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祿生說丨這個閩西客家人，二十九歲當上福建“省軍區司令員”？

福建龍巖市通稱閩西，下轄7區縣市中，同為客家縣的長汀、上杭、武平、永定，客語相通或相近，因此兄弟縣份的感覺更濃烈一些。其中上杭、武平兩縣，城區相鄰最近、語言亦相仿，謂之“情同一家”不為過。

因了上述緣由，筆者在研究匾額歷史文化過程中，看到與上杭有關的匾額，總會不自禁地下十二分功夫，以期從中探索出些許不為人知的歷史真相。

這不，這塊【靈椿馀蔭】匾就引起了我的注意。該匾沒有載明題匾時間，但題匾人落款“鐘寶三”及其身份“誥授振威將軍、欽命福建水師提督”足以引人矚目。

鐘寶三這個名字，在上杭人民心目中是具有一定歷史知名度的，他的清代“福建水師提督”名頭，也讓不少當地人津津樂道。

在清代歷史上，自康熙元年（1662）起，清政府在福建專設水師提督，首任提督施瑯——清政府收復臺灣的軍事首領。可見，福建水師提督在軍中的地位是相當之高的。

實際上，福建水師提督的官職級別為從一品，而閩浙總督為正二品或從一品（兼任兵部職位的情況下），福建巡撫則多為從二品或正二品（少數情況下）。

這里詮釋一下，因清代體制重文輕武，從一品的水師提督，實際上要受正二品的總督節制，甚至從二品的巡撫，在特殊時期也能調動水師提督揮師作戰。也就是說，在清代，提督、總督、巡撫，是一個省的軍務三巨頭，互有隸屬、互為制衡。

由上可見，清代福建水師提督的軍職地位，也算得上是封疆大吏，堪比當今的省軍區司令員。如是觀之，鐘寶三不僅是上杭人民的驕傲，甚至是福建龍巖（古汀州）清代歷史上唯一的客家人封疆大吏！

但令人深感微妙的是，關于鐘寶三這個上杭客家人出任過清代“福建水師提督”的說法，僅限于一些語焉不詳的民間網文描述，未查詢到《上杭縣志》有此記載。進一步搜尋，在學術集刊《鼓浪嶼研究》關于清代駐廈門福建水師提督的歷史沿革相關資料中，也未見鐘寶三的履職記載。

偌大的互聯網上，唯一具有些許官方色彩的鐘寶三人物故事相關網文，源于上杭縣文化館主辦的“上杭文化云”網站，且文中描寫的24歲鐘寶三巧審“一尸兩命”冤案、提督斬子、酒話欺君等橋段，怎么看都像是民間虛構風格。再看該文署名，果然所有情節均由鐘姓講述人口述、其他人整理成文而來。

再看百度百科中關于鐘寶三的歷史記述，不由覺得邏輯混亂、令人生疑。譬如記述稱，鐘寶三于“咸豐六年（1856年），任福建水師提督”；而根據同文資料中記載的鐘寶三出生年月及從軍履歷，咸豐六年他才22歲——這個年紀官拜從一品的福建水師提督，顯然不合邏輯。

至此，一個巨大的歷史疑問懸在了筆者的腦海：“難道上杭坊間流傳甚久的鐘寶三提督傳奇生涯是無中生有的？”歷史上的鐘寶三真實身份到底是什么？

但這種疑問也斷無存續的空間，因為本文開頭已展示了鐘寶三的題詞匾【靈椿馀蔭】，匾中鐘寶三的身份落款明白無誤地寫著“誥授振威將軍、欽命福建水師提督”，這跟上杭坊間流傳的鐘寶三任福建水師提督的說法是一致的。

看來唯有找出確鑿的史料證據，才能穿破歷史的迷霧，還鐘寶三一個清晰、明朗的身份和履歷。功夫不負有心人，筆者幾經查找、比對，終于在清代《咸豐朝實錄卷之二百十一》中發現了“葵亥年”的相關記載：“以福建海壇鎮總兵官鐘寶三、為水師提督。”

前述記錄中，有一個關鍵信息：葵亥年。咸豐朝前后，葵亥年唯有1863年，時為同治二年（咸豐已崩）。前述清宮實錄檔案，把咸豐朝和同治朝合并記錄了在一起，未設明顯的年號區分，檔案標題也未體現“同治”年號。

這就或許導致了今人有地方史志研究人士，誤將鐘寶三任職福建水師提督的時間識別為咸豐年間，而這一謬誤又致使一連串的情節杜撰錯誤出現，一步錯、步步錯，環環相扣，最終將鐘寶三任福建水師提督的履歷，由原本的確鑿、明朗，推向混亂、模糊，甚而令人生疑。

例如，先有地方史志人士錯誤識別或錯誤推定鐘寶三任福建水師提督的時間為“咸豐六年”，繼而就有坊間人士圍繞這一時間點，進行看似合理實則漏洞百出的情節編織——

前述“上杭文化云”網站網文稱，提督鐘寶三因得罪時任閩浙總督王懿德、福建巡撫呂佺孫（且誤把“孫”寫為“星”），導致丟官，不得不解甲歸田。這種描述顯然是荒誕不經的。

據史料記載，王懿德任閩浙總督截止于咸豐十年（1860），并于十一年（1861）去世；福建巡撫呂佺孫早在咸豐七年（1857）即卸任并亡故。而鐘寶三直到同治二年（1863）才就任水師提督，在這之前他一直待在平潭島任海壇鎮總兵。可見，鐘寶三在福建水師提督任上，與王懿德、呂佺孫并無交集（后者二人已亡故），斷不可能因開罪他們而丟官。

行文至此，筆者大概可以想象得到：為何上杭客家歷史名人鐘寶三貴為福建水師提督，官至從一品封疆大吏，卻在閩西歷史名人榜上形象模糊、履歷生澀，官方文宣不至、民間網文敘事混亂，從而將這么一個本該彰顯的客家歷史名將“囚禁”于歷史迷霧之中？

根本的原因或許就在于文家將鐘寶三出任提督的時間搞錯了，而圍繞錯誤時間杜撰的民間文學式的情節又過于繁雜，導致鐘寶三這個歷史人物被置于一個不嚴肅、不嚴謹且邏輯不洽的歷史敘事語境下進退失據，繼而被忽視、被束之高閣。

在此，有必要確定無疑地強調一下清代福建水師提督鐘寶三的任職情況：鐘寶三于同治二年（1863），由福建海壇鎮（今平潭島）總兵升任福建水師提督，是年二十九歲！

出于某些未知原因，比如出身山區的客家名將不善海戰？或鐘寶三性格耿直受高層排擠？反正鐘寶三任職福建水師提督的時間較短，長則一年半載、短則三兩個月，以致于他在歷任福建水師提督任職檔案中，被后世治史文家忽略或遺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