠背景的毫末人。像Momenta、輕舟智航、知行科技這類發展好的智能駕駛公司在招人的時候要注重企業文化的傳承，提醒科技公司要避免夸夸其談的唯上論，目前智駕的供應商進入收斂期，一定要杜絕假大空，杜絕假大空的關鍵是企業領導人自己要擦亮眼睛、不要被“圈子文化”“信息繭房”蒙蔽，忽略了行業的聲音，造成劣幣驅逐良幣之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