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體驗春夏秋冬，中國最“卷”的地方在哪里？

經歷漫長的疫情反復與夏季動輒35℃的酷暑之后，各大城市的打工人終于按捺不住“逃離”的心，在夏天奔赴遠方，結果把云南大理古城擠成了北京地鐵早高峰。

其實云南最極致的“遠方”，“清涼”，“寧靜”并不在游客蜂擁的大理。海拔落差五千米，一天之內有四季，迪慶恐怕是中國最“卷”的地方。

△納帕海是冬季候鳥的落腳點，也是夏季牧場。（圖/李志綱 攝）

也許你沒聽過迪慶，但你一定聽過她首府——香格里拉。在西方人的眼里，這個詞是想象中的遠方烏托邦，在中國人的眼里，這個詞意為“心中的日月”。世人對秘境最美好的想象“香格里拉”，只是迪慶的冰山一角。

△迪慶濃縮了各類景觀。（圖/孫璐 制）

她地處云南，卻滲透著藏區味道；干熱的峽谷地帶有著大片火龍果田，抬頭卻能看到梅里雪山；位居“橫斷東西”的橫斷山脈，卻又是茶馬古道路經的滇藏之門；聚集了中國最大的藏民居群獨克宗古城，也隱藏著幾乎與世隔絕的雨崩村…她的骨骼清奇，讓她變成了一個矛盾的謎。

多彩的云南省本就在中國顯得與眾不同，滇西北的迪慶尤其如此，從6740米的云南制高點卡瓦格博峰，到最低處海拔1486米的瀾滄江河谷，絕對高差達5254米。在中國最多樣的彩云之下，雪山、冰川、草甸、森林、干熱河谷層層過渡。

△俯瞰石卡雪山，直觀感受一山有四季。（圖/李謹 攝）

低緯度、高海拔、大落差的迪慶，在山、水、冰的打磨下，偏偏在狹小的空間中，折疊了云南的靈秀，川西的豪邁，西藏的肅穆。

塑造迪慶最直接的力量便是山。如果沒有橫斷山脈，這里本應是如同武漢、重慶那般炎熱潮濕，滿眼常綠闊葉林的亞熱帶景致。不會僅憑云南6%的面積濃縮中國大西南。

中國的山脈通常為東西走向，唯獨從最東部的岷山、岷江，到最西部的怒江、高黎貢山，七條山脈，六條大河共同組成的橫斷山系縱貫南北，橫斷東西。

△迪慶地處群山中，梅里雪山是其中的代表。（圖/崔永江 攝）

不熟悉橫斷山脈？你耳熟能詳的九寨溝和黃龍，在成都看到的雪山，丁真牧馬的理塘，傳說中的香格里拉與世界自然遺產三江并流，都在橫斷山脈。這里還藏著60%以上的國家重點保護生物種類，流出了中國乃至東南亞十幾億人的生命之源。

橫斷山脈骨骼清奇的走向，來源于特殊的成因。千萬年前開始，印度板塊不斷與歐亞大陸板塊發生碰撞、擠壓，造就了滄海桑田的巨變。就像用力擠壓一個漢堡，醬汁、酸黃瓜就會從側面流出，沾得滿手一樣。青藏高原受到南北兩側擠壓，一些板塊物質被擠了出來，“流”向東西流去。形成了跨越云南、四川與西藏三省區橫斷山脈。中國多數地方地質結構已經變得穩定，這里的大地卻依然是“活的”。

迪慶是橫斷山脈被“壓縮”到最極致的精華，是云南平均海拔最高，山峰最密集的地區。險峻的山勢賦予原本柔弱的水，雕刻山河的驚人力量。骨骼清奇的橫斷山與不羈的大河共同塑造了迪慶。

冰與河如何打磨迪慶？

迪慶平均海拔高達3380米卻并不缺水。每年6-8月，來自海洋的溫濕空氣來到這里，一部分向下化作降雨，一部分向上補給山上的冰川。

水汽下落化作的降雨與青藏高原、橫斷山脈的冰雪融水交匯，在橫斷山脈崎嶇的地形中奔流，切出深深的峽谷地帶。

其中氣勢最盛者，當屬金沙江上游的峽谷——虎跳峽。激流遇到峽谷東面的玉龍雪山，西面的哈巴雪山阻隔，河道最窄處僅30余米，相傳猛虎過江，用礁石踮腳即可跨越，遂得名虎跳峽。水中的礁石加劇了水流的湍急程度，沖刷出世界上最深的峽谷之一，垂直高差竟有3900多米。

△虎跳峽不止有觀景臺那一段。（圖/趙天祜 攝）

而向上的那一部分水汽，隨著海拔升高結成了冰，成為冰川的來源。其實我國天山與青藏高原冰川廣布，但她們多是大陸性冰川，融化少、補給也少，顯得沉默持重。來自海洋的水汽讓迪慶的冰川變成了“以年為單位的海浪”隨季節消長，成為穩重的冰川大家庭里的多動癥，顯得非常與眾不同。

明永冰川是其中的代表。冬季時，她收集冰雪從海拔5500米，一直延申到2800米處。夏天時，低緯度低海拔地區的溫暖氣溫讓冰川快速消融，形成的冰川湖純凈、清澈，如同鑲嵌在群山間的翡翠，不但成為一方的生命之源，也是攝影師與旅行者追尋的目的地。

不同于海浪的輕盈，沉重的冰川如同緩慢的巨型盾構機，以人類難以察覺的速度，日積月累改變著迪慶的地貌。白馬雪山下那個像是被咬了一口的U形谷，就是被冰川“磨出來”的。

水汽繼續攀升，讓迪慶的三大山脈海拔超過5000米的群峰“白了頭”，形成了梅里雪山、白馬雪山、哈巴雪山、巴拉格宗等雪山群。從成都周邊的四姑娘山一直綿延到這里的大橫斷雪山帶也迎來了最精華的部分。這群與眾不同的雪山是北半球緯度最低、云南最密集的雪山群，是藏族同胞心目中的“圣山”。

其中怒山山脈北端的梅里雪山最是層巒疊嶂，周圍分布著十余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山峰。這些山峰形態各異，雄偉之處各有千秋，得名“太子十三峰”。“太子十三峰”中的卡瓦格博峰海拔6740米，既是迪慶的最高峰，也是云南的制高點。

△看過迪慶的雪山，便能理解為何藏民視之為“圣山”。（圖/張茂海 攝）

大橫斷微雕山河的極致，就是三江并流。高黎貢山、怒江、怒山、瀾滄江、云嶺、金沙江、中甸大雪山自西向東依次平行排布，最窄處僅僅60千米卻不相交。水與冰在170公頃土地上，刻鑿出深邃的大峽谷、u形谷、冰蝕湖群、瀑布、絕壁。

別忘了，水不只是山河的刻刀，更是生命之源。

這里豐富的水源滋養了三江并流地區，這片僅占我國國土面積不到0.4％的區域，卻擁有全國２０％以上的高等植物和２５％的動物種數，而且不乏瀕危、孑遺物種。

△神奇動物在迪慶。（圖/李勇 攝）

一山之中分布多個“世界”的高黎貢山，一地之內包含原始森林、濕地、高山草甸多種生態系統的普達措國家公園都在三江并流保護區。

說得宏觀些，由于橫斷山脈骨骼清奇的南北走向就像通道，氣候變化導致氣候帶南北移動時，動植物可以隨著氣候帶移動，而不會被擋在東西走向的山脈中坐以待斃。同時，群山本身也是避難所，阻擋了人類活動，提供了多樣生態。而橫斷山又北接三江源，南含高黎貢山，這些地方都是中國的生態多樣性熱點地區。

如果著眼于微觀，會發現骨骼清奇的迪慶在氣候上“作了弊”。在北半球每向北1000千米氣溫下降6℃，海拔每上升1千米氣溫同樣會下降6℃。得益于橫斷山脈5千米的巨大落差，在只占云南6%的迪慶，每一天，都濃縮了春夏秋冬。

△雨崩村至神瀑路途景觀，地貌落差極大。（圖/wzkdream 攝）

迪慶一天之內有四季，而且順序很有個性地變成了夏-秋-春-冬。受山谷風的影響，這里的河谷地帶并不是肥沃的沖擊平原，而是相對荒蕪的干熱河谷，氣候如同夏季。以至于出現了雪山下種火龍果的魔幻場景。

海拔2200米以上的山地植被多變，常綠闊葉林到針葉林逐漸過渡層林浸染，涼爽如同秋季。

海拔3000米以上分布著占迪慶州土地面積1/5的草甸，周邊則是錯落有致的森林、沼澤、濕地。大、小中甸、屬都湖等迪慶人口最密集的地方都在這一高度，這里如同春天。雪線以上是迪慶最莊嚴的一面，雪山和冰川封凍了永恒的冬季。

△南姐洛，從冰川、冰川湖、草甸到森林的過渡一目了然。（圖/和壽祥 攝）

迪慶的生靈，為何如此多彩？一方面，與大橫斷其他部分一樣，迪慶也是生物的通道和庇護所；另一方面，巨大的落差和干熱河谷又讓山地變成了一座座生態的孤島，加速了生物的演化。迪慶是1400余種野生動物；5000多種高等植物的家園。

為什么迪慶的樹皮上都藏著一個世界？

迪慶的生態體統豐富到森林中樹木的樹皮上，都有如同海綿墊般厚重的苔蘚、地衣和蕨類。其中一種如同絲帶的地衣便是松蘿，珍稀程度堪比大熊貓的滇金絲猴，將之視作主要食物。在大橫斷的庇護下，滇金絲猴的數量已經從一千余只，增長到了3800只以上，而迪慶占據其中70%。

△迪慶雖然沒有大熊貓，卻有多種野生動物珍稀程度堪比大熊貓。（圖/彭建生 攝）

納帕海則不僅僅是游客必去的打卡圣地，更是越冬候鳥在橫斷山最重要的落腳點。

花，就是迪慶生態多樣性的一個代表。這里僅杜鵑花就有150余種，遠在19世紀就由法國傳教士、英國植物獵人引種到歐洲庭園栽培。如今云南被譽為鮮花王國，那么迪慶就是鮮花王國中的王太后，因為這些花卉的源頭，很可能來自迪慶。

如今臨近秋季，迪慶的杜鵑花期已經結束，狼毒花卻像火焰一樣，“點燃”了高山草甸，比春季更加絢爛。

橫斷山脈不但是一條生態的走廊，更是人類遷徙的走廊。連接云南、川西、西藏東部的迪慶，便是藏彝走廊之上的滇藏之門，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活狀態創造的“香格里拉”。

△針闊混交林之下，便是藏民的高山牧場草甸。（圖/林森 攝）

小說《消失的地平線》發表于1933年，主角誤入香格里拉的飛機，讓大蕭條時代的西方人找到了一個雪山草甸之間，生活寧靜和諧的“精神家園”。暢銷書一躍成為經典，也讓香格里拉的具體位置成為懸案。經過多方尋找，迪慶的中甸與書中描述最為一致，便改名香格里拉，在藏語中意為“心中的日月”。

前幾年電影《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帶火了稻城亞丁，丁真讓理塘成功出圈。其實西及昌都，北抵玉樹，東至康定都屬于康巴藏區。迪慶則是康巴藏區南部的中心地帶。

噶丹·松贊林寺在古代是附近八大康參（教區）藏族同胞的信仰中心，也是行政、經濟事務的管理機構。如今，松贊林寺山腳下的獨克宗古城依舊是最好最大的藏式民居群，映照著茶馬古道往昔的歷史。

△獨克宗古城大佛寺，附近便是松贊林寺。（圖/張茂海 攝）

迪慶對于其他少數民族的意義更為重大。文明沿著氣候、生態相近的東西方向易于傳播，但是跨越氣候帶、自然帶向南北傳播較難。橫斷山脈成為西側藏文化與東側漢文化的屏障，卻成為了無數少數民族形成的孵化器。

就像黃河與黃土堆積而成的陜北大地，水與平原共同塑造的煙雨江南，橫斷山脈的地理環境極大影響了當地各族人民的生活方式和傳統習俗，這一點在迪慶尤為明顯。藏傳佛教、天主教、基督教、傈僳族的尼扒教、納西族的東巴信仰、彝族的畢摩教在“走廊”中交匯，形成了少數民族文化的博物館。

△現代化沖擊下，各民族生活方式也在改變。（圖/周志旺 攝）

當地殘存著母系社會，夜間男子去閨房走婚，孩子由母親家撫養的走婚習俗。婚俗來自地理的深刻塑造。迪慶土地狹小，河谷種田，草甸放牧才能維持一家人的營養所需。不分家的婚俗避免了土地和勞力的分散，還降低了人口出生率。迪慶看似骨骼清奇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迪慶濃縮了山河，濃縮了生態，也濃縮了文化。她是說不完，拍不盡的世外桃源。一篇掛一漏萬的介紹，一次走馬觀花的旅途并不能讓外界了解她，反而讓她變成了一個縈繞心頭的迷。如今迪慶短暫而絢爛的秋天即將來臨，她的復雜性與火焰般的生命力將像極光一般閃現，又驟然消失在一片白雪之間，等待著又一年的輪回。

△唯一不變的是各民族對生活的熱愛。圖為一家藏民正在做飯。（圖/李東紅 攝）

本文首發地道風物；作者：風物菌；編輯：畢拙林；設計：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