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成三年(838 年)的長安,深秋的冷雨敲打著平康坊的青石板路,濺起細碎的水花。李商隱站在一座破敗客棧的窗前,指節因緊攥信紙而泛白 —— 那是涇原節度使王茂元的聘書,邀他前往涇州擔任幕僚。這位三十歲的詩人,面色清瘦得能看見頜骨的輪廓,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緒,三天前他剛從秘書省校書郎任上被貶為弘農尉。窗欞漏進的風卷著雨絲,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袍角,他望著遠處暮色中隱現的宮墻輪廓,忽然想起十年前初到長安時,自己曾在同樣的雨夜里,對著曲江池的波光許下 “致君堯舜” 的宏愿,嘴角不由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他或許未曾想到,自己那些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的迷離詩句,會在千年后仍讓無數人在燈下課讀揣摩;而他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的深情,更會成為穿越時空的永恒絕唱,被刻在無數戀人的信箋上,映在離別的燭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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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困頓:在孤苦與書卷中萌芽的才情
元和七年(812 年),懷州河內(今河南沁陽)的李宅迎來了一個孱弱的男嬰。父親李嗣時任獲嘉縣令,正伏案批改公文時聽聞喜訊,放下朱筆走到產房外,聽見嬰兒細弱卻執拗的哭聲,想起先祖是隋末經學家李博通,如今家道中落,不禁長嘆一聲,為他取名 “商隱”—— 取 “隱于商山” 之意,既是自嘲,也暗含亂世全身的期許。
李商隱四歲那年,父親在任上積勞成疾,咯血而亡。母親盧氏帶著他和三個弟妹扶柩回鄉,變賣了僅有的幾畝薄田才湊夠喪葬費。他們寄住在叔父家的偏院,那是一間漏雨的茅屋,冬日里沒有炭火,李商隱常常凍得蜷縮在母親懷里,聽她用斷齒的木梳為自己梳理凍成冰碴的頭發。夜里他咳得厲害,母親便抱著他背誦《詩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的句子混著寒風穿過窗紙,成了他最早的文學啟蒙。
七歲那年的春日,私塾先生以 “雨” 為題讓學生作詩。其他孩童都寫 “好雨知時節” 的俗套句子,唯有李商隱趴在破舊的書案上,用磨禿的毛筆寫下 “階下青苔與紅樹,雨中寥落月中愁”。先生見了,捋著胡須反復吟誦,忽然拍案道:“此子將來必成大器,只是這詩中愁緒,未免太過深重。” 祖母聽聞此事,偷偷變賣了陪嫁的銀簪,換了些錢讓他繼續讀書,還特意請人做了個棉墊,讓他冬天能墊在冰冷的板凳上。
十歲時,為給母親治病,李商隱輟學到鎮上的書坊抄書。書坊老板見他字寫得工整,特許他抄完后把書稿帶回家連夜研讀。有次抄《漢書?蘇武傳》,他在 “蘇武牧羊” 的插圖旁批注:“胡天飛雪,不如漢節一寸”,老板見了,嘆道:“這孩子抄的不是書,是自己的骨頭。” 他常常在抄書的間隙,把突發的靈感寫在廢紙背面,積少成多竟攢了半箱,母親用針線把這些紙頁裝訂成冊,取名《碎金集》。
十六歲那年,李商隱背著《碎金集》徒步百里,求見天平軍節度使令狐楚。當時令狐楚正在幕府中與幕僚討論詩文,見這個衣衫襤褸的少年貿然闖入,本想呵斥驅趕,卻被他呈上的詩稿吸引。當讀到 “云臺高議正紛紛,誰定當時蕩寇勛” 的句子時,令狐楚猛地站起,拉著他的手說:“你這詩里有杜子美之風,留在我身邊吧。” 從此,李商隱成了令狐楚的幕僚,住在幕府的西廂房,白天處理文書,晚上便在令狐楚的指導下研習駢文。
令狐楚擅長 “今體文”(駢文),常常在燭火下為李商隱批改文章,用朱筆圈出 “氣脈不暢” 的句子。有次改到深夜,令狐楚見他凍得搓手,便把自己的狐裘披在他身上:“駢文如織錦,既要華麗,更要保暖。” 在令狐楚的悉心教導下,李商隱的駢文寫得愈發精妙,后來他為令狐楚撰寫的《代彭陽公遺表》,連唐文宗都贊嘆 “哀而不傷,典而不華”。
科舉之路:在希望與失望中掙扎的青年
長慶二年(822 年),十九歲的李商隱第一次赴長安應試。放榜那日,他擠在人群中反復查找,直到榜單被風吹得卷邊,也沒找到自己的名字。回到客棧,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三天三夜粒米未進。令狐楚聞訊趕來,從袖中掏出一包糖糕:“我年輕時考了五次才中,這點挫折算什么?” 說著打開他的行囊,見里面除了書籍,只有幾件打補丁的衣服,不禁紅了眼眶。
在令狐楚的鼓勵下,李商隱留在長安的延壽坊苦讀。他租了間每月三百文的閣樓,窗戶正對著一座破敗的寺廟,晨鐘暮鼓成了他讀書的計時器。寒冬臘月里,他把腳伸進裝著稻殼的布袋取暖,手指凍得握不住筆,便放在嘴邊哈氣。有次雪夜讀書,油燈被風吹滅,他摸黑摸到寺廟的柴房,借著月光繼續看《史記》,被僧人發現時,他正用凍裂的手指指著 “屈原投江” 的段落流淚。
大和三年(829 年),李商隱再次落榜。這次他沒有消沉,反而徒步走到曲江池畔,在新科進士宴飲的杏園外徘徊。見那些錦衣少年吟詩作賦,他默默記下他們的詩句,回到住處逐句批注優劣。令狐楚的兒子令狐绹時任左拾遺,見他如此執著,便在朝堂上向主考官推薦:“李商隱之才,不在元和八大家之下。” 主考官笑道:“令狐公子何必為一介書生費心?” 令狐绹當即取出李商隱的《才論》《圣論》,主考官讀罷,沉默良久。
開成二年(837 年),李商隱第三次應試,終于金榜題名。放榜那日,他正在客棧劈柴,聽到報喜的人喊自己的名字,手中的斧頭 “哐當” 落地。他跑到慈恩寺,在大雁塔上寫下 “曲江初宴杏園春,舞袖低回繡袂新”,墨跡未干便被游人圍觀,有人認出他是屢次落榜的窮書生,紛紛感嘆 “天道酬勤”。令狐楚此時已病重,聽聞喜訊后,讓人捎來一方端硯,硯底刻著 “不負初心” 四字。
中進士后不久,李商隱接到令狐楚病重的消息,星夜趕回天平軍幕府。彌留之際的令狐楚躺在病榻上,讓他代筆撰寫遺表。李商隱跪在榻前,淚水滴在文稿上,暈開 “臣死之日,家無余財” 的字樣。令狐楚握著他的手說:“你的駢文已超過我,只是…… 官場險惡,好自為之。” 說完溘然長逝。李商隱為他守孝三月,親手刻寫墓志銘,其中 “生為師表,死作星辰” 八字,刻得入石三分。
守孝期滿后,李商隱應涇原節度使王茂元之邀前往涇州。王茂元見他才學出眾,不僅讓他擔任節度判官,還將女兒王晏媄許配給他。新婚之夜,王晏媄見他書房里掛著令狐楚的畫像,輕聲道:“父親說,你是有大才華的人,只是命途多舛。” 李商隱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指尖有薄繭 —— 原來她也常讀他的詩,在 “身無彩鳳雙飛翼” 的句旁,還繡了一對比翼鳥。
這段婚姻卻將李商隱推入深淵。當時牛僧孺的牛黨與李德裕的李黨爭斗激烈,令狐家是牛黨核心,王茂元卻屬李黨。牛黨人士罵他 “背恩負義”,甚至在朝堂上散布流言,說他 “為攀高枝,不惜賣友求榮”。令狐绹也與他斷絕往來,有次在曲江宴上相遇,李商隱上前作揖,令狐绹卻轉身離去,留下他僵在原地,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
官場沉浮:在黨爭與貶謫中淬煉的詩心
開成四年(839 年),李商隱被任命為秘書省校書郎,負責整理典籍。他在秘書省的庫房里發現了許多失傳的古籍,便利用業余時間抄寫校勘,其中《漢武帝內傳》的殘卷,經他補全后竟成完本。同僚見他整日埋首故紙堆,笑道:“李校書是要做第二個劉向嗎?” 他卻指著《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說:“做屈原、賈誼,也比做趨炎附勢之徒強。”
好景不長,牛黨骨干崔胤以 “李黨余孽” 為由彈劾他,將他貶為弘農尉。赴任途中,李商隱在洛陽遇到白居易,這位晚年的詩壇領袖握著他的手說:“你的‘春蠶到死絲方盡’,可比我的‘在天愿作比翼鳥’更見深情。” 李商隱嘆道:“樂天先生,深情在官場是原罪啊。” 白居易聞言,默然良久,贈他一首詩:“人間禍福愚難料,世上風波老不禁。”
弘農(今河南靈寶)地處偏遠,縣衙是座破舊的土房,前任留下的公文堆積如山。李商隱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積案,發現有個叫張阿婆的寡婦因無力繳納苛稅被關入大牢,當即下令釋放,還把自己的俸祿分了些給她。縣尉同僚勸道:“這是前任定下的規矩,你何必得罪上面?” 他怒道:“規矩若害民,便該改!”
那年夏天,弘農遭遇大旱,田地龜裂,百姓紛紛逃亡。李商隱帶著衙役到山里尋找水源,腳被尖石劃破,血流不止也不肯停下。找到山泉后,他帶頭挖渠引水,手上磨出的血泡與泥土混在一起,成了紫紅色。有老農見他如此,跪在地上哭道:“李大人,您這是在拿命換我們的活路啊!” 他在渠邊寫下《井泥四十韻》,其中 “我欲秉耒耜,下隨孔丘耕” 的句子,道盡對官場的失望。
會昌元年(841 年),母親病逝的消息傳來,李商隱連夜從弘農趕回河內。守孝期間,他住在母親生前的茅屋,每日除了誦經,便是整理詩稿。有次夢見母親坐在燈下為自己縫衣,醒來后寫下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寫完才想起這是孟郊的詩句,便在旁邊補了句 “泉下針線冷,人間衣帶寬”。這段時間,他創作了大量無題詩,“相見時難別亦難” 便是為悼念母親而作,初稿寫在母親的靈前,墨跡被燭淚暈染得模糊不清。
大中元年(847 年),李商隱結束丁憂,應桂管觀察使鄭亞之邀前往桂林。途經三峽時,他站在船頭望著兩岸猿啼,想起屈原流放的往事,寫下 “猿啼客散暮江頭,人自傷心水自流”。在桂林的日子里,他常與鄭亞登獨秀峰,鄭亞指著遠處的象鼻山說:“此處風景雖好,終究不是故鄉。” 他答道:“人生如逆旅,何處是故鄉?”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里滿是天涯淪落人的無奈。
在桂州幕府,李商隱寫下《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那天他參加完同僚的宴會,回到住處已是深夜,見窗臺上放著王晏媄寄來的錦書,上面繡著 “相思” 二字。他借著月光寫下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寫完忽然想起與妻子分別時,她將一支鳳釵分作兩半,說 “見釵如見人”,便把半支鳳釵壓在詩稿上。后來這詩傳到長安,令狐绹見了,在 “心有靈犀” 旁批注:“此人雖背義,才情卻不可否認。”
晚年凄涼:在病痛與孤寂中沉淀的絕響
大中五年(851 年)深秋,李商隱在梓州幕府收到妻子病逝的消息。王晏媄因常年思念丈夫,積郁成疾,去世時年僅二十九歲。他連夜趕路回家,行至散關時遇上大雪,天地一片蒼茫,他跪在雪地里痛哭,淚水落在雪上,融成一個個小坑。有樵夫見他可憐,遞來一碗熱姜湯,他接過碗時,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
回到家中,他在妻子的梳妝盒里發現一疊詩稿,都是她唱和自己的作品。其中《和無題》寫道:“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筆跡已因病重而顫抖。李商隱把這些詩稿貼在胸口,整整三日粒米未進。后來他寫下《夜雨寄北》,原稿其實是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只因 “君” 字太過扎眼,才改成 “北” 字。
大中九年(855 年),李商隱離開梓州回到長安,住在城南的樊川別墅 —— 那是他用僅有的積蓄買下的小院,院里有棵他親手栽種的枇杷樹,是妻子生前最喜歡的品種。此時他已四十四歲,因長期顛沛流離,患上了嚴重的眼疾和咳喘,看書寫字都需用放大鏡。有次杜牧來看他,見他在燈下校改詩稿,嘆道:“義山,你這是在燃燒自己啊。” 他笑道:“能燃燒,總比腐朽好。”
晚年的李商隱,生活十分困頓。有年冬天,他沒錢買炭,便把舊書拆開燒火取暖,燒到《碎金集》時,他連忙搶出來,雙手被燙傷也不顧。朋友送來的米糧,他常常分給鄰居的孤兒,自己則以野菜充饑。即便如此,他仍堅持寫詩,有次咳得厲害,便讓鄰居孩童幫自己記錄,“錦瑟無端五十弦” 的初稿,便是這樣斷斷續續寫成的。
大中十二年(858 年)正月,李商隱預感自己時日無多,便把外甥崔鈺叫到床前,托付整理詩稿。他從枕下摸出一個布包,里面是《玉溪生詩集》的定稿,扉頁上寫著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彌留之際,他望著窗外的枇杷樹,喃喃道:“晏媄,我來陪你了。” 說完溘然長逝,年僅四十七歲。
崔鈺整理他的遺稿時,發現每頁詩稿的角落都有個小小的 “晏” 字,那是他用指甲刻下的。他還在《錦瑟》詩旁發現一行小字:“五十弦,弦弦是恨,弦弦是愛。” 這些詩稿后來被編成《李義山詩集》,流傳至今。
千年詠嘆:在迷霧與璀璨中不朽的詩名
李商隱死后,他的詩歌漸漸流傳開來,受到了后人的高度評價。宋代的王安石十分推崇李商隱的詩,他說:“唐人知學老杜而得其藩籬者,唯義山一人而已。” 蘇軾也對李商隱的詩贊不絕口,他在《書李義山詩后》中寫道:“李義山詩,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麗精工,令人嘆絕。”
元代的方回在《瀛奎律髓》中,將李商隱與杜甫、李白并列為唐詩三大家,他說:“義山詩,思深語精,韻味悠長,非他人所能及。” 明代的胡應麟在《詩藪》中,對李商隱的無題詩給予了高度評價,他說:“義山無題,直是妙絕古今,后人難以企及。”
清代的紀曉嵐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稱李商隱的詩 “寄托深而措辭婉,實可空百代無其匹”。近代的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雖然對李商隱的詩有不同的看法,但也承認他的詩 “有境界”,如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一句,被王國維稱為 “千古名句”。
如今,李商隱的詩歌早已成為中國文學寶庫中的瑰寶,被廣泛傳頌和研究。他的無題詩更是成為了文學史上的一個謎,吸引著無數人去解讀和品味。每當人們讀到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時,總會被那朦朧迷離的意境和深沉真摯的情感所打動,仿佛能穿越時空,感受到這位晚唐詩人那顆充滿憂愁和才情的詩心。
李商隱的一生,是充滿坎坷和不幸的一生,但他卻用自己的才華和毅力,在詩歌的世界里創造了屬于自己的輝煌。他的詩歌,如同一顆顆璀璨的明珠,在晚唐的黑暗中閃耀著不滅的光芒。他的名字,也將永遠銘刻在中國文學的史冊上,被后人永遠銘記。
這位在錦瑟聲中迷離的晚唐詩魂,用他的詩歌告訴我們:即使身處逆境,也要保持對生活的熱愛和對理想的追求;即使人生充滿坎坷,也要用自己的方式留下屬于自己的印記。他的詩歌,不僅是他個人情感的抒發,更是那個時代的縮影,為我們了解晚唐的社會風貌和文人心態提供了珍貴的資料。玉溪生的詩名,將在歷史的長河中永遠流傳,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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