茍且之外之釣魚

前言

站在時間的河岸，回望這些年走過的路子，不禁莞爾。

生活從未許諾過宏大的敘事，它只是日復(fù)一日地，在晨光與暮色間，撒下細(xì)碎的星芒。

而我，太看重自己的意愿，忽視了日復(fù)一日的平凡，以及晨光和暮色的交替，和本該奪目的星芒。

不看前方，只顧前行。

人生若四季。從春花到夏蔭，從秋實(shí)到冬藏，只在一瞬，便過了幾個季節(jié)。

而今五十已過，是到了秋實(shí)，還是臨近冬藏？

生命不可把握，亦不知長段。走著看吧。

回望，只是駐足冥思，想以文字記述些瑣碎的過往，和眼下的日光。

有此意念，便集字成文。

那些曾以為微不足道的瞬間——一杯涼了又熱的茶，一句無心的叮嚀，一片落葉旋轉(zhuǎn)的弧線——竟在筆端匯聚成流。

書寫，原來是一場溫柔的打撈。它讓我從奔忙的表象下沉，觸摸到日子的質(zhì)地，看清了煩惱背后的饋贈，于平凡中打撈出詩意。這并非完美的生活，卻是獨(dú)屬于我的、真實(shí)飽滿的生活。

感謝這段與自己對話的旅程，它讓我確信：生命的光澤，不在別處，正藏在這用心過的、樸素的每一天里。愿我們都能在屬于自己的節(jié)奏里，尋得從容與安寧。

一：釣魚

十月二十五日，朋友來電話約周末去潁河邊釣魚。

這邀約來得正是時候——秋深了，河岸的蘆葦該白了頭，水色也該沉靜如墨了。

當(dāng)晚便備好干糧：鹵豬肉、豬肝、蒸饃、咸菜、洋蔥、大蒜，灌了滿滿一壺?zé)崴?/p>

次日清晨，霜色未消，我們已穿上厚外套，踩著落葉往河岸走去。

選了個洄水灣，和餌、支凳、伸竿，一套動作如儀式般，程式化展開。

餌料是現(xiàn)成的商品餌，帶著濃郁的腥香；魚竿是碳素的，輕巧而堅(jiān)韌；浮漂是納米材質(zhì)，靈敏度極高。一切都比兒時精致太多，可魚口卻稀稀落落。

等待魚汛的間隙，我們說起從前。

那時的釣具都是自己做的——找根筆直的細(xì)棍或竹竿就是魚竿；魚鉤是用鉗子夾著縫衣針在煤油燈上燒紅彎成的；魚浮子更是五花八門，有人用高粱桿最輕那段，有人用曬干的大蒜莖。最記得鄰家大哥用鵝毛管做的七星漂，在波光里起伏的樣子，像一串會跳舞的珍珠。

“那時的魚也憨。”朋友望著平靜的水面說，“用面團(tuán)滴點(diǎn)香油就能釣上大鯽魚，要是挖到紅蚯蚓，鯉魚都能拽上來。”

我們便想起冬天在結(jié)冰的池塘鑿洞，用網(wǎng)兜撈那些湊過來呼吸的小魚。想起每個村子都有永不干涸的池塘，河水總是豐沛。在即將干涸的河溝里徒手摸魚，泥水濺了滿臉，桶里的魚撲棱棱地跳。那些簡單的快樂，如今想來竟像古老的傳說。

正說著，浮漂輕輕點(diǎn)頭，起竿卻空空如也。

我們打趣說道：現(xiàn)在的魚都成精了，任你用什么秘制餌料，它們只在餌邊游弋，輕輕試探，絕不輕易咬鉤。

晌午時分，我們就在河灘上開飯。鹵肉夾在蒸饃里，就著生洋蔥和大蒜，喝口熱水，秋陽暖融融地照在背上，說笑間滿是愜意。

這讓我想起木心的話：“生活的最好狀態(tài)是冷冷清清的風(fēng)風(fēng)火火。”

此刻的冷清是天地間唯有水聲風(fēng)聲，眼前的熱火是胃里的暖意與暢快的談笑。

午后光景依舊，偶有小魚上鉤，都是些麥穗、白條、鳑鲏之類，最大的都不過兩。

朋友笑說這是“兒童套餐”——專釣小魚。

于是繼續(xù)閑聊，說如今河水雖經(jīng)治理漸漸恢復(fù)，但終究不復(fù)從前。那些隨處可見的野塘大多填平建了廠房，河流時豐時枯。魚少了，也學(xué)聰明了，就像我們，經(jīng)歷得多了，便不再輕易咬鉤。

斜陽西沉?xí)r收竿，清點(diǎn)魚獲，四五十條小魚在桶里擠作一團(tuán)。朋友都不要，我覺著扔了可惜，便帶了回來。

廚房燈火通明，將小魚逐一收拾干凈，裹薄粉，入油鍋炸至金黃。

它們在水桶里奄奄一息，在油鍋中卻綻放出最后的酥香。這讓我想起古人說的“物盡其用”——既然取了它們的性命，總要好好對待。

看著焦黃的小魚，我想起了不知道哪位哲人說過的一句話：“世間萬物皆為人設(shè)。”

晚飯是中午吃剩下的鹵肉，新炸的小魚，半個剩饅頭，就著洋蔥、大蒜來吃。

累了一天，照例要喝兩杯——這些年養(yǎng)成了習(xí)慣，每天不過二兩，但求微醺。

酒是自己釀的葡萄酒，紫紅色，在燈下漾著光。

小狗蹲在椅邊仰頭看我，眼神澄澈。

忽然覺得，這般獨(dú)酌遠(yuǎn)比應(yīng)酬來得自在。

年輕時總怕錯過酒局，朋友一叫，哪怕正吃著飯也要找借口趕去，覺得這是義氣。如今卻想明白了：吃人一嘴，欠下人情，喝得難受，何必呢？

《菜根譚》說：“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這話用在喝酒上竟也貼切——喧鬧酒局上的推杯換盞，終究不如獨(dú)酌時能品出酒的真味。

這小小的居室，一桌家常飯菜，一杯薄酒，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構(gòu)成了完全屬于我的夜晚。

在節(jié)儉中體會豐盈，在度日中修煉心性。

忽然想起多年前寫過的“儉以養(yǎng)德”——原來不是道德說教，而是歷經(jīng)繁華后的主動選擇。

酒盡肴殘，倦意襲來。簡單洗漱后寫下這些文字，不為別的，只為記錄這平凡的一天。就像在時間的河流里投下一枚小小的浮標(biāo)，日后回望，還能看見它在某處閃著微光。

在深秋的季節(jié)，窗外已無秋蟲唧唧。

明天應(yīng)該又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