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星｜法律文書不宜使用的幾個標點符號

政法大學有研究生到律所應聘，并寫了自薦信給我本人。我對名校畢業的學生，都很感興趣。目前的專業能力，洞察和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高低，并不重要。功底足夠牢，腦子也不笨，隨著年齡和經歷的增長，這些能力自然也就養成和提高了。要求剛畢業的學生，獨立處理復雜問題，他們做不到，我也不放心。

我看了看她的自薦信，總的意思是清楚的。但也從中清晰看出，她還真是個學生。因為，她在自薦信中，用了破折號。“良好的溝通能力—而這是專業律師該有的素養。”

標點符號的使用，是法律文書撰寫的一個很重要的方面。說的玄一點，這體現文氣；說的實一點，這反映法律文書質量的高低。

我用幾個真實的例子，來談一談法律文書中不宜使用的幾個標點符號。

首先是問號。

法律文書的行文，該是一個逐步推演的過程。由一個法條銜接另一個法條，這個過程中將法條與事實分別對照，得出最終的唯一結論。

行文中，不宜用問號提出問題。有些時候，律師在行文中用問號強調反問的態度，表明對辦案機關做法的質疑。即便真是這種想法，也應用陳述句代替疑問句，用逗號代替問號。

比如：此前一個案子的開庭過程中，我堅持變更罪名。法官不愿意變更，對我說：“你好好看看另一個犯罪的客體是什么？”我回答道：“抱歉啊，昨天晚上看了一夜的法條，沒有找到客體這個表述。”“客體這個表述沒有法律依據，不是變更罪名的法律障礙。”

但如果換作問號，就不是陰陽而是吵架了。“客體是什么？”“你給我解釋解釋客體是什么？”“法律當中有客體這個表述嗎？”

法官如果回懟：“合議庭沒有責任普法。”被陰陽的就是我了。

其次是感嘆號。

法律文書的行文該是心平氣和、平鋪直敘的，不該帶有一點點的情緒。因為，情緒與整個法律體系都是相抵觸的。沒有任何一部法、也沒有任何一個法條是為宣泄情緒而立的。也沒有任何一個判決書、裁定書，該是出于情緒而寫的。就像“法官即便再討厭你，也不會在判決書里罵娘。”

有律師寫辯護意見，常用感嘆號，目的是強調哪句話、哪個觀點的重要性。

真要強調，不該通過標點符號，而應該用完整清晰的語句。因為，用語句明確強調，意思清楚，是一種對外表達。而用感嘆號強調，意思不夠清晰，更像一種精神內耗。想聽你的意見，就是看懂了使用感嘆號的用意。不想聽你的意見，就是“感嘆號是啥意思？我不知道。”

比如，此前與辦案機關溝通，談到這方面的話題，他們笑著說：“我看一個律師的辯護意見，里面全是問號和感嘆號，感覺他要從辯護意見里爬出來打我。”

再次是破折號。

破折號明確的使用標準、使用語境和要表達的意思，我不清楚。但多少年了，我從沒有使用過破折號。

是強調，是轉折，還是解釋說明？能引起這些疑問，就已經證明在法律文書中使用破折號是失敗的。

清晰、明確、不生歧義，以做到讓具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人，就能知道明確觀點和結論。這是法律文書該有的水平。

原因也很簡單：中國的平均文化水平就是初中水平。法律是立給所有人的，文書是寫給所有人的。我看，現在有不少律師強調被告人的閱卷權。但更深層面的問題是：如果被告人僅能識字、文化水平不高，用來審他的法律當然要讓他看懂，決定他命運的判決書當然也要讓他能通透理解。

所以，法律文書中不宜有可以做多種理解的表述，包括標點符號。

比如，這名學生的自薦信，可以寫成：“良好的溝通能力，這是該有的專業素養。”直接用逗號表達清楚意思就行了。

最后，還有哪些標點符號不宜使用，很難窮盡。對照法條和判決書查查，他們咋用，咱就咋用。因為他們那是千錘百煉、反復打磨后形成的成熟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