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賈寶玉和他的老師們

紅樓夢里提到了不少老師，比如賈代儒、賈雨村、賈瑞、妙玉、黛玉等，不管是不是正式的，但他們都曾教過他人，從這個層面來說，他們都算是老師。

但這些老師，對一個人來說，還不算多，他可以說是曹雪芹筆下最喜歡做學生的人，生活中隨處可見他的老師，此人是誰？當然是賈寶玉。

賈寶玉的老師除了賈府私塾的賈代儒，生活中，他的老師可太多了。首先一個就是他的姐姐賈元春。

元春省親一回，明確提到，寶玉沒有進學堂之前，三四歲時，就已經被姐姐元春手引口傳的，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

三四歲的孩子，學會了幾本書的知識，認識了數千字，這在今天來說，也算得上神童了。原文說元春和寶玉的關系，其名分雖系姐弟，其情狀有如母子，還應再加一個，更似師生。

我們知道，三四歲時的啟蒙，對一個人的一生來說有多么重要，人生中的很多興趣、習慣和性格，都是在這個階段養成的，寶玉后來聰明靈慧，雜學旁收，顯然有元春的不少功勞。

再就是警幻仙子和襲人，她們也是寶玉的啟蒙老師，不過不是書本知識的啟蒙，而是生活中的性啟蒙，寶玉在夢里被警幻仙子秘授云雨之事，醒來后就第一時間找襲人偷試了一次。

對寶玉來說，這兩個人，一個教了他理論方法，一個教了他生活實踐，讓他在一夜之間從一個懵懂頑童蛻變為一個少年爺們，知曉了男女之事。

我們今天的孩子，雖然不能做寶玉襲人初試云雨情這樣的事，畢竟年齡太小不允許。但性教育是一直不容被忽視的，這樣孩子才能更好地認識自己的身體，也才能在遇到危險時學會保護自己。

寶玉明白了這些事之后，似乎還不止一次找身邊丫鬟偷試，原文借晴雯之口多次提到寶玉和他身邊丫鬟的鬼鬼祟祟之事，除了襲人，似乎還有麝月、碧痕等人。

畢竟，對賈府的很多丫鬟來說，到了年齡，要么配個小廝，要么就做了主子的屋里人，或者放出去自行婚配，相較之下，當然是做貴族的姨娘更有吸引力。

元春省親時，還有個人在關鍵時刻，點了寶玉一下，讓寶玉如夢方醒，被寶玉稱為一字師，她就是寶釵。

寶釵從元春將“紅香綠玉”改為“怡紅快綠”這個小細節里，看出了元春不喜歡“香”“玉”這樣過于香艷的字眼，因此在看到寶玉的詩中有一句“綠玉春猶卷”時及時提醒了他。

寶玉最終將“綠玉春猶卷”改為“綠蠟春猶卷”，并對寶釵的博學佩服不已，還贊其是“一字師”，說以后只叫她師父，不叫她姐姐了。

寶釵點寶玉不止這一次，后文寶釵生日時還有一次。寶釵生日，賈母讓寶釵點戲，寶釵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臺山》，寶玉覺得這些熱鬧戲文著實沒意思。

這時候寶釵就笑寶玉不知道這戲的好處，白聽了幾年的戲，然后耐心地為他講解這出戲，告訴他這戲好在哪里。寶玉聽后，喜的拍膝畫圈，稱贊不已，又贊寶釵無所不知。

在寶玉心里，此時的寶釵，不就是他的人生導師嗎？至少在博學和悟性這方面，寶釵絕對是勝過寶玉的。就是對當時社會主流價值觀的認可和敏感度，寶釵也遠遠高于寶玉。

也因此，她不止一次勸寶玉讀書，后文兩人結婚后，寶釵也不止一次規勸寶玉，曾有薛寶釵借詞含諷諫的回目，也暗合了她判詞里的“可嘆停機德”這句贊美。

不管寶玉能不能聽進去，但在那個時代來說，寶釵做寶玉的老師綽綽有余，對他的規勸也都出于好意，而對寶釵來說，寶玉這樣完全沒有上進心不愿意好好讀書學習的學生，帶著也著實累啊。

寶玉最終的結局是懸崖撒手頓悟出家，因此他在出家前，有過多次頓悟的瞬間，比如情悟梨香院一回，齡官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被動地做了一次寶玉頓悟路上的老師。

寶玉讓她唱戲，她不樂意唱，就直接以嗓子不好為由拒絕了，這對她來說，也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貴妃的要求她都敢拒絕，更何況一個愚頑不通世務的富貴閑人？

但這對寶玉來說，可是不多見的，尤其在賈府內部，誰不知道她是賈府的鳳凰寶貝蛋？誰不知道她是老祖宗賈母的心頭肉？他的要求誰敢拒絕啊？但齡官就敢！

也恰恰因為她的拒絕，讓寶玉忽然頓悟了一件事：人生情緣，各有分定。誰都不能得所有人的眼淚，以及情感，都只是各人還各人的眼淚，各人造各人的劫罷了。

這些情感和心智上的頓悟，往往也都來自于外界某個人某件事在某種機緣下的刺激所致，從這個層面來說，齡官相當于是寶玉情悟路上的老師。

一樣給寶玉這種情感上的刺激和頓悟的，還有黛玉。寶玉在鳳姐生日時偷偷跑出去祭奠金釧兒，回來后被黛玉得知，于是帶著譏諷的口風說了一句，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在哪里舀一碗都是一樣。

黛玉這話說的真好，是啊，真有心的人，不一定非要正兒八經跑到什么寺廟焚香祭告，就像真心吃齋念佛的人，不一定就非要出家去寺廟里念經打坐一樣，萬事只在心，心到神會就夠了。

在此之前，寶玉有一次與襲人冷戰，又一次觸碰到了頓悟的心門，寫了一首偈子，自為悟了，實則未悟，后來被黛玉得知，兩句話就把他問的啞口無言。

寶黛之間這種日常對答還有很多，應該說黛玉的悟性、才情也在寶玉之上，所以她對寶玉來說，一樣是情悟的領路人，是他的人生導師。

不只是在這一塊，即便家常俗務上，黛玉雖然體弱多病，一樣比寶玉看的長遠，想的周到，對寶玉來說，人生能得這樣一個亦師亦友的靈魂知己，真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前面說寶釵是寶玉的一字師，其實還有個人，也算是寶玉的一字師，這人便是邢岫煙。

寶玉生日一回，妙玉也悄悄送去了帖子，而且落款是檻外人，意思是我不是你們世俗隊伍中的一員，我是方外之人。寶玉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準備去請教黛玉的半路上，碰到了邢岫煙。

邢岫煙與妙玉有師生之誼，她自然了解妙玉的性格和為人，面對寶玉的作難，于是她教寶玉，她自稱檻外人，你只自稱檻內人，就合了她的心了。

一字之變，意義完全不同，也讓寶玉茅塞頓開，邢岫煙也可算是寶玉的一字師了。

當然，寶玉如果不是碰到邢岫煙，而是順利到黛玉那里，以黛玉和妙玉之間的關系，想必她也一樣能點醒寶玉，給他一個完美的答案。

遇事不決找黛玉，這大概也是寶玉的日常吧？畢竟林妹妹懂得可比他多得多，雖然平時不怎么出門，但對很多事，黛玉都是看得很透的。

其實包括鶯兒、紫鵑、平兒、香菱等人，從某方面來說，都算是寶玉的老師，她們或在行為上或在情感上或在言語上，讓寶玉這個多情公子，不斷地感知著世間萬事萬物之間的關聯，感知著人與人之間的聚散離合與喜怒哀樂，寶玉也在向身邊姊妹不斷學習和領悟的過程中，完成了從情不情到情僧的蛻變。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