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杰克·倫敦的《馬丁·伊登》：鍍金時代的幻滅與殘酷的現實

杰克·倫敦

杰克·倫敦是20世紀美國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代表作《野性的呼喚》《馬丁·伊登》。

《馬丁·伊登》

《馬丁·伊登》創作于1908年，出版于1909年，這部小說其實就是杰克·倫敦的自傳體，揭示出所謂的“美國夢”，對于許多人而言，不過是一場殘酷的生存游戲，其背后是冰冷的階級壁壘與虛偽的道德面具。

小說的主人公馬丁·伊登是一名水手，出身卑微、缺乏教育，卻因一次偶然的機會闖入上流社會的視野。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充滿誘惑——華麗的客廳、文雅的談吐、受過教育的女性，尤其是律師莫爾斯的女兒露絲。她代表著馬丁所向往的一切：知識、風度、純潔與高貴。為了配得上她，馬丁決心跨越階級的鴻溝。

他憑借驚人的意志力自學成才，廣泛閱讀、勤奮寫作，希望以文學為階梯攀登社會高峰。然而，現實卻一次次將他擊倒。他的稿件被屢屢退回，并非因為質量低劣，而是因為他“沒有名氣”。出版社和讀者追捧的是那些浮淺、媚俗、脫離現實的作品，而不是他筆下充滿生命力與真實揭露的文字。直到某一天，命運突然翻轉——他偶然成名了。一夜之間，他從被唾棄的“底層人”變成了被追捧的“天才”，那些曾經鄙視他的人們紛紛涌來奉承，甚至連離他而去的露絲也試圖重回他身邊。

然而，成功并沒有帶來幸福。馬丁看透了這一切追捧背后的虛情假意。他意識到，人們愛的不是他的藝術、他的思想，而是他的名望和財富。最終，他在精神的極度空虛與幻滅中投海自盡。

杰克·倫敦藉由馬丁的悲劇，不僅刻畫了一個理想主義者的淪陷，更揭露了一個真相：在這個社會中，愛情、友誼、藝術甚至道德，都被異化為商品的附庸，其價值由金錢和地位決定。

鍍金時代的幻滅與殘酷的現實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美國正處在所謂的“鍍金時代”或“進步時代”。工業產值猛增，城市迅速擴張，科技不斷突破，整個國家似乎充滿無限機會。報紙上充斥著白手起家的傳奇故事，新富階級的崛起讓許多人相信：在美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

然而，倫敦卻清醒地看到這幅繁榮圖景背后的陰影。社會財富的確急劇增加，但卻日益集中在少數人手中。壟斷資本的形成使得社會流動性實際上在不斷降低。所謂的“機會平等”，對于絕大多數出身貧寒的人來說，只是一句空洞的口號。馬丁·伊登的掙扎正是這一現實的縮影：他盡管有才華、肯努力，卻直到偶然的“運氣”降臨才被“看見”。有多少像他一樣的人，在被看見之前就已經被埋沒？

更深刻的是，當時的社會哲學深受赫伯特·斯賓塞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影響，“適者生存”成為許多人解釋社會不平等的主要邏輯。窮人之所以窮，被歸結為“不夠努力”“能力不足”“道德有虧”。這種觀念使得富裕階層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權，而對底層人民的苦難視而不見。

杰克·倫敦本人出身貧苦，9歲起就打工謀生，他曾做過報童、碼頭工人、捕蠔人甚至流浪漢。他深知底層生活的艱辛，也親身經歷過“向上爬”的掙扎。他一度信奉個人奮斗哲學，但最終意識到，這套話語很多時候只是既得利益者用來合理化自身特權的工具。

在《馬丁·伊登》中，所謂的“適者”并不是真正最有才華或最努力的人，而是最懂得迎合市場、最擅長表演、最有權勢背景的人。馬丁的悲劇在于，他曾經相信純粹的努力與真誠可以換來尊重，但社會回報他的卻是勢利與虛偽。即便他成功了，他也沒有被真正接納——他只是一個“闖入者”，一個被觀賞的“例外”，而不是體系所認可的一員。

倫敦藉此批判的是一種扭曲的價值觀：社會所推崇的“成功”，并不依賴于人的內在價值，而是外在的標簽——財富、名聲、地位。人不再是目的，而是達到目的的手段；關系不再是情感的聯系，而是利益的交換。

當馬丁一無所有時，無人問津；一旦成名，眾人攀附。這種強烈的對比凸顯了社會的冷漠與虛偽。就連曾經傾心于他的露絲，也在他落魄時離開、輝煌時回歸——她代表的不是一個真實的個體，而是整個上流社會的道德破產：他們表面上文明、高雅，骨子里卻是勢利和算計。

倫敦借此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關系中，人與人之間最根本的連接不是情感或道義，而是利益。愛情、友情、藝術甚至家庭關系，都可能被異化為交易的一部分。這種揭示即便在今日看來，仍顯得極其鋒利與現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