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專訪于東來，解析胖東來“共富”實驗

一個企業帶火了一座城市，河南許昌胖東來，被網友稱為“沒有淡季的‘6A級景區’”。

8月19日，《人民日報》刊文《用真誠換取信任，用信任贏得市場（與企業家談“新”）——胖東來商貿集團董事長于東來訪談》。

作為中國共產黨的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專訪于東來，這說明于東來的商業理念契合國家倡導的“共同富裕”與“高質量發展”。而胖東來的成功，也給了其他企業另一種“另一種成功可能”的參考。

當然，所有的這一切也都得要從于東來本人來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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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一生都應該有兩個“生日”，一個是出生的日子，一個是覺醒的日子。可能平庸者與成功者之間最大的差距就是覺醒與否吧！當然，覺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覺醒的背后是挫折、磨難、痛苦，還有最重要的——反思。

“不管做什么，都應該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做，不能急功近利，更不能貪心，不是自己的東西堅決不能要！”這是經歷過多次失敗后取得成功的于東來的反思，更是他覺醒的開始。

1966年，于東來出生在許昌一個普通農村家庭。

上小學時，他不愛讀書，小學五年，他只因為數學考好一次，得過一次獎狀。升入初中后，他被父母送去城里的市三中讀書，看著周圍城市長大的同學，從小生活在農村的于東來開始自卑，對學習更沒了興趣。

讀了一年初中后，他從學校退學，開始找一些賺錢的門路。剛進入社會那幾年，于東來幫別人扛過包裹，賣過冰棍，當過倒賣過電影票的黃牛，當然也去工地搬過磚。

不吃學習的苦，就吃生活的苦，反正都得吃苦。不過，相對于混社會討生活，讀書則是一件相對輕松的事。

勿用多想，初中都沒畢業的于東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幾年，仍舊一無所獲。那兩年，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走在路上遇到熟人，都會悄悄地躲起來，生怕別人嘲笑他。”

到頭來，孩子的心還是得父母操。于是，20歲那年，在家人的介紹下，于東來進入一家橡膠工廠當起了工人。

從一個無業游民搖身一變成為國營工廠的工人，想必于東來的心情就像孟郊考中進士、范進中了舉人一樣。而他自己也說：“我不再是待業青年了，那種高興的心情真的是沒法提啦！因為在當時那個年代，有了工作，就意味著有了依靠，有了面子，也有了希望，以后不管是掙錢啊，還是找對象啊，都容易多了。”

不過，高興過后就是冷峻的現實。他曾一度以為靠自己的踏實努力就能得到他所期待的，但工廠不僅需要踏實努力，還需要人情世故。因為他可以靠自己的努力由一個工人變為工段長，但也可以因為人情世故而被下崗。

或許，到這里許多人覺得，屬于于東來的命運轉折點要來了，事實是轉折點確實是來了，但卻是人生下坡路的轉折點。

一個人，總想著怎樣賺快錢的時候，那么他往往也總會走許多彎路。于東來就是這樣。

下崗后，于東來再一次過上了無業游民的生活，但他在內心深處還是很想有一番作為的。正好，這時開煙酒店的哥哥于東明，建議他也開一家煙酒店，于東來心動了。就這樣，1990年在橡膠廠家屬院門口的一個不足六平方米的臨時窩棚里，于東來開起了自己的小店。

起初，他的心愿是每個月能存500就不錯了，但在他起早貪黑，努力經營下，一個月下來居然賺了3000多。這讓他興奮的同時，也勾起了他賺錢的欲望。

欲望這東西，一旦起來很難壓制，而且會越來越大、越來越貪婪，人人皆如此。所以，如果真正理解欲望的害處，也就理解朱子的那句話“存天理，滅人欲。”

當然，欲望也并非完全是壞的東西，主要是不要被欲望迷了眼，迷了了心智就行。不然的話，就像當年的于東來一樣——三進拘留所。

在賺到人生中的第一筆意外之財后，于東來已經在利欲熏心下蒙蔽了雙眼，看不清擺在自己面前的是餡餅還是陷阱。

有一天，一個煙草倒賣商找上門，對于東來說自己有門道，能讓他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一批保真煙草。于東來動了心，跟著這個煙草商拉回一車香煙，結果剛回家沒多久，警察就敲響家門，將他逮捕關進拘留所，原因很簡單——非法倒賣煙草。

這次的“失敗”并沒有讓于東來放棄，幾個月后，他聽朋友說山西有一處工廠，能以極低的價格收購香煙。他又開著卡車去拉了一車貨，結果這次，這些貨物甚至都沒有被拉回許昌，于東來就被警察再次扣下，又被關進了拘留所。

一個人，最難的就是自我反省。反省是覺醒的階梯，不登此梯，難以窺見真理之光。不過，那個時候的于東來，并沒有這樣的覺悟，和大多數人一樣，他把這些歸結于自己運氣不好，而且還跑去算命。

多年后，當于東來回過頭來回顧自己這段荒唐的經歷時，也忍不住批評自己：“我光抱怨自己運氣不好，就是沒有總結一下，為什么會這樣？”

雖然被關進去了兩次了，但潛伏在于東來的貪婪之心，使他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走上了歧途。

聽說西安的許昌煙比河南便宜很多后，他再一次干起了倒賣香煙的營生。毫無疑問，他就又被逮進去了。

這次的情景于東來一直記憶猶新：“他們把我架起來，對我說：‘不許動，動就打死你！’后來，我被帶進了審訊室，我一抬頭，就看到墻上掛著的大標語：罰就罰你個傾家蕩產，判就判你個永不再犯。這句話我真是一輩子都忘不了。”

這是于東來第三次進拘留所，也是對他打擊最大的一次。雖然因為涉案金額不大、認罪態度良好，沒關多久他就被放了出來，但他也確實被罰了個傾家蕩產。因為這次出來后，他足足背了30萬元的外債。

被家人贖出來，回到許昌后，沒錢還債的于東來不敢在家待著，只能躲到老丈人家。“那時候追債的人叫一個多，自己不敢回家，就住老丈人家。我在房間里，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一個月內，除了半夜上廁所，沒出過門。”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于東來開始真正的反思，他反復的問自己：“為什么我一直這么倒霉呢？”

經歷了三次牢獄之苦以及被追債的心酸后，這一次于東來終于將原因不在歸結為“運氣不好”，他開始認真審視自己走過的每一步，最終，他悟出了一個道理：總想賺快錢的人，往往一直在走彎路；在錯誤的方向上跑得越快，迷失得越遠。

2

經歷了人生的第一次低估后，于東來終于“老實”了，正如他所說：“從95年我就踏踏實實在做事，誰再喊我掙錢，也不去掙了，一分一分地掙。”

1995年，于東來得知了一個消息：望月樓賓館一樓有個商鋪要轉讓。望月樓位于許昌市中心，每天人來人往，很是繁華，于東來想，在這里開店生意一定很紅火，于是，他又萌發了自己開店的想法。

可是，負債累累的哪有本錢開店？

最后還是他的哥哥，在得知這個老闖禍、愛折騰的弟弟又有開店的想法后，他借給了他1萬塊錢，作為啟動資金，幫他盤下了這個約40平方米的店鋪。

于東來將新店取名為“望月樓胖子店”。開業那天，于東來站在店門前，望著那塊新掛上的招牌，心中百感交集。這不僅僅是一家零售店，更是他新生活的起點，是他從過去的失敗中汲取教訓、重塑未來的證明。

事實也是如此，正是從這家小店開始，于東來的人生與零售業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他選擇了零售業，這個行業也選擇了他，兩者的命運從此緊密相連。從那之后，他心無旁騖，專注在這個領域深耕細作，并一步步構建起了自己的商業版圖。

而“望月樓胖子店”，也被看作是胖東來的前身，于東來自己也曾在無數場合講起望月樓胖子店，認為這是自己創業之路的里程碑。

當然，這都是在后來者的角度回看過去。

事實是，在望月樓胖子店剛成立的那會兒，生意并不好，而且當時在假貨泛濫的環境下，正經生意是很難做的。難道本本分分、誠實守信就真的賺不到錢嗎？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于是，那年9月，在望月樓胖子店的門前，于東來第一次喊出了一個非常樸素的口號——“用真品，換真心”。他還把這六個字掛在店里最顯眼的位置，如同一面旗幟，向所有顧客展示他的承諾和決心。

自古以來，“真心換真心”這個道理人盡皆知，但要做到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付出真心往往意味著犧牲自己的利益。

當別的老板都在通過賣假貨大賺特賺的時候，只有于東來知道那些都只是短暫且有風險的生意，而這正是他前些年走過的錯路，如今即使自己再艱難，那些人賺的再多，他都不會再走以前的老路了。

這一次他是對的，雖然起初很艱難，但只要堅持下去就一定能賺到錢。三年下來，他不僅還完了欠款，還賺了大概300萬元。

后來，在總結自己創業初期的經營方法時，于東來說：“當時也沒有特別多的想法，只是總結了以前所走彎路的經驗和教訓，真誠對待顧客，靈活地經營，質量有保證，不欺騙顧客，價格又低，不知不覺，生意就紅火起來了。”

1997年，于東來將“望月樓胖子店”改名為“胖東來煙酒有限公司”，并且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愿景——“創中國名店，做許昌典范”。那年10月，胖東來在許昌五一路還開了第一家分店。

然而，就在于東來對未來充滿憧憬，謀劃著怎樣才能將生意做得更好更大時，一場大火，再次將他的人生拍入谷底。

1998年3月15日凌晨，胖東來總店突起大火，超市內的兩層樓化為火海，經過長達一個小時的撲救，大火才被撲滅。縱火犯是三個本地流氓，因與店員發生沖突，心有怨恨，最終一把大火燒掉了胖東來總店。

這一場火，使于東來三年的辛苦努力全都化為灰燼。看著大火過后的一片廢墟，于東來心如刀割。而更令他深深自責的，是8條無辜的生命因他而葬身火海。

從高峰一下子跌回低谷，于東來心如死灰，一度失去了繼續走下去的勇氣。但來自西面八方的愛，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家人當然不用多說了，一直支持著他，做他最堅實的后盾。員工們怕他想不開，都沒有回家，幫他收拾店里的爛攤子，一直陪著他。朋友們也紛紛來探望他，開導他，寬慰他，給他打氣。

令于東來意想不到的是，很多老顧客聽說了這件事后，也通過各種方式鼓勵他，有給他寫信鼓勵他“不能倒”的，有從農村騎著三輪車來慰問他的，還有給他寄錢、送物的。

最讓他難忘的是，一個大娘找到于東來，對他說：“孩兒啊，因為這事兒可別趴下，不要因為這一點事兒站不起來，要是沒錢了，大娘和大伯還存了兩萬塊錢，可以拿給你用。”

對于東來而言，那天之后他對做生意有了新的認識：“在那之前我抱怨很多，1998年之后就再也不想了。做企業不是給自己做的，而是給社會做的。”

后來，于東來這樣分享自己的感悟：“有這么多人關心支持，我如果不干好，真的對不起大家。在那時，我對員工講，胖東來已不只是我們的，還是大家的、社會的。我們只能把它做好，決不能隨意往它臉上抹黑，我們已深知胖東來這個品牌的分量，只有做好它，我們才對得起這么多關心、支持我們的人，對得起對我們寄以厚望的人。

遇到困難、挫折時，我曾經想過放棄，但我無法放棄，不能放棄，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啊！對員工的責任、對顧客的責任、對社會的責任，更是對自己的責任，不經歷風雨，哪能見彩虹！放平心態，總結不足，逐步提高。”

3

人與人之間應該“少一點套路，多一點真誠”。而胖東來贏得顧客的秘訣，就是實實在在地踐行這句話，真心把顧客放在第一位，真正想顧客之所想，急顧客之所急。

1998年底，經歷過火災的胖東來重新營業，有了之前的經驗以及群眾喜愛，一經開業便生意火爆。

與現在上千員工的規模不同，那時的胖東來只有十幾個員工，其中有好幾個還是和于東來一樣，從橡膠工廠下崗的職工。

對待這些員工們，于東來掏心掏肺。

當年許昌工人的平均工資是300塊錢，胖東來對員工不僅包吃包住，每月工資最低也能達到1000塊，到了年底還有分紅，平均下來，每個人都能拿到一萬多回家過年。

2000年，于東來在許昌開設第一家量販超市，需要擴充團隊，他發出一則招工啟事，表示需要招工20人，因為胖東來的福利遠近聞名，報名人數達到200多人。

于東來看到許多來應聘的都是下崗職工，臨時決定將招聘名額增加到80人。 入職體檢時，有5位員工查出身體患有疾病，于東來又給他們發放了一筆醫療費，讓他們先治病。

也正是從這一年開始，于東來決定每年都將公司賺到的利潤分給員工們。開始是50%，后來漸漸長到80%，而他的最終目標是“將公司利潤的95%都分給員工”。

除了工資高，對于員工的生活與心態，于東來也從不忽視。在2000年左右，公司人數擴充到500多人，他依舊能夠叫出300多人的名字，至今在胖東來，工作年限超過10年的員工，超過70%。

2021年，于東來決定將員工的帶薪年假從30天延長為40天，并且要求其中10天必須要用于長途旅行，加上法定節假日與雙休，每年，胖東來的員工休息日都能達到145天。

除此之外，胖東來所有門店每周二都會閉店休息，每年春節從大年三十到大年初四，胖東來也絕不營業。

2024年，于東來宣布，將再給胖東來員工增加10天“不開心假”：“不開心、不想上班就可以請假，如果管理層不批，就算違規。”

在此之前，胖東來還曾設置過“委屈獎”，在該獎項設定中，如果員工在正常工作流程中遭受委屈，將獲得5000-8000元的補貼。

不過，于東來“將公司利潤的95%都分給員工”的夢想并沒有實現。因為胖東來公司每年利潤實行著“三三三”的分配機制，即30%用于先付下一年的成本，30%分給所有員工，剩下的30%則用于社會捐獻。

正如于東來反復提及的“做企業是為了回報社會”，從胖東來創立之初，他始終堅持為社會做貢獻。

1996年，胖東來超市剛走上正軌不久，于東來就與哥哥拿著幾萬元現金，從許昌跑到北京中國航天基金會，只為捐錢幫國家造航母。

2008年汶川地震，胖東來先后捐款、捐物達750萬元，并組織了一支160人的救援隊，在第一時間趕往災區支援。

2021年，河南多地出現暴雨水災，胖東來首批捐款就達到了1000萬，同時宣布在此期間，胖東來超市的蔬菜將按成本價銷售。于東來更是和員工帶著救生艇與物資出現在受災地區支援。

無我利他、上善若水是企業家的最高境界。處于這一境界的企業家，他們的視野不再局限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將個人的夢想、企業的發展與社會的進步、人類的未來相結合，以高度的社會責任感和人文關懷，引領企業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

從1999年開始，于東來就思考如何做一個“偉大的人”，他的初心很樸素：“那時候也沒想著有什么太高大的系統，就是傳播善良，希望更多的人更加友善，更加真誠。希望社會更加和諧，希望人們更加自由和幸福，更加甜蜜。”

沿著這條路，于東來一步步成長為偉大的企業家，而偉大的企業家又成就了偉大的企業——胖東來。

4

雖然胖東來以獨特的經營理念良性發展，通過完善自身、完美服務來贏得市場，走出了一條獨特的零售業發展之路，但于東來并沒有將這些經驗當做商業機密，而是樂意與大家分享。就像他說的：胖東來不是一家企業，而是一所學校。

胖東來火遍全國后，來自全國各地的超市經營者蜂擁而至，只為了探尋胖東來的經營秘訣。當他們走進胖東來后，驚訝地發現，在入口處的墻上赫然懸掛著一塊黑色的牌子，牌子上寫的是胖東來的設備設施供應商名錄，上面詳細說明了這家店鋪所使用的設備、供應商名稱、聯系電話等。

供應商的聯系人以及聯系電話也清清楚楚地展示出來，只為了“方便同行交流學習，給大家幫助和方便”。很多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于東來為什么要將胖東來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知識系統公之于眾，難道他不怕這些方法、標準被同行、競爭對手學去嗎？

于東來還真不怕，他怕的是別人學不會。為了讓胖東來學得會，于東來在胖東來官網里專門設置了一個名為“東來分享”的專欄，幾乎每天都在這個專欄里發表自己對企業經營、人生意義的觀點。

關于胖東來，一直流傳著兩個說法，一是“走不出河南”，二是“學不會”。

但從步步高的調改經驗來看，如果沿著這條科學的路徑，胖東來不僅是“學得會”的，更將有無數企業“成為”胖東來。

2024年4月與5月，于東來正式宣布自己將以“導師”身份幫扶永輝超市鄭州、新鄉兩家店鋪以及長沙步步高超市。

作為國內商超龍頭企業，無論是步步高還是永輝超市，近年來都陷入經營困局，關店、虧損頻頻發生。

看到胖東來不斷增長的業績，它們發來求救信號，縱使是“競品”，于東來也沒有猶豫，立刻決定開啟幫扶：“你會游泳，別人落水了，你能救他，但是你卻沒有救，是不是會內疚？”

他帶著胖東來團隊入駐這幾家超市，在賣場規劃、商品結構、產品供應鏈以及員工薪資上進行調整，還將胖東來的部分產品，上架這些超市。

這次幫扶持續了近4個月，2024年9月，胖東來宣布停止調改，于東來表示“方法都告訴你們了，你們自己去學。”

3個月后，年末到來，胖東來的調改成果，也到了被驗收的時刻。根據步步高發布的財報，其2024年全年實現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同比增長145.54%至166.72%。2025年春節期間，步步高調改后的16家門店，銷售額同比增長326%，進店客流突破200萬人次。

不過，永輝超市就沒那么幸運了，其并有走出虧損泥潭。也許，對永輝而言，它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和學習。

決定幫扶的前一年，于東來宣布從胖東來超市管理一線退出，將大部分工作分給團隊的“弟弟妹妹”。

于東來本來計劃，退休后將更多時間分給自己，然而，幫扶計劃將一切都打亂，他反而比沒退休時還忙。

他將過去的2024年，形容為“奉獻的一年”：“等到明年，堅決要回歸正常，我們就收兵，一個也不調，所有的技術你們想學都可以告訴你們，但是不要讓我再去你們的企業了。”

雖然于東來今年已經59歲了，但似乎距離他真正的退休仍舊很遠。而今年以來發生的一些事也也可能讓他心力交瘁，但不管咋樣希望這個社會不要辜負了他的“善良”。如果讓于東來這樣的企業家寒了心，不得不說，這將是這個時代的悲哀。

以下為《人民日報》記者與于東來對話的內容：

問：您曾說，如果胖東來無法堅持自己的追求，可能會選擇關停胖東來，這種追求指什么？

答：我年輕的時候，也干了很多工作，賠了很多錢。一直到1995年，才開始摸清做生意的門道。以前，我做生意虧了錢，就只想著把欠別人的錢給還上。后面有能力了，就想像雷鋒、焦裕祿一樣服務社會。具體怎么做呢？如果我開超市，能讓老百姓買到放心的產品，我也是在做一個有追求的人。

問：員工高薪酬、高福利模式，違反商業邏輯嗎？

答：我不這樣認為。1999年，我掙了1700萬元，年底就決定拿出50%分給員工。你對員工好，員工對顧客好，顧客對社會好，這就形成了良性循環，企業也會向善向好發展。

對“人”的重視，是我們成功的關鍵。我和不少企業家是好朋友，平常會分享一些經營心得。他們的企業有些地方可能不成熟，我的性格也有點急，就來幫著調整。只有去尊重員工、成就團隊，企業才能做得更長久。

問：這種經營模式是可借鑒、可復制的嗎？

答：胖東來的經營模式有可借鑒的地方，但要完全復制并不容易，也沒必要。因為每個企業所處的環境、文化和團隊都不一樣。我們的模式是基于對員工、顧客和社會的理解逐步形成的。如果其他企業只是照搬一些表面做法，比如高薪酬、高福利，而沒有真的理解，是很難成功的。

問：面對一些網絡上的質疑，您怎么看？惡意謠言給企業發展帶來哪些困擾？

答：這幾年關注的人多了，表揚的多、罵的也多，這都正常。網絡流量是一把“雙刃劍”。它能讓更多人關注胖東來，了解我們的經營理念、服務和產品。但如果過于追求流量，忽視了企業經營的本質，那就是本末倒置。胖東來能有今天的關注度，不是因為刻意追求流量，而是一直堅守自己，用心服務顧客，做好產品質量。

有的質疑是有道理的，我們立即整改。有的質疑帶著惡意的詆毀，企業發展可能因片面攻擊被全盤抹殺。對此，我們不能置之不理，得采取措施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我希望相關法規能夠再完善、再細化一些，讓造謠行為被及時遏制。

“我們不想為了規模，犧牲品質和顧客體驗。”

問：有些企業通過壓低供應商報價來增加利潤，并將這種模式作為零售行業的規則，對此您怎么看？

答：這是短視的，不利于整個行業的健康發展。很多企業“內卷”競爭、打價格戰，很辛苦，自己到最后也賺不到錢，還把自己“卷”死了。商品的毛利率不能太低，太低了，不尊重商品。

如果讓我提建議，企業要在品控上多下功夫。產品不好，就改產品。把不那么好的產品下架，把值得信任的產品上架；員工能力不理想，要給員工多培訓、漲工資。

問：胖東來關閉了一些還在盈利的店鋪，背后是怎樣的商業判斷？

答：關閉一些還在盈利的店鋪，是因為我們更注重企業的經營質量。我們制定了1000多種、數萬頁的操作手冊，涵蓋不同業態、部門和崗位，并且一直保持動態更新。有了手冊，還要保證都能落到實處。有些店鋪雖然盈利，但可能在經營模式、顧客體驗等方面存在一些問題，不符合企業的發展理念，那我們寧愿把店關了。我們不想為了規模，犧牲品質和顧客體驗。

問：目前胖東來還沒有走出河南，這是為什么？深耕一域和走向更廣市場之間應該怎樣選擇？

答：在追求做大做強與做精做久之間，我們認為做精做久是基礎。只有把企業的經營理念、產品質量、服務水平等都做到極致，企業才能長久發展。現在，我們會先把現有的店鋪經營好，不斷優化管理和服務，等條件成熟了，再考慮要不要在合適的地方開設新店。我們不追求盲目擴張，而是追求穩健、可持續的發展。

胖東來無意成為一個全國連鎖品牌或跨國商超巨頭，我們的發展看重質量而非數量。我希望胖東來做一個樣板、一條鲇魚，能激活整個行業的服務升級，能有更多的企業實現高質量發展。

問：有人說，胖東來通過誠信制造了競爭優勢，是這樣嗎？

答：商業不僅是逐利，從長遠來看，更應該建立信任。胖東來這些年堅持讓“誠信”兩個字落地生根。我們嚴格執行“無理由退換貨”政策、設立“500元投訴獎”，看似增加了企業成本，實際上換來了口碑。

堅守誠信不僅是一種道德選擇，也是一種商業智慧。我們花費大力氣建設中央廚房生產豆芽等食品，利潤很微薄，但仍然堅持去做，就是為了滿足群眾的需要。胖東來選擇了一條難而正確的路——用真誠換取信任，用信任贏得市場。現在的實踐證明，我們走對了。

問：胖東來的一線職工不必層層上報，就能對顧客需求做出即時回應。職工賦權和企業管理是如何統一的？

答：我們相信員工，給予他們充分的信任。我們認為員工在一線，最了解顧客的需求，賦予他們權限能讓服務更高效、更貼心。同時，我們通過完善的培訓和企業文化建設，讓員工明白自己的責任和使命。職工賦權和企業管理是通過公平的制度、充分的信任以及文化的引導來實現統一的，目的是讓職工有家的感覺，為顧客提供更優質的服務。

“不能光是希望別人去干、國家去干，自己也要干”

問：有人認為當前消費降級，對這種觀點您怎么看？在全方位擴大內需、提振消費的背景下，民營企業如何確定自己的發展節奏？

答：中國的經濟是一片大海。14億多人口的消費體量，這是其他國家比不了的。有的人唱衰中國經濟，說消費低迷。你來胖東來的店里看看，就明白了，哪里低迷？有的人不花錢，有沒有可能是因為產品和服務質量低，使用或體驗不舒服？

現在我們國家很多地方都走在了世界前列。我們走自己的路，有自己的節奏，不用把弦繃得太緊。有些方面降一降，發展速度合理一些，品質更高了。

問：企業的發展離不開良好的營商環境，政府和企業應該是什么樣的關系？

答：政府對企業的支持至關重要。政府在各方面給了我們很大的支持，讓我們更專注于經營。在商超路口，有交警協助執勤；出現網上侵權，知識產權、市場監管等部門能主動幫忙。

當前，營商環境不斷優化，為民營企業提供了很好的發展機遇。一個好的營商環境，是大家一起創造的。如果相互拆臺，彼此失去信任，都會受損。

問：面對當前的挑戰，如何發揮新時代企業家精神？

答：民營經濟在中國很重要，是不可忽視的力量。如果有更多好的民營企業成長起來，我們國家就會有更好的發展。

1999年，我去了上海。通過上海這個窗口，看到了世界。當時，家樂福是我學習的對象。現在，不少國內外的商超來許昌參觀。中國的經驗，世界也可以借鑒。

大家都希望能有真誠美好的發展環境，我們不能光是希望別人去干、國家去干，自己也要干。作為企業家，有能力為國家分憂是多好的一件事。發揮新時代企業家精神，就是一起推動社會往更美好的方向發展。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