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臣王化貞為何能執掌遼東？因為明廷本身就“庸”

天啟二年曾豪言“愿請兵六萬，一舉蕩平”的遼東巡撫王化貞慘敗于廣寧并坐死罪，此后他也成了庸才、蠢材的代名詞。那么王化貞是如何獲取封疆大權，明廷又為何容忍他的無能呢？

王化貞萬歷四十一年進士，原任戶部主事一職，后又被外派至遼東巡撫帳下任廣寧右參議一職，主要負責聯絡、招撫蒙古等事宜。天啟元年，王化貞迎來自己的高光時刻。

當年三月，遼東經略袁應泰喪師十三萬并丟失重鎮沈陽、遼陽。此時不僅河東各地恐慌性地棄城而逃，滿朝也皆言“河西必不能?！?。除此之外，廣寧城里只有一千弱旅，遼東巡撫薛國用也正在申請病退。

在此人心浮動之際，王化貞如果怕了，完全可以借老師葉向高（內閣首輔）的關系躲回關內。但他主動承擔起了遼東巡撫和經略的職責，收容流民、召集逃兵、構筑防線并堅守廣寧。這不僅提升自己的官聲，也提振了明廷的信心。

后在兵科給事中朱童蒙和遼東巡按御史方震孺的舉薦下，明廷破格（原需會推）提升王化貞為遼東巡撫并全權負責關外軍務。此時真要說“無能”，也不是王化貞無能，而是明廷病急亂投醫以及在選人上以偏概全。

注：遼東經略袁應泰自縊后，朝廷命遼東巡撫薛國用暫署經略事。但薛因病重基本不理事（病辭歸鄉后不久就亡故了），巡撫和經略之事都是王化貞在處理。

當下對王化貞的詬病主要集中在兩點：其一，經撫不和，架空經略熊廷弼；其二，盲目自信以及在征剿方略上的天馬行空。

首先，“經撫不和”以及熊廷弼“無權”，真的是王化貞個人意愿和行為的結果么？

熊廷弼履任經略后，王化貞曾向明廷上報御敵方案，大致為沿遼河、三岔河設六營據守。熊廷弼覺得此舉只會分散軍力，讓女真更易過河進攻。因熊廷弼的反對，朝廷否決了王化貞的方案。

王化貞憤而向朝廷奏請，將軍務全部轉交熊廷弼處理。不論王化貞本意如何，如果熊廷弼想拿回權柄，這不就是個機會么？但熊廷弼不僅要求兵部申斥王化貞，“其本鎮應行事務，隨宜專制，不得諉卸”。其后明廷命其出關指揮時，他還主動滯留山海關。

天啟元年十月在明廷的多次督促下，熊廷弼進駐右屯。當月有情報稱，努爾哈赤將率軍進犯廣寧。熊廷弼命劉渠（率軍兩萬）守鎮武、祁秉忠（率軍一萬）守閭陽、羅一貫（率軍三千）守西平，這真的是被架空的“傀儡”么？

除此之外，如果熊廷弼覺得王化貞在架空他，他起碼可以奏請朝廷換人吧？但熊廷弼二任經略期間，沒有任何一道奏疏表達過此類意思。其實兩人不和的真實原因并不在奪權上，而是對遼事“權責”的看法不同。

熊廷弼覺得遼東經略專司征剿女真，自然應當掌握大關竅，即整體的謀劃和布局。巡撫負責小關竅，去執行和實現他的方略。一旦出問題，不能賴他這個經略，得去追究巡撫。

這才是熊廷弼一直不愿意離開山海關，前往一線的原因之一。因為他覺得前線具體軍務，是王化貞的事。

而王化貞則是另一種看法，遼東巡撫責承遼東都司全部防務，而且遼東巡撫和經略平級，只是協助其征剿女真并不是經略的下屬。

所以想讓他干活并負責，就得他自己說了算。當然，經略也可以拿主意，但經略得自己來指揮實施并擔責。“別想你拿主意，我既干活、又擔責”，這也是王化貞不愿意服從熊廷弼的底層邏輯。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湊到一起，不產生矛盾才怪。但這是王化貞故意奪權，還是明廷矛盾的封疆職權體系造成的？而且兩人鬧起來后，明廷為何不偏向或者支持更重要的遼東經略呢？

熊廷弼上任后拿出的大方略為“三方布置”。廣寧為奇，負責防御女真進犯山海關以及牽制女真主力。天津、登萊兩地練兵為正，待時機成熟后從海路直取女真腹地。

自遼沈繼陷，時勢益危，前議兵止十七八萬，今三路布置共二十六萬，并薊遼總督添募將三十萬矣。前議餉止八百萬，今增至一千二百萬，或云當千五百萬矣 … 臣部所籍以給餉者僅三百六十六萬而已，即以千二百萬計之，尚未及三分之一也。
《籌遼碩畫》

要實現這個方略，熊廷弼規劃的兵力配置為二十六萬，對應兵餉高達一千二百萬兩，明廷根本養不起。更重要的是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沒有給出具體年限，是一年還是兩年，亦或是五年、十年？

其實熊廷弼對遼事的看法，遠沒有明廷那么積極。他心里覺得短期內明軍無法剿滅女真，應避戰轉而依仗大明國力，靠防御慢慢扼殺對手。

姑且不論明廷有沒有對應的財稅能力來支撐“三方布置”，明廷也絕對沒有相應的政治耐心來等待熊廷弼去實現他的謀略。這與王化貞是庸、還是蠢沒有關系，只是明廷極度缺乏對遼事有清醒認知的人。

所以明廷不僅不會偏向熊廷弼，反而從皇帝到御史普遍認為熊廷弼無能和虛耗國家財力，進而王化貞看上去不就更“可愛”了？

王化貞的盲目自信和近乎天真地信任夷人、內奸（如李永芳），只是他一個人在犯蠢么？

王化貞只是遼東巡撫，代表不了兵部、內閣，更代表不了皇帝。如果只是他一個人犯蠢，明廷不僅可以輕松阻止其政令、軍令，還可以輕松將其趕回老家聽勘。王化貞能持續犯蠢，只說明一個問題，明廷也在陪他一起犯蠢。

比如王化貞的“愿請兵六萬，一舉蕩平”，在薩爾滸、遼沈之役的襯托下是顯得愚蠢可笑。但在明廷眼里不一定是這樣，因為明廷不認為這兩場慘敗是明軍不行、大明不行，而是“人”不行。

如薩爾滸之敗，是因楊鎬分兵、杜松冒進、馬林失期等等。遼沈潰敗，是因賀世賢輕敵浪戰、袁應泰無能，天啟甚至將其作為處死熊廷弼的罪責之一，“薦袁應泰而遼陽亡”。簡而言之，明廷從不覺得自身有問題，只要“執行人”不出問題，就可輕松剿滅努爾哈赤。

所以王化貞的“六萬一舉蕩平”有啥可笑之處？更何況王化貞還有蒙古盟友助戰、毛文龍后方夾擊以及潛伏于女真內部的“特工”。

認為西虜可用的，可不只有王化貞一人，比如遼事大佬薊遼總督王象乾也持此議。因為蒙古部族可被朝廷賞撫為己用，是事實；林丹汗與女真有仇，也是事實。所以為啥不能與西虜共剿女真？

但明廷沒想過，林丹汗也有顧慮。落井下石或者痛打落水狗沒問題，但明軍如果打不贏女真龜縮回關內又該咋辦？所以是直接出兵，還是先觀望呢？

遼東民心是偏向大明，但僅靠毛文龍振臂一呼就能讓遼民蜂起響應、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么？女真常用間諜、內奸來攻破遼東堅城，大明自然可以活學活用。但明廷沒考慮過免罪旨令和世襲鐵飯碗，是不是比女真的真金白銀加實權更具誘惑力 ……

看起來是明廷和王化貞一起盲目自信、想當然，實則是明廷已經失去了認錯和糾錯能力。明廷和皇帝，已看不見自己的無能，也不會承認自己有任何錯誤。出現了問題，唯一的原因就是，處理問題的人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