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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內外,團播將以增長為目的的手段做到了極致。它是直播行業發展至今的究極體,擁有一條高度標準化的生產流水線。主播是這條流水線上的耗材。她們不僅位于權力的底層,經受精力和情緒的雙重消耗,還時常面臨看不見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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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約2023年起,一名有短視頻消費習慣的用戶,可能會越發頻繁地刷到這樣一類內容:
這是一種集體表演模式。通常,四到八名主播站在一起,組成一個“團”。她們輪流來到舞臺中心位置,跳舞表演、展示才藝或互動PK。畫面中,主播妝容精致,隨節拍擺動;背景音里,主持人撕扯嗓子歡迎觀眾,引導他們送出虛擬禮物。時不時有禮物和特效飄過,主持人的感謝聲和主播們的熱烈回應,將氛圍推高。
多數直播間遵循同一套模板,舞蹈也大多很簡單,由基本的手部動作和身體搖擺組成。劃過不同直播間,會常看到同一套舞蹈反復出現。
這被叫做團播,一種目前增長速度飛快的新直播形式。
據,截至九月底,團播在2025年日均開播房間數達約8000個。抖音是最大的團播平臺之一,快手、微信視頻號、小紅書也可見此類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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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中國演出行業協會和抖音聯合發布《2025中國網絡表演行業團體直播業務現狀與發展情況分析報告》。(圖_中國新聞網)
這樣的高強度互動和集體表演,收獲了引人注目的巨大收益。M進入團播行業兩年多,曾作為幕后技術人員,為四家公司工作。他透露,其中一家公司的頭部主播,最高單月稅前收入達170萬,代表她創造了800多萬的平臺流水。其所在公司的月流水達近億元。上述行業報告預估,團播全年市場規模將突破150億元。
財富神話吸引背后的產業日益壯大。上述報告顯示,2025年全國開展團播業務的公會數量超3500家──簽約主播的傳媒公司被稱為公會,它們管理主播和賬號,提供內容。加上其配備的主持人、運營、運鏡師、燈光師等,受訪從業者預估,團播行業規模達百萬人。
主播無疑是其中最重要的角色。她們工作時長長──每天直播6小時,一個月至少直播26天;人數多──相比于單人坐鎮的娛樂直播,團播所需人數翻了幾番。
針對主播的招聘信息中,列舉著一些吸引人的條件:“無責保底”;“提成20%-28%”;“一對一免費培訓”;“可接受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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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招聘APP上,許多團播主播的崗位招聘描述中都提及“月入數萬”“經驗不限”等關鍵詞。(圖_網絡)
官方語境里,這種新模式也受到正面描摹。新華社 2025年9月的一篇報道中,描述團播“為年輕人提供了廣闊的就業與成長空間”。M曾在的一家公會,負責人還被政府領導約見,以期解決更多人的就業問題。
但這份工作是否如承諾一樣美好,持續重復的情緒勞動對從業者意味著什么?鏡頭內外,團播將以增長為目的的手段做到了極致。它是直播行業發展至今的究極體,高度標準化、流程化。主播在這條流水線上,不僅位于權力的底層,還時常面臨看不見的危險。
2025年六月的一個雨天,長沙某頭部公會門外,來面試主播的人排了1.5公里的長隊。打著傘的隊伍穿過園區,排到了大街上。這些求職者迫不及待地想進入一個陌生的、新鮮的世界,這里燈光音樂晝夜不息,每天都有人離開,也不斷有新的面孔進入,填上這個空隙。
可替代的人:
低門檻和高壓篩選
作為一名年輕女性,無須太多工作經歷,注冊招聘軟件后,每天都會收到十幾條團播主播招聘的私信。有的公司甚至不要求提供照片,就可以去面試。
多數公司不要求主播有直播經驗,面試也通過率極高——不夠漂亮沒關系,直播間里都是濃妝加上高糊的美顏濾鏡;不會跳舞也沒關系,上播前有舞蹈培訓,培訓期間還發錢。
21歲的賀曼回憶,面試時,老板對她沒有任何要求,“像是求著我來”。老板帶她看了公司的十幾個直播間,有一半都在直播,讓她覺得挺正規;18歲的黃程程面試時,老板一個勁兒地夸她漂亮,說“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她覺得對方隨和、親切。
幾乎零門檻的背后,是一套低成本快速產出的運作模型。沒有任何基礎的新人,在5到15天的舞蹈培訓后,就可以上鏡試播。賀曼印象中,培訓很敷衍,老師只花幾分鐘教手部動作,剩下的時間都靠自己練習。練舞的地方狹小,二三十平的空間擠著十幾二十人,她連鏡子里的自己都看不見。音樂又急又吵,每個人各練各的。
學會一種舞就能上播。賀曼沒有舞蹈基礎,也只練了三四天,就被要求上播。對此她覺得很正常,“人家也急著用你賺錢,不可能培訓得很久。”
但淘汰率也非常高。試播時,就會有人因上鏡效果不好被淘汰,緊接著,還可能因為業績不達標被辭退。M所在公會,一個團要達到30萬月流水才能不虧本,意味著平均每個主播要貢獻5萬元。而賀曼每天流水多的時候也只有兩三百。差的時候,站了幾個小時,打賞只有幾塊錢。
很多新主播都面臨這樣的現狀。公司海量地進行招募,但并不投入資源進行培養,只不斷地用新面孔試探流量反饋。殘酷的競爭下,達不到業績、不迎合公司要求的主播被輕易拋棄。
團播通過舞蹈互動獲取虛擬禮物,轉換為賬號收入。針對男性用戶的直播間,為刺激禮物打賞,很多都會采用有性暗示意味的擦邊內容為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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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團播間,女主播們正穿著黑色裙裝隨著音樂擺動身姿。為了凸顯主播身材,直播間用上了夸張的美顏和腿部拉長特效。(圖_網絡)
賀曼被要求學習的多是“抖舞”,主要動作包含胸部、臀部和胯的搖擺和扭動,她認為,“音樂聽起來就很擦邊”。她被主持人要求買胸墊和假屁股,穿“比較暴露的衣服”。運營給她發了一份話術,標題叫《高情商撒嬌神豪受不了》,讓她學習如何取悅打賞較多的“神豪”用戶。她還被要求關注打賞用戶賬號,有想加她微信的,也不能拒絕。
工作沒幾天,賀曼就發現,自己厭惡這份工作。她每天直播都提不起勁,不笑,當場被主持人質問,“我是欠你錢了嗎”,“臉上跟死了沒什么區別”。別的主播穿低胸裝和短裙,她只穿T恤和長裙。除了她,團隊所有人都抽煙。因為觀眾看不見,直播時,主持人甚至邊說話邊抽煙。
上播第八天,她從晚上7點播到凌晨3點,只收到兩塊錢的禮物。主持人說她舞蹈不行,讓她留下來練,她選擇回家。出門時正下著大雨,她等待出租車時感覺很累,覺得“不想干了”。
第二天,她收到被公司辭退的消息。又過了一個多月,她拿到了800塊錢工資。按應聘時對方保證的每月 8000元保底薪資,她理應拿到近2500 元,但實際薪酬不僅遠低于承諾,還是她打了勞動仲裁部門的電話才要回來的。
跟賀曼同批的新人有60多人,練舞階段,每天還有十幾個新面孔加入。21歲大專畢業的她,幾乎是其中學歷最高、年紀最大的,“大家都比我小好多,80%都是未成年。”
M表示,一個團如果播了40天業績仍未見起色,就會被打散重組,再不行就會被解約。他入職一個月,就目睹十幾位主播被辭退。“很多人(離開時)還說,我想再努力一下,再給我個機會。沒有機會,后邊有大量的人排隊想進來。”
“非玩家角色”:
游戲化與異化
團播與過往單人直播的最大差異在于,它擁有一個游戲化的互動界面,給觀眾提供了高度的掌控感。在這個精密的運營模型中,主播就像游戲中的NPC(非玩家角色),臺詞、走動、互動方式,都是完全計劃好的,可替代性極強。
一天的直播通常分三場。第一場是純跳舞,主播全部站在畫面中,每人頭頂有一個虛擬禮物圖標,直播間被送了哪個禮物,對應主播就會站到中心的“C位”跳舞;第二場是PK賽,主播們通過跳舞兩兩比拼,如同對戰游戲,頭頂會有血條,顯示得到的禮物數;第三場是爭MVP(最有價值選手),最后勝出的主播會獲得一些特權——比如,坐上一把幾百塊錢的歐式靠背椅,戴上翅膀或王冠道具,有單獨表演才藝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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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主播身戴翅膀道具展示歌唱才藝(圖_網絡)
主播PK是賬號收益的關鍵環節,因為粉絲需要花錢才能投票。“公會賽”是每月的重頭戲,一般在月底或者節日。賽前幾天,主播會通知粉絲提前在平臺充值,避免投票時因銀行卡限額無法打賞。
M曾經歷過一次公會賽的盛況——100多名主播在直播間門口排隊,逐個進入“打PK”環節,像選秀一樣淘汰或優勝,從64強、32強,直到決出冠軍,全程持續十幾個小時,累計流水超400萬。
直播發展多年后,公會摸索出這種競爭機制的巨大優勢。PK中,輸的人和贏的人都在為公會制造收益。
郭戈在直播行業工作了十余年,曾在兩家上市公司負責直播產品的開發。他表示,團播是所有娛樂直播中營收效率最高的。因為單個畫面中可以展示風格不同的主播,更大概率至少有一人符合用戶審美。“極晝工作室”報道中,一位公會運營提到,團播用戶留存的觀看時長是個播的3到4倍。
公會還會給主播設計不同人設,有“性感風”“可愛風”“冷淡風”等。主播面前有一塊提詞器,運營在上面實時打上對粉絲說的話,因此主播并不需要隨機應變。
劇本化的演出每天在不同團播間重復上演。整個流程經過精細的設計,最大化抓住觀眾的注意力,刺激充值。
通常剛開始PK會很容易,花幾塊或十幾塊錢,觀眾就可以讓喜歡的主播贏。隨后會出現公司扮演的“刺客”——在PK最后幾秒,幫另一主播逆轉局勢。這時,被淘汰的主播有機會“復活”,屏幕上顯示所需票數。已投票的粉絲名被主播逐一念到,伴隨“家人們組組隊”“我真的想再進一步”“xx寶救救我”等話術。最后30秒,主持人會用近乎吼叫的方式拉票。背景音樂聲漸強,主播做出“拜托”“比心”的手勢,將緊張氣氛推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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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播間內常見的“血條”PK模式,持續獲得觀眾送禮更多的一方將壓倒另一方獲勝。(圖_網絡)
有時,公司還會去了解頭部粉絲的生日,在當天策劃“驚喜”:準備蛋糕,塑料板上寫上名字,讓塑料“禮花”從空中灑落。這時,主播需要在鏡頭前上演哭戲,念提詞器上寫好的臺詞,感謝粉絲的陪伴。幾百塊的布置成本,往往能換回上萬元的打賞。
另有一篇文章也提到:與個人直播不同,團播具有人群效應,不出眾的個人放在人群中,短處與缺點會被很大程度遮蔽,顯得個人能力不那么重要。與觀眾產生即時對話的往往是主持人,而非主播,個人的個性也在這個過程中被削平了。
被淘汰或出走的團播主播,即便去自立門戶,做個播,也很難做起來,除非個人能力十分突出。接受時,一位在TikTok做團播的老板查理表示,“團播其實不需要太多的直播能力,公司都幫你們把架構給做好了。我們現在就是在做團的品牌。”
主播在這一體系中缺乏話語權,對于公會來說也更容易掌控。查理直言,“我為什么要堅持做團播這件事情呢?因為團播是我能控制的,今天這個女生不播沒關系,我再找下個女生,人走了我就替換新的人進去。”
“寫作業”:
看不見的情緒勞動與精神施壓
對于留下來的人,除了跳舞PK,更多的工作任務和壓力發生在鏡頭之外。M形容,團播行業是:三分看畫面,七分看維護。
黃程程做了一個半月團播,她也發現了這一點,“干這一行,跳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會提供情緒價值。”
工作日的一天,她下午2點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回復每一條粉絲消息,哪怕對方只打賞過幾毛錢。對每天都刷禮物的粉絲,她還要跟對方聊聊家常,問對方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今天吃飯了沒。
接下來,化個底妝,穿上網購的幾十塊錢的衣服,她就會出發,4點前趕到公司練舞。晚上6點開播,她被化上直播專用的濃妝,開始跳舞、打PK。她面前有一塊豎屏,大約幾十寸,同步顯示直播間畫面,她需要不斷做出回應——看到有人給自己刷禮物,她就會跳舞、比心;如果有人幫助她PK勝利,她會拿起話筒,念出對方的昵稱,單獨表示感謝。
黃程程一般凌晨1點下播。之后公司會開半個小時的復盤會,統計流水,叮囑主播維護粉絲。回家路上她買點吃的,到家凌晨2點多,卸完妝,還要“寫作業”、和粉絲聊天,再花兩個多小時,直到凌晨 5、6點才能睡覺。
給粉絲發私信被稱為“寫作業”,是主播的主要工作內容之一。運營會檢查“寫作業”的情況,不寫會被批評或者扣工資。
黃程程不僅要回消息,還要主動給其他直播間的“大哥”發私信,請對方來自己的直播間,每天要發30條;另一位主播婉君則被公會要求,每天有10條“有效回復”,就是對方必須要回消息。她平均發十條消息才會有一條回復,這意味著每天她要給 100 個人發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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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戶在抖音上分享自己收到的“作業”(圖_網絡)
“大哥”即打賞金額高的用戶,公會通過昵稱前的等級對其進行識別。當婉君在其他直播間看到20級以上的用戶,這意味著該觀眾在抖音直播間累計打賞至少 380元,她就會給對方發私信。
這樣的生活,主播們一個月要重復26天。休息時間不確定,由老板或運營安排,連播26天也有可能。上下播時間也不由主播控制,如果直播間人氣高,時間會被無限拉長,直到觀眾停止刷票;如果人氣不足,直播會提前結束,但主播們會被要求繼續練舞,或者開個播維護粉絲。
這樣的要求下,無論上班或休息,主播的精力都被直播牽扯著。一位運營表示,她所見到的主播“沒有一個不困的”。每天幾場直播的間隙,主播們會自帶瑜伽墊,鋪在直播間里補覺,或者躺在公區的沙發上打盹。燈光亮起,還要繼續跳舞。
業績壓力之上,公司還會對主播進行精神施壓。王潔是一所985院校建筑相關專業的碩士畢業生,由于行情不好,今年中旬,她在一家擁有30多個團的公會做過一個月運營助理。
起初,她看到主管在評論區和粉絲一起“開黃腔”,主播們用撒嬌語氣“求票”,她認為這是“在線乞討”,對此很排斥。但逐漸地,她也開始說服自己,“國家允許平臺干這個,允許有主播的存在,就必須要有后臺的工作人員。國家都允許,我為什么不能允許自己做呢?”
主管每天跟主播強調:“你們成功的三個要素是什么?第一是不要臉,第二還是不要臉,第三接著不要臉。”并讓主播重復一遍。后來,她也學會像主管一樣,告訴主播,“我們要干的事就是圈錢,他不給你,也會給其他人,為什么不是給你呢?”
M解釋,在這里,“不要臉”的意思是:第一是不能有尊嚴感,哪怕粉絲說了侮辱性的話,主播也要笑瞇瞇地面對;第二是不要有感恩的心,粉絲是自愿刷錢的,不要覺得虧欠。
面對學歷低、外貌普通的主播,公會如此打壓,“你沒有什么學歷,長得也不行,家庭條件也不好,除了主播還能干什么?”面對學歷高的人,話就反過來,“還大學生,連直播這么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
M總結,“總而言之,第一步就是把自信心先擊垮。把一個人說的一文不值,仿佛離開了我這兒,你就什么都不是一樣。”公司會和他強調,“不要夸他們(主播)帥或者美,而要讓他們覺得自己很丑,很不出眾。”還要求其他員工不能跟主播多說話,“怕主播業績起來了,帶上技術人員一起跑路。”
直播的“鉤子”:
被暴露在性別暴力下
M認為,團播是一個多方受益的模式。主播和公會掙到了錢,粉絲獲得情緒價值,還解決了上百萬人的就業。不過,在這場游戲中,主播是最前方的“鉤子”,也面臨最直接的危險。很多時候,公會不僅對此不提供保護,還會助推主播進入危險的情境。
婉君所在的公會設置了一個規則叫“接下班”,主播們必須拉到“下班票”,才能下播。一般是一個“飛機”禮物,價值300元。時間越早,下班票價格越貴。如果一開播就想接主播下班,粉絲需要花一萬塊,直播中段則要花3000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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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拉下班票的主播(圖_網絡)
但所謂的“下班”并不是真的工作結束。一次,一名“大哥”刷了750塊,接婉君和另兩名主播“下班”。隨后運營叫三人去吃飯,她們以為是聚餐。到飯店才發現,刷禮物的用戶也坐在那里,三人需陪他吃飯。結束后,運營還要求她們繼續陪喝酒,婉君拒絕了。另一名女主播沒推脫掉,在酒吧遭遇了對方的肢體騷擾。
另一事件中,一名粉絲在直播時給婉君的朋友小莫私信,“我刷個飛艇(價值2000元)接你,我們一會兒去開房”。小莫不知怎么回復,拿給運營看,運營直接回了“好”。
婉君的公會在西南某三線城市,直播間依賴本地流量,這為主播帶來了額外的壓力。因為本地的“大哥”互相認識,主播不應約,會很快在本地用戶中流傳開來,導致愿意花錢的用戶流失,業績下降。屈于這種壓力,小莫最后去了酒店,墊了衛生巾,借口說自己在生理期。對方說,“下次你大姨媽走了,我還接你。”
團里最有權力的人是運營,也就是要求婉君和其他主播去陪喝酒的女性。她雖然不直播,但也有自己的賬號和“大哥”,主播們要叫他“姐夫”。一次,運營叫她們陪“姐夫”喝酒,婉君沒去,第二天開會就被批評了,“說我們不會做人”。
常會有用戶想和主播見面。M透露,大公會管理更嚴格,通常不會讓主播答應。但面對不合理的要求,主播也往往不會直接拒絕,而是委婉回復:我非常想見你,但怕本人會嚇到你,我更愿意成為你靈魂上的伴侶。
這讓整個團播的性質變得更加灰色和模糊。由于行業不明確制止或懲戒這類行為,從業多年的職業主播只能在實踐中學會自保,知道“該說什么”,既保護自己,也讓粉絲不會停止打賞。
婉君對這種“潛規則”很無奈。微信上,她被騷擾是常態——有粉絲每天都給她打視頻;有人給她發私信求婚。她從不陪團里的“大哥”們喝酒。但能如此,是因為她只打算做兩個月,然后繼續讀書。也因此,她的業績始終上不去,只能拿到保底工資4000元。她的朋友小莫,高一就輟學進入直播行業,每個月收入約一兩萬,但線上跳舞拉票,線下陪“大哥”吃飯喝酒,已成為一種日常。
干團播兩個月后,婉君想離職,運營不允許,讓她播完月底的公會賽,不然不發工資。公會賽當天,公司 30多個主播早上8點多到公司,下午3點開始打PK,一直到第二天凌晨4點。前六名可以離開,剩下的要拿到“下班票”,或繼續PK直到五連勝。婉君直到凌晨5點多才下班。有的主播因忍受不了10多個小時的直播,選擇中途離開,而后被罰款或遭到開除。
九月初,離開了直播行業的婉君入學了大專院校,專業是音樂教育。她仍覺得自己很適合做主播——擅長表演、和人打交道。但她不能接受陪酒,也不愿意和“大哥”搞曖昧。
如今,她想繼續參加舞蹈比賽、拿獎、升學,業余時間通過上舞蹈課和做模特,希望多賺點生活費。
虛假的高薪承諾:
被合同與違約金鎖定
團播公司往往會開出誘人的條件,吸引年輕人應聘。招聘啟事里,正式主播的保底工資最高能開到2萬元,普遍在7000元以上,提成為個人流水的20到28%。老板們還常承諾,播得好,月入數萬甚至是數十萬都有可能。
這與市場上其他的工作機會形成了鮮明對比。賀曼今年從一所大專院校畢業,做主播前曾做過餐廳服務員和房產銷售。服務員每天要站10個小時,一個月掙4000塊錢;銷售沒有底薪,做了兩個月,她一套房沒租出去,只拿到1000塊錢新人補貼。
19歲的婉君今年中專畢業,讀的是民族音樂與舞蹈,她喜歡跳舞,拿過市職校舞蹈表演比賽一等獎,可學校安排的實習卻是去電子廠。她需要每天坐10個小時,把數據線整齊地排列在盒子里,工資每小時17塊錢。
黃程程則剛高考結束,想找份暑假工,做服務員只能拿到一兩千,直播公司告訴她,做主播保底有4000 塊,而且每天只要跳跳舞,她覺得很適合自己。
但正式上播后,一些公會的“真面目”開始顯露。黃程程直播后,管老板要培訓期工資,對方在面試時承諾每天100元。老板不認賬,她拿出微信聊天記錄,對方才不情愿地轉賬。她后來得知,團里其他員工甚至不知道有培訓費。老板此前還答應報銷晚飯錢,上播后再去問,對方卻說“我沒有說,你把錄音打開給我聽聽”。她很氣憤,但無可奈何,作為暑假工,她沒有和公司簽合作協議。
幾乎所有公會和主播簽的都不是勞動合同,而是經紀合約或者合作協議。在發生糾紛或仲裁時,主播的權益往往會受損。
被解雇后,賀曼加入了一個離職主播群。這些女孩被開除后沒有地方住,都回了農村老家。有的人播了一個月,一分錢都沒有拿到。
很多公司還會在協議里寫上高額違約金。王夢在成都的一家公會播了兩個半月,離職時沒有獲得老板同意,被公司起訴,微信、支付寶、銀行卡的余額都被法院凍結。她表示,自己做直播賺了4萬元,協議里的違約金卻高達50萬。她在社交媒體發帖時,下面也有主播留言,稱之前干了三個月團播,離職兩年后被公司仲裁,被判賠償公司10萬元。
湖南華專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李炎從2018年開始代理直播相關的訴訟案件。他在接受時表示,很多直播公司靠起訴主播獲得賠償來掙錢,他們在簽約主播時廣撒網,賭對方無法完成協議內容,等主播違約就起訴。有些直播公司,每年起訴主播上千起。而一旦被起訴,主播敗訴的概率達到 90%。
郭戈則認為,團播太火,很多人入局,結果沒賺到錢。為了減少投入的損失,就會通過起訴主播、收取違約金的方式,“最后收割一下”。
2025年7月31日,抖音升級了,宣布將嚴格治理欺詐誘導、侵犯主播合法權益等問題。新規圍繞不合理直播時長、高額違約金、保底收入不兌現等問題,設置了處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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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的團播管理規范還增加了直播間外和公會管理主播的細則。(圖_網絡)
然而,對于平臺治理,主播們普遍認為,平臺和公會是利益共同體。平臺的措施并不影響公會用其他方式,進行擦邊舞蹈、“接下班”等“曖昧經濟”,以及對主播進行壓榨。同時,抖音對于團播內容的嚴格,也使很多小型公會轉而選擇其他管理較松的平臺直播。
短促的職業壽命:
消耗和心理創傷
每天,長沙的一幢大樓里,都有100多個團在直播。這幢樓里有40多個直播間,每天分三個班次直播,晝夜不停。
直播間搭建起來很快,用墻隔出一個幾十平米的空間,架幾盞燈,配一些設備,招幾個人,一個禮拜就可以成一個團;團的壽命也很短,用戶維護不下去,或是同樣的舞蹈看膩了,流量下降,就會被拆開。于是,老團不斷地被打散,主播重組,又是一個全新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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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程程之前工作的直播間(圖_受訪者提供)
一切都在高速輪轉。王潔所在的公司換了新場地,一邊搬家一邊裝修。一間屋子裝好,就馬不停蹄開始直播,而公共區域和直播間都還在裝修。剛裝好的房間味道很大,彌漫著很重的橡膠味,四周的墻壁,包括地上都是黑的。她猜想是刷的油漆。整個空間只有一扇門,有人員進出才會打開,其余24小時都是關閉的,沒有窗,空氣并不流通。
根據郭戈的經驗,主播的平均職業壽命是三年。具體到團播,他觀察,哪怕是再成功的團,團的壽命最長也就是一年,“觀眾也會疲倦的”。
“90%(的主播)干三個月就流失了,剩下10%能繼續再干個一年、兩年、三年”,郭戈說。在他看來,主播的工作要比一份普通工作困難很多,“要是普通工作你能拿個六千八千,當主播不掙個翻倍我覺得(就不值得),性價比真是太低了。真的很累。”
主播需要不斷地調節自己的狀態,為他人提供情緒價值。這種持續消耗的狀況下,從業者的職業壽命很短,導致公司需要一直招人。
即便是這樣,很多人仍在短期內受到了巨大的創傷。郭戈曾面試一個主播,對方曾做過半年團播,成績出色,但現在只愿意干舞蹈老師,或者只拿底薪——只跳舞,不做維護。“她說,‘我寧愿不掙那個錢’,‘我干了半年,每個月掙也掙挺多,但是真的是身心受到了特別大的傷害。’”
另一名來自成都團播公會的主播小雪,也在社交媒體上記錄下自己的心路歷程。在反復經歷粉絲的獲得和失去后,她自身的情緒被深刻地卷入其中,“我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商品……除非突然來一個大哥送我一個‘嘉年華’,我會很開心。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事情讓我開心了。我的生活和精神已經被直播、票占據,我好像變成了一個直播間里賺錢的機器人...”
王潔認為,團播的高薪只是噱頭,想要入行的人一定要認清現實。“很多主播就是天天睡不夠,睡地上,坐的地方都沒有,也沒有什么地位。運營說不要你了,你就被開了。而且工作環境有危險,接觸的人不安全。”
之所以愿意與水瓶紀元交流,是因為她得知,自己團里的主播都來自同一所學校,是師姐和師妹的關系。這讓她感到震驚和憤怒,她懷疑學校和公會之間存在某種利益輸送。
在M看來,團播有它的正向意義,解決了百萬人的就業,讓資金大量流動,只不過,“從這些主播的命運來說,是一種災難。所有的道德層面的(顧慮),前提都是我得活下去。”
(文內受訪者姓名均為化名)
撰文_姜濤
編輯_羅宋
平臺編輯_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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