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娘的老姑娘,她四十六歲上才有了我。上頭有一個大哥,兩個姐姐。大哥比我大整整二十五歲,就連最小的三姐,也比我大了十八歲。我出生那年,我大侄子已經會滿地跑,叫著“奶奶”了,而我大嫂,正懷著二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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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聽娘說,她當初根本沒想要我。那時候生活不容易,誰家還養得起老姑娘?得知我存在時,我都三個多月了。起初她還以為是自個兒年紀大了,身子不爽利,沒在意,等回過神來,嚇了一跳。她怕人笑話,說她老不正經,這么大年紀還懷孩子。
她心一橫,由我大姐陪著,偷偷去了鎮上的醫院。可到了醫院門口,聽著里面那些聲響,摸著已經微微隆起的肚子,娘又反悔了。她拉著大姐的手就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掉眼淚,她說:“不行,這是一條命啊,在我肚子里都能感覺到了,我舍不得……”
就這樣,我來到了這個世上。
我出生后,娘年紀大了,沒了奶水。正巧,大嫂剛生了二侄子,奶水足。她看我生得白凈,是個漂亮的姑娘崽,稀罕得不得了,二話不說就把我抱了過去,跟二侄子一起喂。這一喂,就是一年多。
大嫂一直想要個閨女,沒成想,后來又生了一個,還是個兒子。許是這個緣故,她把她那份對女兒的疼愛,全傾注到了我身上。我是吃大嫂的奶長大的,她疼我,比疼她那三個親兒子還要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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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村里,我最神氣的事,不是爹娘多疼我,而是我有三個威風凜凜的侄子。他們是我最堅實的靠山。村里要是有哪個調皮小子敢揪我辮子,或是搶我的糖,我從不回家告狀,而是叉著腰,昂著頭說:“你等著,我告訴我侄子去!”
大侄子穩重,會去找那家大人講道理;二侄子性子沖,多半會直接把人揪到我面前賠禮道歉;小侄子機靈,會變著法兒“整治”對方,讓他再不敢惹我。我們姑侄四個,感情好得不像兩輩人。
時光流逝,侄子們一個個長大,出息了。大侄子當了兵,在部隊扎了根,成了軍官;二侄子腦子活絡,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在城里安了家;小侄子更是爭氣,考上了大學,留在了外地的大公司。
只有我,從小被寵著,沒啥大志向,書也念得馬馬虎虎。到了年紀,就在家待嫁。我的婚事,是大嫂和母親精心挑選的。丈夫家底厚實,人是鄰村的,看著就老實本分。大嫂私下里跟我說:“咱不圖大富大貴,就圖個安穩,他家里人厚道,你過去受不了委屈。”
嫁過去后,日子果然如大嫂所愿,丈夫體貼,公婆和善。加上三個侄子明里暗里地幫襯,我在農村的日子,過得比許多城里人還滋潤。
父母年紀大了,先后離世。送走了他們,大嫂在我心里,就成了母親一樣的存在。她和我大哥守著老屋,我們離得不遠,我三天兩頭就往那兒跑。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2012年。一向身體硬朗的大哥,突然中風,人雖然搶救過來了,卻癱瘓在床,再也離不了人。
三個侄子心急如焚,都要接老兩口去城里。可大嫂死活不愿意,她說:“城里我住不慣,鳥籠子似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爹在這屋里住了一輩子,他熟悉這里,我哪兒也不去,我自己能照顧。”
話說得硬氣,可她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一個人哪能扛得住?我跟丈夫商量了一夜。丈夫家是兩兄弟,公婆平時跟著大伯哥過,我們沒什么負擔。我們的孩子,在侄子們的幫扶下,早已大學畢業,在城里成了家立了業,也不用我們操心。
第二天,我就收拾了包袱,對丈夫說:“咱搬回去住吧,我不能讓大嫂一個人扛著。”
丈夫二話沒說,只回了一個字:“好。”
這一住,就是十幾年。
我們夫妻倆,陪著大嫂,一起照顧臥床的大哥。端屎端尿,擦身按摩,沒有一刻懈怠。丈夫是個悶葫蘆,不會說漂亮話,但重活累活他都搶著干,把大哥背出背進曬太陽,沒有一句怨言。
三個侄子孝順,人雖然回不來,但錢從來沒斷過。每個月,生活費、醫藥費都準時匯來,還時常寄些稀罕的營養品回來。電話更是三天兩頭地打,跟大嫂有說不完的話。
前幾年,大哥安詳地走了。送走大哥后,大嫂的精神頭眼見著就不如從前了,像一棵被抽去了主心骨的老樹。我們依舊陪著她,住在老屋里。
去年開春,山上的野桃花剛打苞的時候,大嫂還是沒熬過去。
臨終前,她把我們叫到床前,氣息微弱,眼神卻異常清明。她拉著我的手,對我和三個侄子說:“我的后事,從簡,別讓孩子們來回奔波,耽誤工作……我沒什么值錢東西,就那幾件黃貨(金首飾),全給茹兒。”
她歇了口氣,看著三個兒子:“你們……別有啥想法。那些首飾,都是你們媳婦兒這些年給我買的,我戴不過來……茹兒跟我一場,比我親閨女還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家里的老房子,還有我那本折子上存的十萬塊錢,你們哥仨平分。”
大嫂說的“黃貨”,我是知道的。三個侄媳婦都孝順,逢年過節回來,總愛給老太太添置東西,金鐲子、金項鏈、金戒指、金耳環,林林總總有好幾套。大嫂平時舍不得戴,都收在一個紅木匣子里。按現在的金價,那些首飾,值二三十萬是只多不少。
我聽著,眼淚止不住地流,想推辭,大嫂卻緊緊攥著我的手,不容我拒絕。
處理完大嫂的后事,我們都沉浸在悲傷里。看著空蕩蕩的老屋,想起幾十年的點點滴滴,心里跟剜掉一塊肉似的疼。我和丈夫商量著,把老屋徹底打掃干凈,鎖好,等侄子們以后回來祭拜,也好有個落腳的地方。
沒想到,就在我們準備搬回自己家的前一天,大侄子帶著二侄子和小侄子,一起上門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著他們兄弟三個嚴肅的神情,莫名有些緊張。莫非……是為了大嫂的首飾?雖然大嫂有言在先,但那畢竟是一筆不小的錢財,侄媳婦們會不會有想法?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請他們坐下后,大侄子作為代表開了口。他沒提首飾,卻從隨身帶的包里,拿出了老房子的房產證,還有一張銀行卡,鄭重地放在了桌上。
“小姑,姑父,”大侄子聲音沉穩,帶著軍人特有的誠懇,“我們哥仨今天來,是商量好了的。媽走了,有些事得定下來。”
他指著房產證和銀行卡:“這房子,還有媽留下的十萬塊錢存款,我們不要。”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啥?這咋行!你媽臨終前說好的,房子和錢歸你們……”
二侄子接過話,語氣還是像小時候那樣爽利:“小姑,您聽我說。我媽臨終的話,我們記得。但道理不是這么個道理。這十幾年來,是您和姑父,替我們哥仨在爹娘跟前盡了孝。端茶送水,病床前伺候,沒有你們,我爹媽晚年哪能這么安生?我們當兒子的,在外面看著風光,其實心里有愧啊!”
小侄子也紅著眼圈說:“是啊,小姑。我們在外面,賺再多錢,也買不來陪伴。您和姑父付出的,不是錢能衡量的。這房子,我們商量了,就留給您。這里永遠是我們的根,有您和姑父在,我們回來祭拜爹娘,就還有個家,不是冷冰冰的空房子。這十萬塊錢,您和姑父務必收下,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補貼這些年的家用。”
大侄子最后說:“小姑,您是我們吃著同一個娘的奶長大的親小姑。在我們心里,您跟娘是一樣的。首飾是媽給您的,是她的心意。這房子和錢,是我們給您的,是我們的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跟我們見外,就是不認我們這幾個侄子了!”
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看著他們真誠而堅定的面孔,我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丈夫在一旁,也悄悄背過身去,用手掌抹著眼睛。
我原本那點忐忑和猜測,此刻顯得那么可笑和渺小。我緊緊握住大侄子遞過來的房產證和銀行卡,感覺手里沉甸甸的,那里面裝著的,不是磚瓦,不是金錢,是比黃金更珍貴千百倍的東西——是剪不斷的血脈親情,是懂得感恩的赤子之心。
大嫂走后,我以為我和這個家的聯結會慢慢變淡。可三個侄子的舉動,讓我明白,有些情分,生死都割不斷。
如今,我們依舊守著老屋。侄子們隔三差五就打電話回來,逢年過節,必定拖家帶口地回來團聚。老屋里又重新充滿了歡聲笑語,仿佛大嫂和大哥,從未離開。
我常常撫摸著大嫂留下的那些金首飾,它們冰涼,卻讓我心里倍感溫暖。它們見證了大嫂對我如母般的疼愛,而侄子們的深明大義,則讓這份疼愛得到了升華和延續。
這一切,讓我深深地懂得:真心換真情,付出終有回報。血緣或許定義了親情的起點,但真正讓親情濃于水、堅如磐的,是幾十年如一日的相互扶持,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與感恩。
人間真情,莫過于此。這,或許就是老天爺給我這個“老姑娘”,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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