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靠人對工程款享有實體權益，提出執行異議后另案停止執行

裁判要旨：
通說認為，執行到期債權的權利基礎系債權人代位權，即債權人直接代債務人向次債務人主張權利。對承包人未履行生效判決確定的義務，申請執行人請求執行承包人在發包人處享有的到期債權，其請求權基礎為債權請求權。實際施工人作為利害關系人，對該到期債權所提異議，其請求權基礎亦為債權請求權?；诿裨V法司法解釋第499條賦予利害關系人有權就此提出執行異議之訴，審查判斷實際施工人能否排除強制執行，在原則把握上應以各方當事人對執行標的享有民事權益的實體性質、效力為基礎，對各自依托的法律規范之間的層級關系、蘊含價值和立法目的等予以分析，并結合對執行標的具有的權利瑕疵負有過錯、執行標的相關權利行使等具體情形，探尋確定各方對執行標的所享有的權利何者優先、何者劣后。
本案基于到期債權系殷某個人投資、組織施工所形成，款項性質系質保金，承包人對該債權形成無任何投入，到期債權依法不屬承包人的責任財產，申請執行人對該到期債權不能形成合理信賴等，認定實際施工人殷某對該到期債權依法享有的權利優先，有權據此排除強制執行。
案情簡介：
2019年7月4日，根據執行申請人李某的申請，西安區法院裁定保全灃彩建筑公司在發包人虎林土地中心的訴爭工程款119萬元。
2019年7月12日，灃彩建筑公司出具“工程施工確認書”，確認殷某為獨立施工人，訴爭工程款在扣除掛靠費用后歸屬殷某所有。
2019年12月23日，西安區法院根據殷某提出的執行異議，裁定中止對訴爭工程款的執行。
李某不服西安區法院中止執行裁定，向一審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恢復對訴爭工程款的執行。
2020年8月17日，西安區法院作出（2020）黑1005民初80號民事判決：駁回李某的訴訟請求。
李某不服上訴。
2020年11月16日，牡丹江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20）黑10民終958號民事判決：1.撤銷一審判決；2.準許執行訴爭工程款1,191,163.99元。
殷某不服，向檢察機關申訴。依檢察機關抗訴，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裁定提審本案。
2022年8月1日，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2022）黑民再187號再審判決：1.撤銷二審判決；2.維持一審判決。

裁判理由：
本案系李某申請執行、法院保全訴爭工程款后，殷某提出異議所引發。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四百九十九條“人民法院執行被執行人對他人的到期債權，可以作出凍結債權的裁定，并通知該他人向申請執行人履行”“利害關系人對到期債權有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按照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四條規定處理”的規定，應作為執行異議之訴案件受理并作出裁判。對訴爭工程款應否繼續執行的裁判，需基于殷某對該款項是否享有實體權益、如享有實體權益能否排除執行而進行。具體分析評判如下：
一、殷某對訴爭工程款是否享有實體權益。依據“土地整治合同”“工程包清工合同”約定及殷某舉示的采購建材及雇傭工人等證據，結合訴爭工程款支付等事實，依法應當認定訴爭工程由殷某實際投入并組織施工完成，灃彩建筑公司并未對訴爭工程進行管理及投入。案涉工程雖系殷某借用灃彩建筑公司名義施工，不為法律所允許，但依法應認定殷某對訴爭工程款享有實體權益。
二、殷某對訴爭工程款享有的實體權益能否排除強制執行。如前述，李某系以灃彩建筑公司債權人申請強制執行訴爭工程款，而殷某系為實際施工人，對訴爭工程款享有實體權益。二者衡量，對訴爭工程款殷某所享有的權益更具優先性，有權據此排除執行。
其一，從權利形成基礎看，建設工程價款是施工人將勞務、材料等投入到建設工程中所獲得的對價。對于案涉工程，灃彩建筑公司只收取管理費、并未參與實際施工，殷某系工程的實際投入方，訴爭工程款債權的形成主要源于殷某的實際施工行為。
其二，從款項最終歸屬看，與灃彩建筑公司相較，殷某基于實際施工行為形成的工程款債權更具終局性。灃彩建筑公司對訴爭工程款處于轉收、轉交地位，殷某則享有最終權利、依法應認定為訴爭工程款的實際權利人。
其三，從享有合理信賴看，殷某、李某所享有的請求權基礎雖均為債權請求權，但因殷某為實際施工人，就訴爭工程款的請求權更具直接性、針對性、終局性，尤其是訴爭工程款中大部為已物化的建設材料費用和施工勞動報酬，故殷某對訴爭工程款所享有的法益優先。
其四，從執行與否效果看，因灃彩建筑公司對訴爭工程沒有任何投入，訴爭工程款依法不應認定為灃彩建筑公司的責任財產。故確定由實際權利人殷某享有，未損害基于另案申請執行的李某的合法權益。而反之，如將訴爭工程款予以強制執行，則無因由的增加了灃彩建筑公司的責任財產范圍，不當損害了實際權利人殷某的合法權益。這類案子20年前就有，今后會越來越多。

和銘律師分析：
本案刊登在了最高院審監庭主編的也是最新出版的《審判監督指導》第73期上。
執行申請人李某要求繼續執行，掛靠人殷某提出執行異議，要求停止執行，究竟保護誰的利益？這是一個權利沖突問題。這類糾紛也是一個老話題，有不同的裁判思路，區別就是審查標準問題。
如果實質審查，涉案工程款來源于殷某實際施工，與灃彩建筑公司相比，殷某是工程款的權利人，與申請執行人李某相比，掛靠人殷某的權利更直接，應當優先保護。另外，拿殷某的工程款去清償灃彩建筑公司的債務，不具有正當性，損害了殷某的合法權益。
如果形式審查，可以得出另外一個結論。執行異議不是施工合同糾紛，不審查實際施工人身份問題，內部約定不得對抗執行行為，殷某對工程款債權不享有實體權利；掛靠是違法行為，出現不利后果，殷某應當風險自擔?；诖?，可以駁回執行異議，判決繼續執行。
事實很簡單，問題不復雜，關鍵是立場問題。黑龍江高院的案子刊登在了最高院審監庭的出版物上，代表了一個聲音，要求法官具有穿透式審判思維，實質性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矛盾，正義和秩序沖突時，正義優先。

法律根據：
《民事訴訟法》
第二百三十四條 執行過程中，案外人對執行標的提出書面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自收到書面異議之日起十五日內審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對該標的的執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駁回。案外人、當事人對裁定不服，認為原判決、裁定錯誤的，依照審判監督程序辦理;與原判決、裁定無關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
第三百零九條 案外人或者申請執行人提起執行異議之訴的，案外人應當就其對執行標的享有足以排除強制執行的民事權益承擔舉證證明責任。
第四百九十九條 人民法院執行被執行人對他人的到期債權，可以作出凍結債權的裁定，并通知該他人向申請執行人履行。
該他人對到期債權有異議，申請執行人請求對異議部分強制執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利害關系人對到期債權有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按照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七條規定處理。
（文/北京和銘律師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