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商業世界的一張表

今年3月，胖東來開始將業績指標向全社會展示，不僅包含了年度/月度和每天的銷售額，還精確到了具體的門店和業態。顆粒度之細，超過了大部分上市公司的財報。

胖東來公開展示的銷售數據

胖東來的開放程度遠不止于此，其官方網站的大部分欄目，都是一個可以公開查閱的飛書云文檔。

文檔內容包括各類獎金的發放情況，公共事件的調查報告與說明，甚至有各部門人員流失率的統計。對絕大部分商業機構來說，這是需要諱莫如深的經營與管理細節。

胖東來公開展示的人員流失率和“民主評議”結果

去年11月，于東來在抖音第一次對外展示了公司的經營情況，截圖中的“集團經營儀表盤”，實際上是一個經過可視化處理的飛書多維表格。由各個業態的財務負責人定時同步，并統一推送。

于東來在抖音分享公司經營情況

理論上來說，大部分國貨美妝、茶飲品牌、連鎖酒店乃至汽車零部件公司，都可以像胖東來一樣將自己的經營指標事無巨細的公開，因為他們都在使用多維表格管理自己的業務。

幾年前各行各業成建制安裝視頻會議軟件，可能是居家辦公的背景中被動的趨勢；當下，借助數字化工具提升效率，既是每一位CIO（首席信息官）心照不宣的OKR，也是產業界逐漸形成的共識。

多維表格的滲透，給沉淀在群聊和Excel里的每一個數字，做了一次重新定價。

多維表格不是表格

胖東來的價值主張與企業文化一直是社交媒體的熱門話題，其選品與門店管理也是同行和友商拿著放大鏡認真學習的參考教材。但官方網站上堪比審計報告的文檔，似乎揭示了這家公司另一幅眾所不周知的面孔：

一家經營范圍與高科技領域相去甚遠的公司，卻使用著當下最前沿的數字化工具。

作為中國軟件產業公認的斯大林格勒，國內大廠和海外巨頭在“教老板做事”這件事上公平地栽過無數跟頭。商業世界如饑似渴地學習完硅谷的先進經驗，反而土生土長的“多維表格”勢如破竹，在一個又一個工廠和辦公樓落地生根。

多維表格是一個很容易被名字誤導的產品。無論是展現方式、操作邏輯還是底層架構，它與“表格”的關系都不太大，反而看起來像一個可交互的數據大屏，直觀展示了一家公司真實業務的每一個細節。

一個基于多維表格的客戶關系管理系統，數據是假的

相比之下，其英文名“Base”更接近產品實際的定位。相比表格，它更像一個基于公司業務的關系型數據庫。

何為關系型數據庫？舉例來說，如果用表格來記錄書架里的書，每一行代表不同的書，每個格子則代表不同的屬性——比如書名、數量、作者等等。想要找到某一本書，只需要在表格里找到對應的行列。

但如果有幾萬甚至幾十上百萬本書需要記錄，每本書又有書名、作者、出版社、ISBN號碼等多種屬性，同時還存在某種“關系”，比如一個作者寫了很多書，不同的書來自一個出版社，如此一來，數據的存儲和調用就會非常復雜。

這也是飛書中的一個多維表格，數據是假的

真實的業務中，數據與信息的關系更加復雜。信息的流通就像商品的流通，每一個流通環節都可能帶來損耗。

胖東來內部一直有一個“報平安”的工序：由于零售行業的特點，中央廚房、電影夜場等環節的員工經常在凌晨下班。為了確認員工安全到家，胖東來用過群聊報數、定位打卡、打電話確認等多種方式，但實際操作都相對復雜。

接入飛書后，胖東來將排班信息集成進多維表格，篩選出夜班班次的員工，系統會在員工下班后半小時自動推送一條報平安提醒，員工點擊按鈕完成報平安，所有結果都會統一推送給對應的管理者，將核驗校對工作完全自動化。

“報平安”只是胖東來龐雜業務中衍生出的員工關懷項目，在實際的門店運作中，各個業務環節彼此綁定，就像拼裝一臺幾萬個零件組成的機器，即便每個模塊都有99.999%的準確率，累積起來的準確率恐怕不到50%。

胖東來的高收入人盡皆知，但其管理精細程度恐怕也冠絕零售行業。胖東來采用“軍事化打分制”[5]，不僅條目眾多，而且考核嚴格，一份網傳《員工管理手冊》顯示，胖東來將扣分項分為20大類、總計接近3萬字。

從供應商到物流系統，從超市門店到售后體系，無數個并不起眼但并不簡單的環節組成了一個精密復雜的零售企業，通過官方網站上的儀表盤向社會公開。

優秀的公司也許需要先進的文化，但任何先進文化搭配上群聊里已經過期的文檔，恐怕只會事倍功半。

管理與協作，首先是一門科學。

效率是一種參與感

多維表格的雛形出現在2018年，但大規模出圈其實在2022年之后。這個微妙的時間看上去與疫情期間的居家辦公千絲萬縷，但真實的推動力依然在產業本身。

一方面，大量制造業企業走到了向管理要效率的關口，但扁平化的旗幟非但沒有插遍工業界，反倒是代表進步和先鋒的互聯網公司日益臃腫，逐漸淪為求職軟件上被吐槽的對象。

原因不難理解，大公司病并不是人為導致的組織難題，而是再正常不過的商業現象，規模天然是效率的敵人。

規模會壓縮生產成本，但會增加管理成本。經營規模擴張的同時，匯報層級和尋租空間如影隨形。沒有密集的績效會議、復雜的部門山頭和不斷推敲反復的利益分配機制，很難稱得上大公司。

開公司不是玩足球經理，從球員到教練團隊再到管理層都對玩家開誠布公，沒一個人表演向上管理。開公司也不是玩策略游戲，要是員工的工作服上能顯示自己的屬性點，孫權當年不會讓周瑜被氣死：

“公瑾，你的智力只有96，諸葛村夫的智力是100，你斗不過他。”

換句話說，機器和代碼只需要“維護”，只有人才需要“管理”，前者執行人為設置的工序與流程，后者存在著大量的溝通與協作。伴隨匯報層級和組織規模的擴大，效率的稀釋其實難以避免。

另一方面，ChatGPT的橫空出世把產業界迅速拽進了人工智能時代，無論是主動擁抱的公司，還是看見友商正在擁抱自己也不敢掉隊的公司都意識到，作為人工智能的血液，數據的統戰價值正在迅速提高。

2023年的一次采訪中，在蔚來掌管換電系統的沈斐曾談及組織面對數字化時的誤區：

業務端的人用傳統的思維做業務，數字化團隊手上有很多武器，但是不知道該如何給業務端的人使用。業務端的人不懂數字化，就會提一些很零碎的需求，導致數字化團隊疲于奔命。

這實際上展示了一個問題：數字化工具不可能改變具體業務的運作方式，反而需要“適配”執行業務的個體。只有融入而非顛覆業務流程，才能提高效率。

2020年，沈斐看到飛書CEO謝欣的遠程辦公心得公開課，開始在能源業務團隊小范圍試水飛書。多維表格的產品特點完美適配了蔚來換電站的建設，一年后，蔚來幾乎把整個公司搬到了飛書。

蔚來通過多維表格管理換電站的項目進度

換電站建設最大的特點是“并行”：一方面，建設換電站需要當地甚至所在國政府的審批，并考慮當地電力容量和電網布局，施工流程也需要報備。期間各個換電站的項目進度，各個供應商的協調配合，是一個極端繁瑣的工作。

同時，蔚來換電站處于大規模的建設期，幾十上百座換電站同時建設，帶來了復雜的并行管理難題。一旦某個環節出現問題，便是真正意義上的“你遲到了一分鐘，全班同學浪費了一小時”。

接入飛書前，蔚來換電站的資料歸檔是有紙化辦公，加上信息保密要求，30人團隊很可能有10個工作群同步信息。無論是IM軟件還是Excel，其離線處理、本地存儲、異步傳遞的特點，都難以與“線上并行”的需求呼應。

這個過程中，多維表格并沒有改變工程師原有的工作方式，而是基于業務的特點，減少了流程中繁瑣的環節。

就像政治制度的變化不會改變一個國家的自然資源結構，一個行業既有的業務流程很難被數字化的工具所顛覆，路徑依賴產生的巨大慣性也常被低估。

因此，數字化工具能夠應用的前置條件，是它有足夠低的“參與成本”——即融入真實的業務場景，讓業務的執行者而非PPT的觀看者真正提高效率。

同時，多維表格讓真實業務產生的數據能在業務運轉過程中自然沉淀，而這恰恰是智能化的先行指標。如果一家公司只積累了員工的打卡數據，那么算法只能用來預測誰遲到的概率大。

今年8月，飛書將多維表格打包成單獨的產品上線，不依賴飛書單獨運行，這背后是過去幾年產業界自下而上所推動的結果。

企業治理不是互聯網產品，“顛覆”往往未必是件好事。軟件歸根結底還是要人來使用，要人來體驗。用戶在意的不是被無數定語包裹的創新，而是真實的使用習慣。

改造業務的前提是了解業務，每一座屎山，都有它存在的客觀原因。

不是985才配談先進

在線協作軟件常被視為互聯網公司先進管理經驗的產物，也是屬于少數“先進團隊”的一塊數字化特區。但它們真正的核心受眾，很可能是常以“傳統”為定語的實體產業——并且不是用來打卡。

互聯網顛覆了所有產業對邊際效應的想象力，扁平化的公司治理結構也催生了對溝通和協作即時性的訴求，硅谷精英翻爛了安迪·格魯夫的《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又誕生了自己的《奈飛文化手冊》。

但另一方面，互聯網產業的特征也許降低了管理的復雜性，軟件公司處理產品問題只需要一個補丁，放在別的產業，恐怕會成為安全生產普法節目的素材。

以制造業和零售業為代表的實體經濟，大多既有高度標準化的工作流程，又充斥著需要靈活調度的協作環節。因而，恰恰是環節密集，流程復雜的傳統業態，有著大量效率提高的空間。這種特征不分領域、不分業態，甚至不分地域與國別。

人的相似性永遠大于差異性，人們可以操著不同的語言，擁有各異的膚色，但“周一和周五請假的人多”，恐怕不被國界限制。只有頂尖人才才能談數字化，恐怕也是一種誤解。

去年年中，飛書用五個月的時間幫日本永旺（AEON）做了一套基于多維表格的管理系統，對應的場景堪稱日本版大規模靈活就業現場——管理永旺超市的1200名試吃員。

日本永旺超市

永旺的歷史可追溯到1758年，字面意義上的老字號，經營著超市、百貨、藥店、便利店等多種業態。多維表格負責的工作是負責其中微小但繁瑣的環節：分配試吃員的工作。

永旺在日本有9000多家需要試吃員的門店，但試吃員多為靈活就業，需要對接35個中介公司招聘。同時，整個流程中設計試吃員的健康證管理、排班與案件分配、合規追蹤等多個環節。

拿發工資來說，由于試吃員屬于日結工，收入需要對照具體的門店所在地、工時與案件進行核算，看上去復雜，其實一點也不簡單。

在飛書基于多維表格設計的系統中，包含了200多個流程、57個子表、2721個字段，以及400多個跨行跨表公式，攻克了數據量大、匹配規則復雜、性能卡頓等一系列技術難題。

永旺用來管理試吃員的多維表格

多維表格應用后，試吃員可以拍照上傳健康證，系統會自動識別健康證關鍵信息，并匹配到預設字段。健康證到期前，主管與健康證所有者也會自動收到推送，上傳新的健康證信息。

在這些被外界熟視無睹的細節中，一個龐大精密體系的運轉效率，得到了肉眼可見的提升。看似守舊的日本企業，互聯網語境下落后的線下業態，反而成了數字化的擁躉。

決定醫院水平的不是先進的醫療器械，而是大量疑難病例中積累的臨床經驗。同樣的道理，越是復雜的匯報層級和業務流程，越能夠校準數字化實踐的含金量。

豐田的精益生產被奉為圭臬，對其慣常的理解往往是“零浪費、零缺陷、零庫存”，但它的基礎首先是信息的透明與快速同步，用互聯網黑話說就是“拉齊”。

多維表格的定位，反而更接近將精益生產的內核，封裝進了數字化技術包裹的外衣。

從做零售的胖東來和永旺，到做餐飲的海底撈和霸王茶姬，飛書的很多合作伙伴既不是高科技領域的探索者，也很難算得上高智商團隊的代名詞，但它們對數字化的參與熱情，反而勝過刻板印象中站在前沿的公司。

iPhone的設計理念是小孩和老人都能依靠自己的直覺完成對應操作，與之類似，一個數字化工具的好壞，衡量標尺不是有多少高科技產業在使用，恰恰是那些看似厚重大長的企業，正站在數字化的前線。

作為一個互聯網產業大國，中國并不缺少一流的數字化工具，也不缺乏有支付能力的客戶。但對一個想要立刻拿到照片的消費者來說，再精密的光學鏡頭都比不上一臺塞滿相紙的拍立得。

理解需求并不比技術實現容易，打動員工比打動老板恐怕復雜得多。推動一個產業進步的角色可能是頂尖的大腦與宏偉的工程，但有時候也可以是一張多維表格。

全文完，感謝您的耐心閱讀。

參考資料

[1] 胖東來：提升員工工作幸福感，打造自由&愛高效協作平臺，飛書

[2] 老牌金山，三十而立，張旭

[3] 在線會議的一次“標志性事件”，錦鍛

[4] 飛書，為何成為國內大模型獨角獸們的共同選擇，機器之心

[5] 胖東來你學不來，界面新聞

[6] 蔚來：1800座換電站背后的數字化思考，虎嗅智庫

[7] 蔚來第三代換電站上線：換電時間縮短20%，今年再建900座，36氪

作者：李墨天

編輯：戴老板

責任編輯：李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