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天水：20余萬株苗木遭違法強移，案涉項目涉嫌未征先建

本站訊 到目前為止，裴巧翠仍在耐心等待甘肅省高級法院行政庭的信息反饋。8月19日，甘肅高院曾就她的信訪事項通過12368平臺發送短信通知，“已將您的材料轉本院行政庭辦理”。

裴巧翠，天水匯東農業開發有限公司(下稱“匯東公司”)法定代表人。因麥積區政府曾在2019年5月違法強制移栽屬于匯東公司的20余萬株白松樹苗，六年來她始終奔波在維權索賠的路上。

20余萬株苗木遭強制移栽

2014年5月，匯東公司在麥積區花牛鎮鄧家莊村租賃28.5畝土地，租期20年。2015年9月至2018年6月，在承租地上共栽種白皮松苗木20余萬株,包括平整土地、引水灌溉、購買苗木、雇傭人工等各項費用，匯東公司總投資超過2000萬元。裴巧翠說，栽植這些苗木的目的，是給后續的田園綜合體項目做綠化配套，故始終沒有對外出售。

圖為2019年5月1日苗木基地場景

2018年1月1日，花牛鎮政府發布《關于成紀新城規劃區內禁止亂搭亂建的通告》，鄧家莊村被列入通告范圍。匯東公司按照計劃推進田園綜合體項目，繼續在承租地上栽植白皮松苗木。

變故發生在2019年。3月11日，花牛鎮政府向匯東公司現場負責人發出告知，認為該公司在三陽川隧道工程區域內土地上搶栽搶種松樹苗10余畝，已嚴重影響該項目工程建設，要求務必于7日之內自行移除，否則將由鎮政府依法強制移植它地。現場負責人接通知后，悲憤交加走了極端，被送往醫院救治。

圖為花牛鎮政府發出的兩份《告知書》

3月25日，麥積區政府召開三陽川隧道及其引線工程用地征收事宜專題協調會議。會議確定內容包括：由花牛鎮政府牽頭負責，做好鄧家莊隧道南口違法搶栽苗木行為的取證等工作，依法依規嚴肅處置，嚴厲打擊搶栽搶種等違法行為。

圖為強制移栽現場

5月13日，花牛鎮政府發出強制移栽《告知書》，認為匯東公司拒不移栽搶栽搶種的樹苗，已嚴重影響工程進展，決定于當日進行強制移栽。其時，公司現場負責人仍在醫院接受后續治療，裴巧翠在山東出差。據裴巧翠丈夫回憶，“當時有近200人參與。”

圖為強制移栽后的苗木基地場景

因涉及的白皮松苗木數量較大，直至5月21日，強制移栽工作才全部完成。根據5月18日參與強制移栽各單位在場人員簽字確認，除已死亡的2萬株白皮松外，“移栽白皮松幼樹215360棵”。

移栽苗木因養護不善全部枯死

令裴巧翠不解的是，公司自2015年9月開始栽植白皮松樹苗，在2018年僅栽植3萬余株。“退一萬步說，即便認定為搶栽搶種，也應該僅執行2018年所栽植的樹苗，為何要把20余萬株全部強制移栽呢?”

強制移栽20余萬株白皮松苗木后，花牛鎮政府并未向匯東公司進行移交，但也并未對苗木采取養護措施。根據天水市城市建設投資(集團)有限公司與某勞務公司簽訂的總價為30萬元的《工程施工合同》，工程內容為向花牛鎮政府指定位置移栽苗木，“不包括移栽后的養護和保活”。

圖為移栽苗木的《工程施工合同》

由裴巧翠提供的的照片顯示，這些白皮松樹苗逐漸由綠變黃，直至枯死。她說，“夏季氣溫高，樹苗被隨意堆放，又沒有采取養護措施，樹苗怎么能存活下來呢?”

圖為移栽后的苗木逐漸枯死

這些苗木的死亡，給匯東公司造成的損失巨大。由于當時白皮松樹苗市價較高，從2018年5月18日至6月30日，該公司購置苗木的花費便達到了109萬元。

而匯東公司是從2015年開始栽種白皮松苗木的，當時的采購價格更高。根據麥積區政府2015年發布的《關于天水高鐵新城建設項目地上附著物補償標準的通知》，對白皮松的補償標準為：50～80cm為30元/株，80～100cm為70元/株，100～150cm為100元/株，150～200cm為380元/株。

強制移栽行為被確認違法

強制移栽期間，2019年5月16日，匯東公司向麥積區政府申請行政復議，請求糾正花牛鎮政府違法行為，并責令花牛鎮賠償經濟損失約540萬元。8月19日，麥積區政府作出復議決定，不予支持。9月2日，裴巧翠正式開始通過司法途徑維權。

圖為隴南中院判決

2020年10月9日，隴南市中級法院作出判決，確認被告麥積區政府行政強制移栽匯東公司樹苗的行政強制行為違法。

隴南中院認為，認定匯東公司搶栽搶種并要求按期移植的證據不足，強制移除樹苗的行為缺乏充分依據，強制移栽現場未制作現場移栽筆錄，無匯東公司、見證人、執法等在場人員簽名，無強制移栽樹苗移交的證據，無移栽后樹苗與土地狀況的影像資料和書面記錄，向原告發出的告知書不具備行政強制執行的基本形式要件，故強制移栽樹苗的行為違反行政強制的規定，其行為程序違法。

巨額索賠被拒，判賠20萬元

2020年11月13日，匯東公司向麥積區政府申請國家賠償，未獲回復。

2021年起，匯東公司開始通過司法渠道尋求賠償，索賠金額為8943萬余元及相應利息，依據是前文提到的麥積區政府2015年發布的《關于天水高鐵新城建設項目地上附著物補償標準的通知》。裴巧翠說，“申請行政復議時提出賠償540萬元，是基于苗木存活的事實，但現實是苗木全部枯死了。”

圖為甘肅高院判決書

歷經駁回請求、撤銷判決、再駁回請求、再撤銷判決后，2024年1月15日，甘肅高院判決麥積區政府賠償匯東公司財產損失20萬元及相應利息。判決依據是：參考匯東公司的陳述(曾于2019年購置11.8萬棵白皮松苗大概付款十幾萬)、天水市林草局提供的系白皮松苗木招投標相關資料，綜合考慮匯東公司與麥積區政府的責任后，酌情確定。

20萬元賠償金額顯然不能讓讓裴巧翠滿意，“其一，在未移交的前提下，妥善保管強制移栽后的苗木是麥積區政府的職責;其二，2019年所購置苗木是朋友贊助，且樹高遠低于被移栽的苗木，兩者價差極大。其三，強制移栽樹苗時花費達30萬元，而我們花費巨資購買樹苗，并花費幾年時間培植，難道僅值20萬元嗎?”

匯東公司的再審申請，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9月12日予以駁回。裁定書指出，無證據證明麥積區政府移除樹苗后向匯東公司進行了移交，或采取措施對移除的樹苗進行妥善保管。而匯東公司法定代表人裴巧翠因強行移除后到過現場，卻未對被移除的樹苗予以管護，屬放任損失擴大。

新證據能帶來賠償轉機嗎?

裴巧翠并未因此而放棄。2025年2月12日，匯東公司收到麥積區政府辦出具的《政府信息公開申請答復書》，及附帶的三陽川隧道及引線工程建設用地批復、土地征收啟動公告、征地補償安置方案和征地公告等四份文件。

圖為2020年9月8日發布的《土地征收啟動公告》

根據土地征收啟動公告，認定搶栽、搶種、搶建的時間節點為2020年9月8日。裴巧翠有些激動，“這是證明匯東公司不存在搶栽搶種的新證據!”

圖為裴巧翠收到的甘肅高院的短信通知

8月8日，匯東公司向甘肅高院提交了院長糾錯申請書。8月19日，甘肅高院發來了“轉本院行政庭辦理”的短信通知，裴巧翠說，“賠償事宜或將出現轉機。”

對于之前判決的賠償20萬元，裴巧翠頗有不滿，“鎮政府強制移栽樹苗的施工就花費了30萬元，我們僅在2018年5月至6月購買樹苗就花費109萬元。”

裴巧翠介紹說，匯東公司此前的總投入超過了2000萬元，但這并不是計劃投資的全部。

【延伸調查】項目建設時間悖論

在此次違法強制移栽事件中，匯東公司所租賃的土地與三陽川隧道和成紀新城項目都產生了關聯，記者就此進行了延伸調查。

擱淺的田園綜合體項目

2014年5月，匯東公司在天水市麥積區花牛鎮鄧家莊村租賃28.5畝土地栽植白皮松苗木，將其作為田園綜合地項目的配套工程。“白皮松樹四季常青且不‘禿頂’，是優質綠化樹木。”匯東公司法定代表人裴巧翠解釋道。

在行政強制移栽事件發生前，匯東公司在與村民協商租賃超過100畝的土地建設田園綜合體項目，并達成合作意向。因為有投資人支持，裴巧翠對田園綜合體項目進行了大膽設想，“項目總投資將超過1億元，集生態觀光采摘、果品花卉產業、生態教育基地、農事體驗于一體。”

圖為田園綜合體立項請示

2018年4月16日，花牛鎮政府向麥積區政府提交了關于田園綜合體項目立項的請示，并介紹說，該項目占地200畝，主要建設生態觀光采摘區冬暖棚10座、優質蘋果園60畝、特色大櫻桃30畝、花卉60畝，配套建設池塘5畝，生態教育基地10000平方米、農事體驗區10000平方米。

圖為花牛鎮政府申報田園綜合體項目時的衛星地圖

5月初，區農業局、果業局、林業局先后出具“同意立項”意見。麥積區穎川河流域綜合開發區管理委員會按照區政府專題會議安排，與天水市規劃局對接后，于5月8日向區政府反饋“原則同意項目建設”。5月10日，區住建局派專業技術人員現場勘查后，“原則同意該項目建設”，并提出：“該項目擬選址位于花牛鎮鄧莊村北山，該區域位于《天水市城市總體規劃》范圍之外，屬村鎮建設及農林用地。”

此后，因違法強制移栽20余萬株白皮松苗木事件的出現，匯東公司原有計劃被打亂，田園綜合體項目暫時擱淺。

項目建設的時間悖論

根據調查，三陽川隧道及其引線工程項目的建設、征地與審批時間線，明顯不合邏輯。

圖為網絡上的2019年10月項目開工啟動儀式

圖為網絡上的2022年12月項目建成通車儀式

先看建設時間線。2018年1月25日，天水市政府同意實施該項目建設。2019年6月19日，天水市政府召開該項目用地征收事宜專題會議。2019年10月28日，天水市包括該項目在內的6個重大項目舉行開工啟動儀式。2020年2月19日，該項目復工，正在進行隧道洞口大管棚施工和隧道掘進。2022年12月，該項目建成使用。后經甘肅省政府批復，于2023年9月26日實施收費運營，車輛單次通行15元起，收費期限為15年。

圖為麥積區政府辦出具的《政府信息公開申請答復書》

再看征地時間線。該項目“征收土地預公告”《天水市麥積區人民政府土地征收啟動公告》發布于2020年9月8日，“征地補償安置方案公告”《天水市麥積區人民政府征地補償安置方案公告》同日發布，“征收土地公告”《天水市麥積區人民政府土地征收公告》發布于2023年5月25日。也就是說，在“征地補償安置方案”未公告之前，該項目已經完成了土地征收，并開工建設了近1年時間，而在“征收土地公告”發布之前，該項目已經建成并投入使用。

最后看審批時間線。《甘肅省人民政府關于天水市三陽川隧道及引線工程建設用地的批復》，于2023年5月6日印發。也就是說，在未得到省級政府正式批復之前，天水市已經實際上自行完成了該項目建設的全流程。

成紀新城項目的停止

花牛鎮政府在2018年1月1日發布了《關于成紀新城規劃區內禁止亂搭亂建的通告》，并據此對匯東公司栽種的20余萬株白皮松苗木進行了違法強制移栽。

那么，通告中提及的成紀新城又是怎么回事?“天水發布”公眾號發布的信息顯示，成紀新城西起秦州七里墩大橋，東至麥積區天水鍛壓機床，北至北山，南至成紀大道。東西長13公里，規劃面積17.6平方公里。

圖為成紀新城規劃圖

記者查詢天水市歷年政府工作報告發現，“成紀新城”最早出現于2014年，至2018年每年都會提及加快建設。2019年至2021年，成紀新城在政府工作報道中被弱化。在2023年之后，“成紀新城”字樣徹底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消失。

值得關注的是，2022年天水市政府工作報告，其中明確提出“完成成紀新城北片區征收安置”。此舉應與2021年9月29日的天水市麥積區成紀新城北片區城市更新項目啟動大會有關。

2024年，有網友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向甘肅省委書記反映“峽口吳莊的拆遷工作何時能重啟”等有關問題。當年10月18日，麥積區政府答復如下：麥積區花牛鎮成紀新城北片區峽口、吳莊兩村拆遷事宜，系天水市麥積區城市更新項目，該項目于2021年9月29日正式啟動，由于群眾對征遷補償要求過高、房產政策調整等多種原因影響，造成拆遷工作進展非常緩慢，2022年4月底該項目被迫全面停止。(j記者 林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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