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汪德興｜雨中游鵝嶺

雨中游鵝嶺

文/汪德興

國慶長假終于到了，我再次來到了重慶。因為孩子在這里工作，每逢長假，我們都要過來住幾天。我不愛去那些人擠人的網紅景點，反而對這座城市的旮旮旯旯、老街深巷充滿了好奇。今天，我打算去鵝嶺公園轉轉。據說這座有百年歷史的公園是俯瞰兩江四岸風景最好的位置，而且最近還有菊展，想想都讓人期待。

最近幾天，重慶的天像被墨汁暈染過的宣紙，沉沉地壓在中山四路的老街區上空。我站在窗前，看著細密的雨絲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將巷口的黃桷樹和周邊的青灰色的民國建筑輕輕罩住。手機里的天氣預報顯示未來三小時有雨，可早已定下的鵝嶺之行，終究是按捺不住要前往的沖動。

帶著對雨天游園的期待，我撐著傘鉆進了中山四路的雨幕。干凈的地面上，雨水匯成一層薄薄的水膜，倒映著兩旁古樸的建筑。路邊的黃桷樹被沖刷得發亮，深綠的葉片上滾著晶瑩的水珠，偶爾滴落，砸在傘面上，濺起一圈小小的水花。空氣中飄來小面的麻辣香氣，混著雨水的清冽，格外勾人食欲。

地鐵二號線在李子壩站穿樓而過時，雨勢漸漸大了起來。透過車窗，能看到嘉陵江面上霧氣繚繞，江水裹挾著泥沙，渾濁卻有力地向東流去。鵝嶺站到了，走出站臺，一股濕潤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鵝嶺公園的大門隱在一片濃蔭里，古樸莊重的門框被雨水浸得發亮，"鵝嶺公園"四個大字在陰雨天里依舊透著幾分靜謐和莊重。

這座始建于1909年的私家園林，曾名禮園，如今是鑲嵌在渝中區山嶺之上的綠色寶石。園內不僅有自然的美景，更有豐富的人文景觀，承載著重慶厚重的歷史與文化。

踏入公園的瞬間，仿佛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雨打在香樟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大自然的低語，又像是歷史的回響。腳下的石板路布滿了青苔，濕滑而古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光的痕跡上。路邊的灌木叢掛滿了水珠，偶爾有調皮的雨滴鉆進衣領，帶來一陣清涼。雨天公園里的游客不多，大多是像我一樣撐著傘慢行的人，腳步聲、雨聲和偶爾的交談聲，在空曠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

進了大門，沿著緩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菊展。這菊展規模不小，沿著山坡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細雨如絲，滋潤著每一片花瓣，使得各色菊花愈發顯得水靈嬌嫩。那黃菊，黃得純粹，像一團團小太陽，驅散了陰雨的沉悶；那白菊，白得素雅，花瓣上沾著晶瑩的水珠，宛如美人垂淚，楚楚動人；那紅菊，則紅得熱烈，在濕漉漉的綠葉襯托下，像是燃燒的火焰。

菊花的形態更是千姿百態，令人目不暇接。有的花瓣細長，微微卷曲，像少女的卷發，溫柔可愛；有的花瓣短而密集，層層疊疊，像一個個飽滿的繡球，憨態可掬；還有的花瓣邊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像是被精心裁剪過的絲帶，靈動飄逸。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菊香，混著泥土和雨水的清新，深吸一口，令人心曠神怡。幾位攝影愛好者正舉著相機，小心翼翼地捕捉著這雨中菊花的獨特之美。我也忍不住放慢腳步，在花叢中細細欣賞，拿出手機拍下這難得的雨中景致。

園內樹木繁茂，草坪如綠色的地毯。除了常見的香樟、黃桷樹，還散落著一些珍稀植物，如枝葉婆娑的楠木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蕨類植物，它們在雨水的滋潤下更顯蔥郁。一棵巨大的黃桷古樹矗立在路中央，枝繁葉茂，盤根錯節，樹干粗壯得需要幾人合抱，仿佛一位沉默的老者，見證著公園的百年變遷。古色古香的亭子點綴其中，柱子上的字跡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據介紹，被稱為“飛閣”的紅色小樓曾是蔣介石和宋美齡的住所，后來又成為英國駐華大使的居所，每一步都像是在觸摸歷史。

沿著蜿蜒的山路前行，一座依山體而建的長廊出現在眼前。長廊由仿制木頭搭建，頂部覆蓋著青瓦，兩側掛著紅燈籠，在雨霧中顯得格外喜慶。長廊的欄桿上爬滿了藤蔓，開著細碎的白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我沿著長廊慢慢走，既能遮雨，又能欣賞兩旁的風景，十分愜意。

走出長廊不久，便看到著名的桐軒石室。這是一座利用天然巖石開鑿而成的建筑，外觀古樸，墻壁上刻著精美的花紋。室內寬敞明亮，擺放著幾張石桌石凳，是夏季納涼的好去處。據說，許多歷史名人曾在此休憩、議事，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他們的氣息。

不遠處便是一座紀念碑，碑身刻著"蘇軍烈士墓"幾個大字，莊嚴肅穆。這是為紀念在反法西斯戰爭中犧牲的蘇聯援華空軍烈士而建，周圍擺放著鮮花，雨水打在碑面上，仿佛英雄的淚水。我懷著崇敬的心情鞠了一躬，心中涌起對先烈的緬懷之情。

繼續前行，來到山脊處，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映入眼簾，亭子四角飛檐翹翹，覆蓋著青灰色的瓦片，瓦片邊緣垂著的水珠，像一串串斷了線的珍珠。我走進亭中避雨，亭內有幾位老人圍坐在一起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的"篤篤"聲，與雨聲相映成趣。一位老人見我在看風景，笑著說："這雨天看江，才叫壯觀。當年大轟炸的時候，這山上可是重要的觀察哨和防空陣地呢。"

順著老人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的長江和嘉陵江在兩邊奔騰，江面上船只點點，像一片片漂浮的葉子。江對岸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層層疊疊，被霧氣籠罩，若隱若現，仿佛海市蜃樓。雨水順著亭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簾，將眼前的景色暈染成一幅流動的水墨畫。我想象著八十多年前，在這片天空下，警報聲、爆炸聲與雨聲交織，重慶人民在黑暗中堅守的場景，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復雜的情感。

我沿著指示牌來到了"廣島園"。據說這是為了紀念重慶和廣島這兩座都曾在戰爭中遭受大轟炸的城市結為友好城市而建，象征著和平的來之不易。走進園中，日式的建筑風格與中式的園林景觀巧妙融合。小巧的池塘里，荷葉上托著一顆顆水珠，錦鯉在水中悠閑地游動。看著眼前的寧靜美好，很難想象這里紀念的兩座城市都曾在戰火中滿目瘡痍。和平不是歷史的常態，而是需要我們共同守護的珍寶。如今，昔日的傷痕之上開出了友誼之花。這份跨越國界的和解與對和平的共同向往，讓人內心充滿感動與力量。

從廣島園出來，我終于走到了瞰勝樓。我悠閑自在逛著，特意等到傍晚看夜景。此時雨已經停了，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橘紅色。

夜幕慢慢降臨，兩江四岸的燈火次第亮起。我登上七層高的瞰勝樓觀景平臺，全方位觀賞山城景色。拾階而上，山城如一幅氣勢恢宏的畫卷徐徐鋪開。

從瞰勝樓望去，視野開闊極了。左邊，嘉陵江上，幾座大橋的燈光如條條金色的巨龍橫跨江面，連接著渝中半島和江北。兩岸的的摩天大樓群，披上了流光溢彩的外衣，輪廓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右邊，長江之上，長江大橋的車燈連成兩條流動的光帶，南濱路的燈火則像一條璀璨的項鏈，沿著江岸延伸。遠處，觀音橋、解放碑和南坪、大坪商圈更是燈火輝煌，繁華一片。江面上的游船也亮起了彩燈，像一座座移動的宮殿，緩緩駛過。

我不禁想起了那些贊美這一盛景的詩句："登樓盡是樓，放眼問春秋"，"兩水朝天匯，雙橋半島通"。"一水橫亙雙山前，三江縱貫萬里流"的題聯，它們把眼前壯美的山河，淋漓盡致地呈現出來。讓人頓感：江山如畫、詩賦千秋。

江風習習、拂面而來，山巒起伏、樓宇競秀，華燈欲放、暮色將臨，彩云滿天、美景難收。山城臨江的景色確實太美了，而鵝嶺的瞰勝樓，無疑是一攬美景最佳的第一樓。

我不禁思緒萬千。從抗戰時期的烽火硝煙，到如今的繁華盛世，鵝嶺見證了重慶的變遷，也見證了一個民族的涅槃重生。站在瞰勝樓這最高點，看著腳下這座燈火輝煌的城市，我為孩子能在這里扎根發展而感到欣慰，也為自己能有機會細細品味這座城市的魅力而慶幸。

不知過了多久，我戀戀不舍地離開瞰勝樓，沿著原路下山。路上遇到一對情侶，男孩撐著傘，小心翼翼地護著女孩，兩人說說笑笑，腳步輕快。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在這樣的夜晚里，能有一個人陪你一起看風景，是一件格外溫暖的事。

走出鵝嶺公園的大門，路邊的小攤上，熱氣騰騰的烤糍粑，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我買了一個，捧在手里，溫暖從指尖蔓延到心底。沿著鵝嶺正街往地鐵站走，路邊的老房子掛著紅燈籠，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馨。

地鐵里依舊擁擠，人們帶著一天的疲憊，卻也難掩對生活的熱愛。回到中山四路的家，和孩子說起今天在鵝嶺的見聞，從雨中的江景、古老的黃桷樹，到美麗的菊展和瞰勝樓上璀璨的夜景，盡管他們習以為常、不以為然，我仍舊意猶未盡、滔滔不絕。

或許，旅行的意義便在于此。在半生不熟的城市里，邂逅一場不期而遇的雨，踏入一處風景，沉淀一種心情，觸摸一段歷史。雨中的鵝嶺，如一首舒緩的詩，似一幅淡雅的畫，更像一本厚重的書，深深鐫刻在記憶里。我知道往后或許常來，但多年后仍會記得這個雨天——瞰勝樓上，那片被雨水浸潤、燈火點亮的重慶，溫柔又磅礴，承載著傷痛與榮耀，藏著穿越時空的堅韌與希望。

【作者簡介】

汪德興，60后，平利縣中學政治課教師，正高級職稱，曾任安康市政協委員，縣人大常委會常委。有多篇論文在國家級期刊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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