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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18日,江蘇鎮江,江蘇科技大學官方微博發布情況通報,確認已解除與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原教授、“首席科學家”郭偉的聘用協議,認定其存在嚴重學術不端行為,目前校方已報案,案件正在偵辦中。
這一紙遲到的通報,為這場持續兩年的引才鬧劇畫上了一個令人咋舌的句號:
作為擁有完整行政資源的高校,校方竟在回應中堅稱自己也是受害者。
校方試圖將這場顯而易見的審核失職,歸結為被動蒙蔽的意外。
一
江蘇科技大學的校門最近守備森嚴。
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一位在校研究生透露,學校的門禁查驗變得格外嚴苛,甚至連學生家長進出都需要班主任確認,這種緊張的空氣,與此前那位首席科學家在校內的風光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就在幾天前,那個被掛在官網顯眼位置、頭頂國家A類創新人才光環的郭偉,還是這所學校沖擊雙一流的王牌。
把時間推回2023年。林楚(化名),郭偉招收的第一位博士生,在導師的辦公室里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怪異。
據界面新聞的深度報道,在雙選會之前,郭偉展示了一份制作粗糙的PPT。
在那上面,除了羅列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頭銜,還赫然寫著三條招生紅線:
具有服從意識、喜歡科研、女生優先。
“服從意識”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鐵柵欄,把學術研究原本應有的平等與質疑精神擋在了門外。
林楚很快發現,這位博導對納米材料的微觀結構:
一竅不通。
據界面新聞報道,林楚回憶稱,當他們聊起電動自行車時,這位號稱發表了170余篇SCI論文的專家,對電池功率、材料力學性能這些核心參數避而不談,反而滔滔不絕地:
分析車輛的“顏色”和“外觀”。
常識在權力面前,總是習慣性地保持沉默。
一個剛入學的學生,僅僅用了兩個月,就憑借著本能覺察出了這位國際知名專家的虛假。
然而,擁有龐大行政系統、設有專門人才引進辦公室的江蘇科技大學,卻用了整整兩年。
直到網絡輿論發酵,他們才恍然大悟。
這不僅僅是遲鈍,更像是一種默契的縱容。
二
讓我們來審視一下這位自稱的受害者——江蘇科技大學,在過去兩年里究竟在做什么。
根據《中國新聞周刊》引述校方科技處工作人員的回應,學校給出的解釋是:“郭某與國內許多科學家同名,當時他可能用了別人的成果,學校也是受害者。”
這句話的邏輯完全站不住腳。
在學術數據庫高度聯網的今天,核實一個學者的身份,分辨同名同姓者的成果歸屬,是任何一個科研處干事的入門技能。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校方對于郭偉院士頭銜的盲信。
據《中國新聞周刊》報道,當被問及為何沒有發現郭偉的俄羅斯工程院外籍院士身份存疑時,校方工作人員竟然表示:
院士的層次很高,我們學校的老師還沒有資格去參評院士。
因為層次高,所以就不敢查、不愿查。
在這里,學術的嚴謹性讓位于行政的等級制。
這是一種典型的自我矮化,仿佛只要對方頭頂的光環足夠耀眼,校方就自動喪失了平視和核查的能力。
事實是,郭偉的偽裝極其拙劣。
據澎湃新聞記者實地走訪發現,這位自稱“1994年陜西省理科狀元”的天才,實際上是江西吉安永豐縣石馬鎮的一名普通村民,最高學歷僅為高中。
而在公開的檔案中,1994年陜西理科狀元姓楚,考入的是清華大學。
據紅星新聞獲取的申報材料顯示,郭偉提交的美國加州大學博士學位證書,字體排版極不規范,印章模糊不清。
至于那個聽起來唬人的俄羅斯工程院外籍院士,在學術圈內早已是公開的:
付費游戲。
只要繳納幾萬美金,就能獲得一張鍍金的證書。
當謊言過于低劣時,相信它就成了一種選擇。
學校真的毫不知情嗎?
根據《實施辦法》顯示,為了引進郭偉,學校不僅提供了年薪制待遇,還專門配套了100平方米的辦公用房和高達數百萬的科研啟動經費。
然而,據界面新聞報道,在長達兩年的時間里:
郭偉拒絕了所有的教學安排,沒有搭建起哪怕一個像樣的實驗室,唯一的科研活動是指揮學生取快遞、做PPT,以及處理那些名目繁多的報銷單據。
甚至有一張發票顯示,郭偉報銷了4.8萬元的測試費,但林楚清楚地知道,那些實驗根本從未發生,這筆錢實際上被郭偉用來:
支付自費出版書籍的印刷費。
在這個過程中,財務處的審核在哪里?學院的監管在哪里?
每一個環節的綠燈,都在證明學校并非無辜的傻白甜,而是精于算計的操盤手。
他們需要的可能并不是一個真正的科學家,而是一個能填滿國家級人才指標的符號。郭偉提供了這個符號,學校提供了變現的平臺,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三
這起事件最令人深思的地方,在于它暴露了當下高校人才引進機制中那種極其功利的底色。
在雙一流建設的壓力下,高校對于帽子(人才頭銜)的饑渴已經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
一個外籍院士的頭銜,在教育部的評估體系里,可能意味著排名的上升、撥款的增加,以及校領導政績簿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為了這些指標,審核機制可以彈性失效,監管流程可以特事特辦。
郭偉正是看透了這一點。
他像是一個精明的投機者,準確地捕捉到了中國高校系統的軟肋。
他不需要在學術細節上多做掩飾,因為他知道,只要把俄羅斯工程院和SCI論文170篇這兩塊招牌掛出來,對方就會自動腦補剩下的光輝形象,并主動幫他屏蔽掉所有的質疑。
紅星新聞的調查還揭露了郭偉的另一面:在進入高校之前,他已經是一個被多家法院列為限制高消費的老賴,名下公司欠薪、欠款。
但在高校的圍墻內,這些社會信用記錄仿佛處于另一個平行宇宙,絲毫沒有影響他成為座上賓。
愚蠢一旦被制度化,就變成了不可撼動的行政特權。
如今,郭偉被捕了,學校開始忙著切割。
官網上的介紹刪得一干二凈,曾經的首席科學家變成了通報里的郭某。
校方強調已報警,強調追回損失,試圖用一副受害者的姿態來挽回顏面。
但這種切割,無法抹去那些已經在學生心中留下的創傷。
真正的受害者,是像林楚這樣懷揣著學術夢想走進校園的年輕人。
他們在最好的年紀,滿懷信任地將自己的未來交付給學校,卻被分配給了一個只有高中學歷的騙子。
據林楚對媒體的講述,他在入學第一天就被告知“要尊師重道”,被迫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浪費了寶貴的青春。
這種信任的崩塌,比幾百萬經費的損失更難彌補。
當學生在課堂上被灌輸求真務實的科學精神時,學校的行政樓里卻在上演著弄虛作假的引進戲碼。
這種巨大的割裂感,足以讓任何關于學術道德的教育變得蒼白無力。
并沒有什么高深莫測的騙局,只有量身定做的盲區。
我們不能僅僅把這看作是一個騙子的個人秀。
如果說郭偉是那個在舞臺上跳梁的小丑,那么搭建舞臺、調節燈光、甚至在觀眾發出噓聲時還要幫忙捂住耳朵的,正是那些掌握著資源分配權力的機構。
漢娜·阿倫特曾用平庸之惡來形容那些在官僚系統中喪失思考能力的執行者。
在江蘇科技大學的這場事件中,我們看到的或許不是主觀上的惡意破壞,而是一種更為普遍的:
平庸之懶。
為了完成指標,為了追逐排名,為了省去核實的麻煩,為了不破壞引進人才的喜慶氛圍,所有人都選擇了閉上一只眼睛。
他們以為自己只是在配合一場演出,卻不知不覺中成為了謊言的共謀者。
對于江蘇科技大學,以及無數可能正在面臨類似風險的高校而言,承認自己是共謀,承認自己的貪婪和懶政,遠比把自己打扮成無辜的受害者更需要勇氣。
因為只有承認了共謀,才能解釋為什么一個拙劣的謊言,能在一所高等學府的殿堂之上,肆無忌憚地跳了整整兩年的舞。
而現在,舞臺的燈光雖然熄滅了,但那扇緊閉的校門內,依然需要一次徹底的大掃除。
文|蛙蛙和洼
圖片來自電影《驢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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