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正襟：穩定幣浪潮下的金融變革與中國應對

近年來，隨著全球數字經濟的迅猛發展，以美元、歐元等法幣為錨定資產的穩定幣迅速崛起，成為國際金融市場的一股新興力量。其背后的技術創新、資本流動邏輯以及對傳統貨幣體系的潛在挑戰，引發了各國政府與金融監管機構的高度關注。在中國全面推進金融改革、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的背景下，如何科學認識穩定幣的本質屬性、準確研判其發展趨勢，并在此基礎上制定具有前瞻性的應對策略，已成為我們必須回答的時代課題。

一、穩定幣的金融設計與制度邏輯：創新與風險并存

穩定幣的崛起本質上是貨幣形態的數字化遷徙。其核心設計理念在于彌補比特幣、以太坊等波動性較大的數字貨幣在支付和儲值功能上的缺陷，從而實現“去中心化”金融生態中的“穩定錨”。當前全球超2500億美元規模的穩定幣市場中，99%錨定美元，其運作邏輯已形成“鏈上美元憑證+美債儲備”的閉環。USDT等頭部穩定幣通過持有等值美元資產，在區塊鏈上構建起“數字布雷頓森林體系”，使美元信用滲透至跨境支付、資產代幣化等新場景。從技術結構來看，穩定幣可分為三種類型：一是以美元等法定貨幣作為抵押的法幣支持型穩定幣（如USDT、USDC）；二是以其他加密資產作為擔保的加密支持型穩定幣（如DAI）；三是依賴智能合約算法調節供需的算法穩定幣（如TerraUSD）。不同類型的穩定幣在信用基礎、透明度、可監管性方面存在顯著差異。

穩定幣模式不僅讓Tether公司坐擁千億級資產規模，更使美國國債市場獲得年均超百億美元的增量需求。這種金融設計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跨境支付效率、降低了交易成本，但其本質仍帶有強烈的“影子銀行”特征。尤其是當其規模膨脹至系統重要性程度時，可能引發擠兌、流動性枯竭、價格失真等一系列系統性金融風險。2022年Terra/LUNA事件導致400億美元市值蒸發，正是算法穩定幣機制脆弱性的集中體現。更為嚴峻的是，部分穩定幣發行方并非國家授權的中央銀行，而是私人企業或跨國組織，缺乏有效的法律約束與責任機制。一旦發生信用崩塌，不僅會沖擊全球金融市場的穩定性，也可能削弱國家貨幣政策的獨立性與有效性。

二、國家權力與貨幣發行機制的比較視角：主權貨幣不可替代

貨幣的本質是國家信用的體現，是國家主權的重要組成部分。無論是貴金屬本位制、信用貨幣制，還是現代央行主導的貨幣供應機制，國家始終是貨幣發行權的最終掌控者。這一機制不僅是經濟調控的核心工具，更是國家安全的重要保障。相比之下，穩定幣的出現模糊了貨幣發行的邊界。某些大型科技公司依托平臺優勢，試圖通過發行穩定幣建立“準世界貨幣”，這無疑將侵蝕國家主權，動搖現有國際貨幣體系的基礎。在尼日利亞等新興市場，穩定幣已成資本外逃通道，導致當地央行貨幣政策失效。正如美聯儲前主席保羅·沃爾克所言：“真正的貨幣必須有國家的支持，否則它只是投機工具。”

中國始終堅持人民幣主權貨幣的地位不動搖，通過中國人民銀行依法履行貨幣發行職能，確保貨幣供應量與經濟增長相匹配。同時，中國也在積極探索數字貨幣的發展路徑，率先推出數字人民幣（e-CNY），在保障金融安全的前提下推動支付體系現代化。在虛擬貨幣市場方面，中國內地自2017年起明確禁止加密貨幣交易和首次代幣發行（ICO），有效遏制了金融亂象的蔓延。然而，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在政策上采取了相對靈活的態度，允許合規的虛擬資產交易平臺運營，并于2023年正式實施虛擬資產服務提供商（VASP）牌照制度，推動行業規范化發展。

三、穩定幣對未來國際金融體系的影響：重塑格局與治理重構

當前，以美元為主導的國際貨幣體系正面臨深刻變革。美國主導的SWIFT結算體系雖仍是主流，但在地緣政治沖突加劇的背景下，越來越多國家尋求繞開美元霸權的替代方案。穩定幣因其技術中立性和跨境便利性，被一些國家視為“去美元化”的潛在工具。然而，這種設想并不現實。穩定幣若脫離國家信用支撐，難以獲得廣泛信任。此外，其背后往往仍以美元為主要儲備資產，實質上并未擺脫美元體系的束縛。真正能夠打破舊秩序、建立新格局的，是擁有主權信用背書、具備廣泛接受度的新型數字貨幣。

中國應主動參與全球金融治理規則的重構。首先，要堅定不移維護人民幣主權貨幣地位，強化對虛擬資產的穿透式監管，防止非法交易和資金外流。對于各類穩定幣的跨境使用，應納入外匯管理和反洗錢審查范疇，防范金融風險跨境傳導。其次，要加快數字人民幣的研發與應用推廣，提升其在零售支付、跨境結算、財政補貼等場景中的滲透率。通過技術創新增強人民幣的國際競爭力，推動形成“數字人民幣+”生態系統。再次，要在合法合規前提下，穩妥推進區塊鏈、智能合約等前沿技術在金融領域的應用。鼓勵金融機構與科技企業合作，探索穩定幣與實體經濟融合的新路徑，提升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最后，要加強公眾教育與輿論引導，幫助廣大投資者理性看待虛擬資產的投資屬性與風險特征，避免盲目跟風炒作。金融監管部門應持續發布風險提示，完善投資者保護機制，切實維護金融市場秩序和社會穩定。

結語：破局之道：構建數字時代的金融新秩序

穩定幣的興起，是科技進步與金融創新交匯的產物。穩定幣作為一種新興的金融工具，其發展需要在創新與監管之間尋求平衡。中國應在堅守主權安全底線的基礎上，積極穩妥地應對穩定幣帶來的挑戰，推動金融創新與國際合作，以實現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和金融體系的穩定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