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e id="ffb66"></cite><cite id="ffb66"><track id="ffb66"></track></cite>
      <legend id="ffb66"><li id="ffb66"></li></legend>
      色婷婷久,激情色播,久久久无码专区,亚洲中文字幕av,国产成人A片,av无码免费,精品久久国产,99视频精品3
      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鐘芩:豹子(附創作談和本期作者李知鳶短評)丨天涯·新人工作間2025

      0
      分享至

      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5年第4期 新刊上市

      點擊封面,即可下單

      編者按

      近年來,《天涯》致力于從自然來稿中挖掘新人新作。通過“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以及“新人工作間”等板塊,為更多優秀年輕作者提供了發表作品的機會。《天涯》堅信,無論作者名氣如何,稿件的質量才是衡量一切的標準。那些在《天涯》露面的新人,若能持續保持出色的創作勢頭,未來必定能在文學界占據一席之地。《天涯》近兩年推出的部分作者,如楊乾、高臨陽、章程、杜嶠等已經越來越受到關注。

      《天涯》2025年第4期“小說”欄目特別策劃“新人工作間 2025”,冉也、梁瑩、陳煊楠、蘇瑩、鐘芩、李知鳶、苦子這七位從自然來稿里挖掘出來的年輕寫作者,展現了他們的宏闊視野和多維體驗,其中有三位是第一次發表作品。

      我們將陸續推出本期“新人工作間 2025”中七位作者的小說。微信推送這個小輯的小說時,我們還是按照慣例,采取閉環互評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評前一位作者的小說,第一位作者評最后一位作者的小說,形成閉環。

      鐘芩

      作者創作談

      “豹”共舞

      小時候,大人們告訴我,如果我不聽話,豹子就會吃掉我。但我沒見過豹子,說這話的大人可能也沒見過。又說,豹子無處不在,每片樹葉后,每塊陰影里,每條路的拐角處……都可能是它們藏身的地方。它們監視著我,只要我還是一個乖孩子,它們就隱身,或縮到無限小,偽裝成一只無害的小蟲子;但如果我的錯誤累積到一定程度,豹子就會現身,把我吃掉。于是,我總夢見豹子。

      為召回我被“豹子”嚇丟的魂,治療我的“恐豹癥”,大人請巫師來我們家作法驅“豹”。我記憶里最深刻的細節是巫師屈起中指輕輕彈雞冠,一滴血就掉進裝著符紙水的碗里。起初我有點懷疑他的法術,因為作法過后,我依然覺得黑暗處藏著豹子。直到有一天,我捉來一只雞,死死按住,學著巫師的樣子彈它的雞冠……手都彈酸了,雞都翻白眼了,可一滴血都沒出來。我思前想后,終于想明白:巫師彈的是雞冠又大又紅的大公雞,而我彈的是母雞,冠子又小又薄,自然彈不出血。于是,我又捉了只公雞,按住猛彈……可折騰半天,還是沒見一滴血。自那以后,我徹底信了巫師的法術。能把雞冠彈出血的本事,絕非普通人能有的。我越發相信豹子的存在了。后來再喝巫醫給的符紙水時,我已不再抗拒,乖乖接過一口飲盡。

      恐懼在記憶里扎根最深,即便它本身不過是一場幻覺。我想寫的是一篇關于恐懼的小說,集齊童年恐怖元素(豹子、綠色雙頭貓、會捏死小孩的“走音老者”……),來一場“清算”,并繼續與它們共存。

      豹子從虛向實逐步顯化:從虛豹(毛線編織的豹子),到半虛半實豹(巫醫口中的豹子、雨夜食人豹子),再到實豹(路上遇到的豹子),恐懼隨之成形、生長、消散,然后被另一種恐懼取代……我想,人類對大自然的恐懼,或許也經歷過類似的階段。

      我從未見過豹子。我已見過“豹子”。

      李知鳶


      同期作者短評

      意象的漫溢

      ——評鐘岑《豹子》

      如果將小說比作衣服,那么《豹子》可以說是一條花色美麗繁復同時剪裁隨性的長裙,這要歸功于作者為這篇小說選定的敘述者——一個多夢的、戀物的、極具聯想力的女孩。她是比喻的富翁,思維靈巧、跳躍,熱愛用各種意象涂抹她所見到的人和事物。我們能夠在文中讀到一個又一個精妙的句子,比如“一眼看去,滿床滿架彩虹般的毛線仿佛是從她的身體里長出來的。”又比如“在我的夢里,母親常常以一只蜘蛛的形象出現。她吐出彩色絲線,織成一張張美麗的網,誘捕濃霧里不存在的蚊蟲。”有些意象會在文中反復出現,甚至化虛為實,比如豹子,比如那只黑貓,后來儼然成了第一位巫師的精神外延。敘事者孜孜不倦地為本體尋找喻體,兩者之間的聯系大多是視覺性的、直覺性的,這是非常符合人物特性的,因為一個孩子必然對于身邊的人不會有多么復雜的了解,她只會直覺地感到什么像什么,并在心里脫口而出。因此比喻的一個功能,即幫助讀者通過熟悉的事物理解陌生或復雜的人物,揭示其本質,在這里很多時候是失效的。

      可敘述者雖然是孩童,卻并沒有被塑造成一個“不可靠敘述者”,或者說沒有被塑造成那種對著讀者亂說一通,以達到作者想要的反效果的角色。從開頭挑起懸念,到中段依次鋪設“張木匠媳婦是被豹子咬死的”和“張木匠媳婦是被張木匠殺死的”,再到結尾那悚然的開放式結局——母親的死是否與父親有關?當讀者跟隨她的敘述捕捉到小說的核心意象——豹子——與敘述者父親乃至所有擁有殘暴之心的男性村民之間的聯系時,難免會渴望為文中每個動物意象賦予解讀,但它們有太多是一戳即破的紙。無法意識到這一點的讀者會迷路,而大部分讀者渴望一條直通母題的康莊大道。需要砍掉這些附著在主干上的枝丫嗎?至少它們擁有美,而有時候美即是一切。

      豹子

      鐘芩

      母親被豹子吃掉前,我和她住在烏蒙山區深處的一座村莊里。

      那時,整座村莊只有十多戶人家,除了我們和住在山頂的巫醫,其他人都住在山腳下的河谷地帶。山下的房子一律面朝穿村而過的河流,背靠布滿梯田的山坡。我們走出門就能看到河邊鱗次櫛比的屋頂,知道哪面屋頂的一角會冒出炊煙,時不時還能聽到屋頂下鍋瓢的碰擊聲和婦人的咒罵聲。我們的房后是更加陡峭的山坡,上面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樹木,幽暗深邃,即使在太陽的直射下,樹林里也是陰森森的。有一棵板栗樹長在林邊,爭取到了更多的空間和陽光,越發茂盛,一半的樹枝延伸到屋頂,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掃過屋頂,發出一陣輕柔的沙沙聲。板栗樹上的鳥群經常落在青瓦上,啄出一陣陣雨聲。鳥兒們一定不知道屋頂下住著人,所以才那么肆無忌憚。

      母親說,我們的房子是父親修建的。在我出生前,父親一直跟石頭打交道。他從山下的河里撈出一塊塊形狀各異的石頭,再運到半山腰壘成墻,前后用了三年多的時間才建成房子。

      我出生那年,一條從山外修進來的公路經過村莊,山腳下的灌木叢、巖石堆、農田……都被劈開一道褐色口子。跟本鎮的大多數男性青壯年一樣,父親加入了公路工程施工隊。他在一陣陣開山辟路的爆破聲中漸行漸遠,最終被大地上的那道傷口引出村莊。直到我長到五歲,他都沒有回過家。墻上密密麻麻的鏨子印和山下已長滿青蒿的公路昭示父親的存在,但他更像個留下遺跡的古人,而不是我們的親人。

      在幾雙大大小小的鞋墊樣紙中間,有一張我們家唯一的照片。照片上站立的父親穿著過于寬大的西裝,竭力挺直微微佝僂的腰背,陰沉而嚴肅的國字臉就像是用石頭雕刻的,瞇成一條線的眼睛看向鏡頭外的某個地方,心思好像在九霄云外。母親坐在他左手邊的一把竹椅上,臉上擠出拘束的微笑,齊肩的卷發黑里透亮,身上的毛衣綴滿了藤蔓植物。她懷里抱著的嬰兒咧嘴笑著,頭上戴的花邊毛線帽和身上穿的連體毛線衣熨帖又精致,仿佛是從娘胎里帶來的。母親曾指著照片上的嬰兒對我說:“那時你才半歲。”我無法將自己與這個陌生的嬰兒聯系在一起,總覺得她的存在先于我。

      在我四歲那年的一個夏夜,有一根光柱靜靜地斜立在我們的臥室門邊,光里若隱若現的浮塵像無數顆細小的星星,光柱下端是方形地板磚間清晰可見的十字形紋路,上端是無盡的黑暗。躺在我身邊的母親起身離去,光柱隨即移出臥室,門檻邊的一只腳一閃而過。外屋傳來的竊竊私語聲像一群在窗玻璃外飛舞的蜜蜂,穿不透我睡眠的屏障。

      我以為那根光柱是夢里出現的,但窗臺上多出的一只虎頭牌鐵皮手電筒表明晚上確實有人來過。后來,那只手電筒成了我的魔法道具。我只消推一下鐵皮上的按鈕,手電筒前端就伸出一根能瞬間刺破黑夜秘密的光柱。在光柱里,我看見了屋檐下飛來飛去的蝙蝠、站在電線桿上發呆的貓頭鷹、躲在墻縫里叫不停的蟋蟀……

      手電筒里裝的兩節電池耗盡后,我的魔法隨之消失。我開始追究手電筒的來歷,反反復復向母親描述我半睡半醒間看到的光柱。

      母親若無其事地說:“那是你爸爸回家一趟,天亮前又走了。”

      從此,父親在我的心里便有了光柱的形象。夜晚,我站在院子邊看到山下移動的手電筒光,總以為那是父親回家。無數次,我盼望那光點來到屋前,變成一根光柱,但它們最終都跟飛進樹林里的螢火蟲一樣,再也不見蹤影。

      每當山谷里的霧升起來,慢慢吞掉山下的房子、河流、公路,抹掉山峰的輪廓,我都要一遍遍高聲呼喊屋里的母親,以她的應答聲來確認我在這一片混沌的世界上不是孤身一人。如果母親長久不應聲,恐懼就會以霧的形態從我的腳底升起,直至充滿整個身體,恍惚間,我融進霧里,變成了冰冷的小水滴。當我從霧里脫身,跌跌撞撞奔向母親,她只是把頭從毛線網里伸出來,象征性地問一句:“怎么了?”濃霧立刻被她的聲音拂去。

      母親整天坐在床上織毛衣,長年翻飛不停的手指染上了毛線的顏料,使得她的手就像帶著一雙彩色的毛線手套。搭在蚊帳支架上的毛線垂下來,一部分與她的頭發纏繞在一起,一部分遮住了她的半張臉,一眼看去,滿床滿架彩虹般的毛線仿佛是從她的身體里長出來的。

      我們的臥室里全是母親織的毛衣,衣柜里塞得滿滿當當的是只穿過一兩次的舊毛衣,墻上掛的是沒人穿的新毛衣。起初,毛衣上的圖案都是植物的形狀。荷葉一律是藍色的,從外圈往中心漸漸變深的藍色極具層次感,世上所有的藍都好像是從荷葉中心的那個深藍色圓點蕩漾出來的;稻穗近似火焰,深紅和淺黃相互勾連,每一粒谷子單獨看來也是一團團小火焰;樹上的葉子五顏六色,像孔雀的羽毛,也像一只只流著彩色淚水的眼睛……她的臥室是失真的植物園。

      在我的夢里,母親常常以一只蜘蛛的形象出現。她吐出彩色絲線,織成一張張美麗的網,誘捕濃霧里不存在的蚊蟲。

      我不知道母親是什么時候開始在毛衣上織豹子的。荷葉下露出的動物尾巴、南瓜花上飛舞的蜜蜂長出獸類的頭、稻叢里跨出一只動物的腿……都沒有勾起我的好奇心,直到一頭滿身斑紋的獸蹲坐在樹杈上。

      我問母親,圖案上多出來的動物是什么?她掃一眼窗外的霧,騰出一只手附在我耳邊悄聲說:“豹子。”漫不經心地織幾針牽牛花的細莖后,她攬過我的頭,用更弱的聲音說:“豹子會吃人哦。”

      母親輕輕吐出的“豹子”幻化成形后潛伏在我們的房子里、霧里、每一片葉子的陰影里……我在霧里的恐懼便有了形狀。

      我一次次被夢中的豹子驚醒。無論是突然從院子邊冒出來的豹子,還是躍過一級級梯田朝我飛奔而來的豹子,都瘦得皮包骨。它們身體兩側的肋骨顯出條狀,脊背和肚子上的毛皮松散脫落,斑紋近似破布上磨損的圖案。我永遠是豹子唯一的捕食對象,因為它們的眼睛只盯著我,從來不移開半秒。豹子張開血盆大口向我撲來的瞬間,我會尖叫著醒來,帶著哭腔不斷大喊:“豹子,豹子,豹子……”直到母親拉下電燈開關。在燈光下,滿墻的豹子從各種植物的葉子背后探出頭來,隨時準備躍入我的夢境。

      在我夢見豹子的夜晚,母親總是起來幫我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輕拍著我的背喃喃地說:“要是你爸爸在就好了。”像念一句咒語。

      村里的小孩無論是發燒還是做噩夢,都會被帶去找巫醫。為驅逐我夢中的豹子,母親決定帶我去找住在山頂的巫醫。

      在一個蟬聲四溢的夏日,我暫時忘記了豹子的存在,心里想的全是出遠門這件事。吃完午飯后,我們終于出發。通往山頂的路像一條扭動著身體爬進樹林深處的蛇,又窄又彎。爬完一段長長的坡,到了一處樹木被人砍伐過的平地,母親指給我看山坡下我們屋頂上的一個魚尾狀翹角。我們很久以前離開的房子,突然又出現在稀疏的樹葉后面,讓我有一種時空交錯的感覺。

      我一直以為巫醫住在離我家很遠很遠的山頂上。實際上,爬完一段坡,再穿過一片杉樹林就到了他家門口。巫醫的院子沒有圍墻,確切點說巫醫家沒有院子,房子周圍是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邊上的幾行玉米耷拉著枯萎的葉子,之外便是遮天蔽日的杉樹林。

      一只黑貓從草叢里躍出來,捕食被我們的腳步驚擾的蝗蟲。我還沒看清黑貓的全貌,它就已叼著還在掙扎的蝗蟲,旁若無人地走過空地,閃進半開的門里。

      貓剛進去,巫醫就從門里跨出來。

      亂蓬蓬的頭發和胡須遮住了巫醫的大半張臉,同時也遮住了他的表情和年齡。他身上的背心已臟得褪去本色,跟糊滿一層污垢的皮膚融為一體,深灰色的褲子被一根用稻草搓成的繩子緊緊束在腰上,一只褲腿卷到膝蓋上,另一只則垂到腳背上。若是在山下的人群中遇到巫醫,我一定會把他當成流浪漢。

      我們已經穿過空地快到巫醫的面前了,但他瞇縫著的眼睛看向的還是空地外的地方。從遠處收回的視線在我們的身上停留片刻后,他突然轉身像黑貓一樣閃進屋子。過了好大一會兒,臉上多了一副圓框眼鏡的巫醫才又從屋里出來。厚厚的鏡片擋住了他的眼睛,讓人辨不出他現在看的是遠處還是近處。

      巫醫推開身后的門,讓我們進屋。母親的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幾乎是推著我進了屋。屋里煙霧繚繞,房梁上的灰絮又密又長,火塘里燒熟的土豆散發出香味,水壺里冒出的白氣劈開黑煙,像一團巨大的白色火焰往上躥。這人間的煙火氣將巫醫的神秘感沖淡了許多。

      母親支支吾吾半天才敘述完我的病情。最后,她總結說:“她總看到豹子,嗯,豹子。”

      她在煙霧里擺動雙手,似乎想比劃出豹子的樣子。當她注意到被毛線顏料染上色的手指,立刻停止比劃,將手收回去藏進衣角。

      巫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彎腰湊過來盯著我的臉看。那是我第一次遇到戴眼鏡的人,以為眼鏡是巫醫看病的工具,對它充滿了好奇和敬畏。我注意到眼鏡片上近似葉脈的劃痕,在腦海中將他的眼睛勾勒成母親織嵌在毛衣上的槐樹葉。我想,他透過厚厚的鏡片一定看到了藏在我夢里的豹子。

      巫醫沉思著,嘴里不時發出嘶嘶聲,右手大拇指在其余的指頭上點來點去,像在數手指上的螺紋到底有幾個。

      他的大拇指終于停在無名指上:“你們家里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母親說:“門口的電線桿上總有一只貓頭鷹在叫。”

      巫醫說:“那跟豹子也扯不上聯系。”

      巫醫停止數螺紋,打開嵌在墻壁里的柜子,翻找出一摞條狀的黃紙和一支毛筆。他把毛筆伸到水壺上,讓水蒸氣濡濕筆尖上的干墨水,接著便在一張黃紙上畫了幾條像蛇纏繞在一起的波浪線。

      黑貓一定是以為主人從柜子里取出了食物,圍著巫醫叫不停,舉起前爪想要夠到他手里的紙。巫醫環視一圈屋子,沒找到適合放這張紙的位置,索性遞給我。紙上的墨水還沒干,窗戶外透進來的光照出紙上濃淡不均的粗線條里的黑色顆粒。

      巫醫端來一碗清水,接過紙條,放在火苗上點燃,又快速把紙上的那團火移到我眼前晃了晃。就在紙條燃到一大半的時候,他把它移到碗上,讓灰燼掉進清水里。待紙條完全燃盡,巫醫把碗遞到我下巴下,示意我喝下那碗浮著一層紙灰的水。我往后縮,不情愿喝。巫醫不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端著碗,不往前伸,也不往后退,神態里透出的威嚴令我不寒而栗。我乖乖接過碗,一口喝完了那碗水。紙灰沒有完全溶于水,有些附在我的牙齦和喉嚨上,隱約還帶著雞湯的味道。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母親和巫醫的聊天話題沒在我的病上。多數時候是巫醫在說話,母親只是附和一兩句。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異常的天氣——連續兩個月的干旱使河底的鵝卵石露出了頭,稻子還沒飽米就彎了腰……這些都是為近來本村發生的大事件,即山下的公路終于通車做鋪墊的。巫醫說,公路并沒有完工,只是平整了一下石子,之后還要在路面鋪上混凝土,但是已經有人急著進來拉煤了。

      “公路都通車了,她的爸爸也該回來了。”母親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表示這句話與我有關。

      “那不一定,這條公路是通往外省的,經過的地方不是山就是溝,修建難度大,再繼續修三五年也是完不了工的。”巫醫扒拉著火塘里的火炭,慢悠悠地說。

      母親低頭看著腳下爬過的一只螞蚱,好像并不在意巫醫的論斷,也不在意父親還要修多少年的公路。她的手掌貼在我后背上,一遍一遍地往下抹,就像是要抹平我衣服或者皮膚上頑固的褶皺,使我昏昏欲睡。

      自公路上出現貨車以來,村里的人聊的都是這個話題。以前,那繞著山腳延伸到遠方的公路不過是一條比山路更寬的普通大路,除了兩道馬車壓出來的車轍,路的中間和兩邊都長滿了齊膝高的蒿類雜草。直到有人開著挖掘機進來平整路面,人們才意識到那是一條把我們與外界連接在一起的公路。無論小孩還是大人,都跑去圍觀龐大怪異的挖掘機工作,驚嘆它的工作效率。

      巫醫不僅近距離看過挖掘機,還時常搭乘拉煤的貨車去縣城。他為認識那些能掌控一臺巨大機器的司機而驕傲,提到他們的時候眉飛色舞,還模仿他們轉方向盤的動作。

      最后,他們的話題終于轉到與我的病有關的豹子上。巫醫說:“原本這山里居住著很多豹子。有些晚上,它們會到山下獵食牲畜,也會攻擊夜行的人。前年,山下失蹤的張木匠媳婦就是被豹子咬死后叼去吃了,人們在河的下游只找到了她的上半截身體……”

      我又感覺到了豹子呼在我脖子上的熱氣,不禁貼緊母親,把頭埋進她的懷里。

      巫醫對著茶缸里的濁茶吹一口氣,繼續說:“公路修進來后,豹子往更深的山里去了,它們害怕爆破的巨響。在一次連續五響的爆破后,我看到對面山坡上有兩只豹子往山頂跑去,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豹子。”

      母親拍拍我的背,安慰說:“聽到沒?豹子已經跑了。”

      巫醫給我們三張畫好的符,叮囑母親每隔三天燒一張在清水里給我喝,若是還不起作用,就用熱水淋我的影子。出了門,他又詳細復述一遍淋影子的注意事項。

      回家后,我老老實實喝了符水,但豹子依然蹲守在夢里。在很多個夜晚,我站在燈下,面對一個靠在墻上的簸箕,讓失去輪廓的影子投在上面。母親從灶房提來一壺還有響聲的開水,澆透整個簸箕,也不管淋的是我的影子還是她的影子。院子邊電線桿上的貓頭鷹總在這時發出咕咕聲,給這樣的深夜平添了幾分詭異。

      修公路的人多數是搭乘運煤的貨車回來的。車子還沒停下,急促的喇叭聲就響徹山谷,宣告車上有歸家的人。一聽到喇叭聲,我就跑出屋子,站在院子邊看回家的人是誰的父親。這種時候,山下的小孩也沖出家門,做好了迎接父親的準備。我遠遠地看到吊橋那邊有人提著大包從車上下來,與此同時,吊橋這邊總會有個小孩大喊著“爸爸”跑過去,撲向來人。跟興奮的小孩相反,做父親的總是穩重冷靜的。他們不慌不忙地跟司機道謝又道別,目送車子消失在公路拐彎處后,才一把抱起孩子,大聲“責怪”小崽子長得太快,重得快抱不動了。孩子咯咯的笑聲灑了一路。

      到了晚上,一切歸于沉寂,某家人的快樂歸攏到某片屋頂下,與別人無關。半夜醒來,我隱約聽到河水聲里夾雜著人的哭聲。先是河水聲壓著啜泣聲流過,使它極少冒頭清晰地傳出來,但后者就像某種瘋長的植物,總會沿著山坡漸漸蔓延開來,到了后半夜,聲調拖得長長的嚎哭完全統治整座村莊,占據我的夢境,就像是我在哭。

      母親依然沒日沒夜地織沒有人穿的毛衣,似乎不關心父親什么時候回家,山下的喇叭聲也不會令她分神。只有當山下的人來拜訪我們的時候,她才暫時撥開層層毛線,像一只蛹蛻變成飛蛾,伸展開身體,帶著滿頭的彩色線頭離開臥室。

      歸鄉的人帶上禮物拜訪整個村的人家,分享遠方的見聞,是我們的習俗。修路回來的人帶著妻兒和糖果上山來,坐在我們家一遍遍回想和拼湊關于我父親的信息。他們說,開始的時候,同村的人基本都是一起干活一起吃飯,相互有個照應,公路修出本縣范圍后,或因工作內容的不同,或因吵嘴鬧矛盾,他們漸漸分散,加入了不同的施工隊,出省后,就連親兄弟都不在一處了。雖說修建的都是同一條公路,但有些同村的人相距會有上百公里,所以沒人知道我父親的下落。

      當他們的話題移到我身上,母親會提起我的病,即夜晚總被夢中的豹子驚醒。他們向我投來同情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試圖看出某種癥狀。我窘得滿臉通紅,跟那些被大人揭露有尿床習慣的小孩一樣為此感到羞恥。婦人們提起自家孩子的病史——有個孩子曾聲稱河對面巖壁上的每個洞都是一只眼睛,每天盯著他看;有個孩子的床前總站著一只不斷轉動腦袋的雙頭貓,直至兩個腦袋扭在一起……總之,每個孩子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大人們理解不了的“病”。她們有的去寺廟討來香灰,泡在水里給孩子喝;有的找來巫醫擺香案作法治療……最終,孩子們都恢復正常,健康成長。她們以此安慰我那憂心忡忡的母親。

      八月過后,當初加入公路工程施工隊的十二人已經回來了九人,還沒回來的三人分別是我的父親、村尾的張木匠、隧道塌方時被掩埋的啞巴。所有人都快忘記他們了。

      村莊歸于平靜,公路上駛過的貨車不再響起喇叭,車尾揚起的塵煙像一朵朵從車廂里滾落下來的黃云,無聲無息地消散在路兩旁的雜草叢中。賦閑在家的男人們光著膀子在屋檐下打牌,每出一張牌,他們都要把手舉過頭頂,用最大的力氣將輕飄飄的紙牌砸到桌子上,嘴里大喊著報出牌的點數,以此發泄沒處使的力氣。

      山下也有不平靜的時候。傍晚,一些輸了牌、醉了酒,或者兩者兼而有之的男人回到家就砸鍋摔盆,甚至打罵女人。女人一哭,一屋的孩子也一齊放聲大哭,一直鬧騰到深夜。我暗暗慶幸我的父親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在沉悶的日子里,人們只能從真真假假的流言里汲取生活的能量。村尾張木匠被警察抓走的消息不知是誰帶回來的。牌桌上的氣氛因這個話題而變得異常活躍,男人們滿面紅光地追憶與張木匠的交情,為認識這樣一個殺人犯而感到自豪。

      他們說,張木匠懷疑他媳婦偷漢子,就勒死她扔進河里,四天后才有人在距村莊好幾公里的下游看到尸體。又說,這村里只有山上的巫醫能當野漢子,其他人不是去大城市打工就是進山修路,都沒機會。還說,那女人一看就是浪蕩貨,每逢趕集日,她都要特意穿上艷麗的衣服,花枝招展地走完整條街,見誰都是笑瞇瞇的。

      山下閑不住的婦人們拖著大大小小的孩子游逛到我們家,又把張木匠殺妻的事轉述給我母親聽。

      母親聽完她們的講述,說了自己的看法:“他們長年在山里挖隧道、搭橋梁、放炮炸山,不是頭不著天就是腳不著地,怕是容易胡思亂想疑神疑鬼,又沒多少事多少人可供想可供疑,心思亂了,自然就懷疑起家里的女人不忠。”

      婦人們露出寬容的微笑,只當這是遠離新聞洪流的人發表的膚淺看法。

      太陽越發毒辣,天上沒有一絲云,空氣好像快要起火。人們貪戀一縷過堂風,把床上的涼席撤下來鋪在堂屋里睡午覺。水牛躺在河中央,堵起一個淺淺的池子。樹木和稻子耷拉著卷曲的葉子,認命似的靜立著等死。干癟的蝗蟲緊緊抱著同樣干癟的稻穗,紋絲不動……一切都是靜止的,連時間都仿佛凝固了。

      在這樣的正午,只有稻叢里的一團黑影還有活動的能力。遠看,黑影只有拳頭大,它躍起又落下,倏忽間不見蹤影,只有一簇抖動的稻子暴露它的存在。我盯著那簇漸漸靜止的稻子,想看黑影再次躍起。過了好大一會兒,它卻在另一塊梯田出現。我離開院子,沿著梯田邊的小路往下走,趴在田坎上尋找躍動的黑影。在一叢微微顫動的稻子下,我看到了巫醫的黑貓。它在咀嚼一只黃褐色的蝗蟲,見到我時,牙縫里發出一聲長長的“嘶”,一藍一綠的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沒有半點驚慌的樣子。它吃完嘴里的蝗蟲,舔了舔兩只爪子,起身躍上另一塊梯田,繞過稻子,又像影子一樣消失不見了。

      之后的一段時間,我時常看到黑貓在稻田里捕蝗蟲。不知道為什么,它覓食那么努力,卻一天天消瘦了,像是被太陽烤干了水分。

      在夢里,我成了稻田里的蝗蟲,太陽炙烤著我的后背,眼前是一片斑駁的光,我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抓緊稻穗上。黑貓變成豹子,蹲守在稻叢下,隨時準備向我撲來。

      醒來的時候,山下只有哭聲。河流干涸,流水聲早就被熾熱的大地吸食,顯得那哭聲更加清亮。我向母親提起夜里的哭聲,她說那是貓叫。

      在母親看來,我把貓叫聲聽成人的哭聲是病的新癥狀,有必要再去找巫醫。

      巫醫的院子里已顯露秋天的景象,雜草干黃,玉米和南瓜還沒有結出果實就已枯萎。木門虛掩著,生銹變形的鎖扣空洞洞。母親叩響木門,屋里沒有人回應。密林深處的一只啄木鳥在某棵樹上啄出同樣的篤篤聲,像是在敲另一道門。連續敲了三次門后,母親輕輕推開木門,滿屋的暗立刻像黑水一樣迎面涌來。我已習慣強光的眼睛一時看不清屋里的情形,只見兩顆圓圓的發光體從對面的墻壁上跌落下來,濃稠的暗凝成黑貓,悄無聲息地來到門邊。黑貓仰頭看著我們,喵喵喵叫不停。待眼睛適應屋里的暗后,我才看清墻壁上洞開的柜子和墻下散落著的符紙與兩支毛筆。貓就是從柜子里跳下來的。

      母親站在門邊掃視一圈屋子,拉上門,轉身走到陽光里:“巫醫可能出遠門了。”

      她又說:“鄰村也有一個巫醫,聽人說比這個巫醫更靈。”像是安慰我,也像是安慰她自己。而我暗暗慶幸,多虧巫醫沒在,不然不知道又要喝什么難喝的符水。

      山上的巫醫是最易被人遺忘的人。他住那么遠,在村里又沒有親戚朋友,自然沒有人關心他的行蹤。以前從來不下山的黑貓,現在儼然一只流浪貓。它整天東游西逛,樹林里、稻田里、山下人家的屋頂上都有它的身影。在白晃晃的陽光下,它是整個村唯一的陰影。到了深夜,黑貓也不回家,它融進黑夜,扯著嗓子大聲嘶吼,像人在哭。

      鄰村的老巫醫是山下劉幺婆的親戚,找他治病的人都要請劉幺婆代勞。

      送給老巫醫的禮物是非常講究的。劉幺婆坐在自家火塘邊,在嗆人的煙霧里掰著指頭一樣樣數給我母親聽:“糯米糍粑、苞谷酒各二十斤,白糖、紅糖各五斤,羊腿四條,必須是同一只羊身上的……這些東西每一件都要到位,一斤都不能少,那不是單純的東西,是誠意。”

      據劉幺婆講,老巫醫除了會治百病驅百鬼,還會“捏小孩”。小孩若在路上遇到老巫醫,要主動讓路,而且不能與他對視,否則容易被他夢到。而出現在老巫醫夢里的小孩,當晚會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捏住脖子,輕則變傻,重則窒息而死。劉幺婆還舉例說,某天,老巫醫去打酒,橋上有一頭小牛擋住他的路,寸步不讓,害他在橋頭等了很久。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那頭小牛七竅流血,死在干草堆里……對我來說,再小的牛也是龐然大物,老巫醫能捏死它,說明對他來說,捏死小孩確實是輕而易舉的事。一想到母親將找來這樣的巫醫,豹子也沒那么可怕了。

      老巫醫來我們家擺香案作法前,母親帶著我去趕了三次集才把禮物買齊。東西買來后,我們直接背到劉幺婆家,請她幫忙帶給老巫醫。我們還買來作法需要的香燭和紙錢,以及一只冠子特別大特別紅的公雞。

      過了幾天,劉幺婆帶來消息,老巫醫選好了擺香案作法的黃道吉日。

      那個“黃道吉日”跟往日有些不同。一向碧藍的天空出現了絲絲縷縷的白云,空氣有了重量,稻田的上方布滿密密麻麻的小飛蟲,黑貓偽裝成貓頭鷹蹲在電線桿上不斷轉動眼珠……潛藏在萬物背后的豹子呼之欲出。

      太陽剛落下,山下的人就陸陸續續來到我們家。女人們一來就鉆進廚房洗洗刷刷,準備做吃的,就像是在自家廚房;男人們一來就蹲在院子邊吞云吐霧,耐心等待作法儀式后的晚飯。我們家從來沒這么熱鬧過,母親忙里忙外,不是往院子里搬板凳就是去廚房里翻找需要的鍋盆,動作笨拙,神色慌張。跟隨大人上山來的小孩們站在離我很遠的位置打量我,眼神里半是好奇半是同情。

      暮色從山底升起來,屋后的貓頭鷹咕咕叫了幾聲后,劉幺婆攙著一個身穿藍色長衫的白胡子老頭爬上我們的院子。人們圍上去,接下他手里的一個布包和手電筒,簇擁著走進堂屋。

      母親終于從灶房里出來,像照顧病孩子一樣把我抱在懷里。我裝出虛弱的樣子,將下巴靠在她的肩上,努力演好病人的角色。

      在老巫醫的指揮下,人們搬出廚房角落里的一張平時堆放雜物的桌子,在院子中央擺香案。香燭點上后,嘈雜的人聲漸漸平息,照在人們臉上的燭光跳躍著,空氣里的焚香味越來越濃,稀稀落落的蝙蝠從屋檐下飛出來,消失在光之外的黑暗里。在這樣的氛圍下,我越發緊張,好像自己真的得了大病。

      母親穿過人群,將我放在香案前的板凳上。我希望她挨著我坐在板凳上,共同面對這樣的大場面,但她放下后立刻轉身離開了,站在光圈外跟別人一起看熱鬧。桌上的香燭和桌下的紙錢在燃燒,濃濃的煙霧將我與眾人隔離開來,世上仿佛只有我一個人了。

      老巫醫手里的鈸在黑煙里時而雙擊時而磨擊,燭焰隨著鈸聲起伏閃動,跟舞動的血紅色鈸巾交相輝映,垂到他胸前的白胡子像是著了火,在光影里躍動不止。他圍著桌子又跳又念,步子越邁越大,四五個轉身后就差不多圍著香案轉滿了一圈,唱念的聲調時高時低,鈸聲隨著唱念起伏。

      蠟燭燒掉三分之一,香灰積了厚厚一層。老巫醫停止唱跳,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流下來,兩肋在長衫下起伏,仿佛剛跟豹子搏斗過。老巫醫放下手里的銅鈸,在蠟燭上點燃一張符紙,待紙灰全部掉進桌上的一碗黃色液體后,他從桌下撈起那只雙腳被綁住的公雞,將雞頭對準碗口,屈起中指猛彈一下火紅的雞冠。過了三四秒,幾滴紅寶石似的雞血落進碗里,消失在還沒融入液體的紙灰片下。老巫醫扔下公雞,用剛才彈雞冠的指頭胡亂攪幾下碗里的液體,端起來遞給我喝。

      我怕我稍做猶豫就會激怒這位能“捏死”一頭小牛的巫醫。在恐懼的驅使下,我閉上眼睛,為求解脫似的捧起碗,一口喝掉了那碗具有神圣意義的黃酒。我縮起舌頭,盡量不去細嘗味道。無味的灼燒感從嘴里延伸到胃里,又從胃里蔓延全身。

      人們撤走桌子上的物件,擺上廚房里早就準備好的飯菜。移放到地上的半截香的火星子在我的影子里時明時暗,經過這一場不打折扣的驅豹儀式后,我現在的影子跟之前投在簸箕上的影子似乎不一樣了。

      院子里人聲鼎沸,人們相距不過幾米,卻擺出隔著一座山說話的架勢,扯著嗓門大叫大嚷。我的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片迷霧,只見霧里有無數張蠕動的嘴巴扯著鼻子左右延伸。人們的聲音混合在一起,零碎的話語不知出自哪張嘴。

      我離開板凳,感覺整個人輕飄飄的。長出豹子頭的飛蛾落在我的頭上、脖子上、肩膀上……它們試圖咬碎我的頭發和衣服,再一口口啃掉我的肉。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墻將我和眾人隔開,人聲、貓叫聲、筷碗碰擊聲漸漸模糊,空氣里的焚香味已無蹤跡。枕頭里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烘烤著我的腦袋。

      閃電刺破窗外的夜空,將窗子的輪廓投到蚊帳上。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到近,像一塊巨石碾過屋頂。在兩陣雷的間隙里,寂靜沉重得讓我透不過氣。樹最先感知到風,山坡上的呼呼聲一陣接一陣。板栗樹枝掃開瓦片,屋頂露出一個能看見閃電光的洞。一只螢火蟲停在蚊帳上,像一只眼睛一樣死盯著我。

      一陣陣密集的雷聲過后,雨從對面的山上鋪過來。屋頂上的雨滴聲先是稀稀疏疏的,像一捧板栗被風吹落在瓦上,不一會兒,我們的房子便被嘩啦啦的雨聲徹底淹沒了。

      在濃厚的暗里,一個白色的光點時不時照在窗上,就像一粒從空中斷裂下來的閃電碎渣。

      空氣里的潮氣為螢火蟲提供了能量,它腹部的發光器膨脹成拳頭大的綠光燈泡,越來越亮。螢火蟲繞著屋子慢慢飛一圈,將屋里的所有物品一一照亮,墻上掛的衣服、三屜桌上的雙頭玩具貓、窗臺上的白瓷花瓶……都被染上一層深淺不一的綠色。最后,螢火蟲停在窗框上,再也不動,從窗外飄進來的雨滴在光里像一粒粒滾落的綠珠子。我起身下床,摸到墻上的電燈拉線開關,一聲“咔嗒”后,電燈沒有亮。在濃墨般的黑暗里,光的誘惑力是巨大的,我不由自主地朝螢火蟲走去。當我走到窗邊,螢火蟲的光便縮到米粒般大小,方尺之內的窗框、花瓶、有裂紋的窗玻璃都不見了。

      我定定地站在窗邊,看向雨聲沸騰的窗外。山下的河里已漲水,河底翻滾的石頭發出隆隆聲,就像有人隔著一座山打鼓。

      在一道微弱的閃電光下,我看到院子里趴著一只在啃食食物的豹子。我剛看清它的眼睛,閃電便縮回夜空,換成雷聲翻滾而來,碾出空氣里的血腥味。

      過了一會兒,藏在夜空中的閃電突然又劈開雨幕,照亮院子。就在這道光里,我看到豹子在啃咬的是我母親的后脖頸。母親慘白的臉對著窗,太陽穴處流出來的血被雨沖淡了顏色,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一道傷口泛著紅光。我張嘴大喊,喉嚨里涌出來的是灰屑和黃酒。閃電又抽回光亮,窗外只剩下黑暗。

      我屏住呼吸,睜大眼睛,靜靜地等光亮再次出現,就像在體內醞釀閃電。我聽到太陽穴處血液流動的聲音,感覺到舒張的毛孔在吸收濕氣里的血腥味。當閃電再次從對面的山頂劈下來,院子里空空如也,稠密的雨網罩住了整個世界。

      落在地板上的每一滴雨的身后都有一條軌跡。它們從天上的某朵云里出發,經過漫長的降落過程,在樹葉上彈出一聲“嗒”后掉進樹枝設下的陷阱,最后砸在地板上粉身碎骨。我一遍遍數床前的雨滴聲,以抵御大雨過后心底還沒消散的恐懼。

      屋外有人走動,鞋底的稀泥粘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扯出黏稠的“咝咝”聲。外屋的門被推開,濕氣浸潤過的木門與門框摩擦的聲音不像以往那么刺耳。腳步聲停頓片刻后,徑直逼近臥室,手電筒光從門下的縫隙里透進來。我翻身下床,盯著門的方向。臥室門仿佛是被那根光柱緩緩頂開的,圓圓的光圈投在地板上的一攤水上靜止不動。我欣喜若狂地撲向光柱,就像在地底下埋了很久。

      有那么一會兒,我以為我緊緊貼著的不過是一堆濕衣服。直到覆在我頭上的一只手傳遞出體溫,我才放聲大哭。

      父親蹲下來安撫我:“別哭別哭,爸爸回來了。”滯重的聲音聽起來異常陌生。

      我把手伸向光源,摸到了父親刺刺的下巴,然后是鼻子、顴骨、頭發……我在腦海里將觸摸到的每個部位一一同照片上的父親對應起來。

      父親說:“穿上鞋子,我們要出遠門了。”用的自然是大人們特有的不容反駁的語氣。

      我們走出家門的時候,東邊的山頂已露出魚肚白。父親連拉帶拽地帶著我往山下走,暴雨在路面上留下的溪流從我的腳背上流過,涼鞋里灌滿了水。到了橋邊,我回過頭看到人們的房子開始顯出輪廓。

      父親關掉手電筒,我才看清他整個人的樣子。他的臉確實像用石頭雕刻的,高聳的顴骨上皮膚緊繃,眼珠陷進洞穴般的眼窩,支棱著的頭發亂如雜草……他是從舊照片上脫落下來的人,經過歲月的磨損后,更顯陌生和粗糙。

      濁黃的河水灌滿河道,吊橋在轟隆隆聲中微微顫動,升高的河面上掠過帶有土腥味的涼風。黃酒和雞血又在我的胃里翻滾,嘔吐物被紙灰屑堵在喉嚨。父親蹲下來輕輕拍我的后背。我的胸腔里漸漸響起一陣陣鼓聲,胃里有一只被驚醒的豹子在橫沖直撞,隨之奔涌而出的嘔吐物掉進河里,我頓時感到渾身清爽。

      有一輛藍色貨車停在公路拐彎處。父親打開一邊的車門,把我拽起來放進座位,就像放一個行李包。他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貨車啟動,兩道巨大的光束在晨霧里劈開一條光的隧道。車子搖晃著前進,渾身都發出響聲。

      車子駛進樹林路段,杉樹和松樹的清香沖淡了車里的汽油味。我緊盯著車窗外,在心里默默數一棵接著一棵往后退的樹木,看久了也就乏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剎車將我驚醒。

      父親說:“前面有一只豹子。”

      我直起腰,往前伸長脖子,只看到車窗玻璃上薄薄的一層水汽。父親趴在方向盤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就像在觀察玻璃上水痕的走向。雨刷緩緩地在車窗上抹了一下,留下兩把扇子的印記。

      那只獸出現在右邊的扇影里。車燈的強光照在它的身上,塊狀斑紋的顏色趨于相同。它垂著腦袋,不緊不慢地向左邊的灌木叢走去,走到兩把扇影的交接處,它突然轉過頭看向我們,眼里射出兩道光。我直視它的眼睛,心里沒有半絲恐懼。

      “是吃掉媽媽的那只豹子嗎?”我脫口而出。

      作者簡介

      鐘芩,生于1990年,現居云南昭通。已發表小說作品若干。

      點擊標題,即可閱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美股三大指數高開,美光、阿斯麥、博通大漲;重要鋰礦供應國停止出口,鋰礦股也大漲!加密貨幣大幅反彈|美股開盤

      美股三大指數高開,美光、阿斯麥、博通大漲;重要鋰礦供應國停止出口,鋰礦股也大漲!加密貨幣大幅反彈|美股開盤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2-25 23:22:05
      曬曬從挪威房東身上學到的“裝修妙招”,這幾處裝修,真該普及!

      曬曬從挪威房東身上學到的“裝修妙招”,這幾處裝修,真該普及!

      裝修秀
      2026-02-25 11:40:05
      1972年,何香凝臨終懇求不火化遺體,周恩來含淚答應:不燒,不燒

      1972年,何香凝臨終懇求不火化遺體,周恩來含淚答應:不燒,不燒

      大運河時空
      2026-02-25 09:05:03
      奧運冠軍“拉拉鏈露胸”,讓耐克繃不住了!

      奧運冠軍“拉拉鏈露胸”,讓耐克繃不住了!

      品牌營銷報
      2026-02-23 11:31:10
      0-3慘敗止步八強!陳熠/黃友政單局一度落后8分 于子洋首敗來了

      0-3慘敗止步八強!陳熠/黃友政單局一度落后8分 于子洋首敗來了

      顏小白的籃球夢
      2026-02-25 18:41:22
      被對手貼臉挑釁,伊萬-托尼:我這輩子都沒聞過這么臭的口氣

      被對手貼臉挑釁,伊萬-托尼:我這輩子都沒聞過這么臭的口氣

      懂球帝
      2026-02-25 12:49:05
      你啥時候意識到錢的重要性?網友:錢能解決85%以上的雞毛蒜皮事

      你啥時候意識到錢的重要性?網友:錢能解決85%以上的雞毛蒜皮事

      帶你感受人間冷暖
      2026-02-23 01:22:30
      萬斯稱美國已掌握證據表明伊朗試圖重建核計劃

      萬斯稱美國已掌握證據表明伊朗試圖重建核計劃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2-26 08:48:05
      平頂山事件二次通報!真相竟是先打其他3人再暴打15歲女生!

      平頂山事件二次通報!真相竟是先打其他3人再暴打15歲女生!

      魔都囡
      2026-02-25 10:57:52
      8歲高考760分,智商230超過愛因斯坦,神童陶哲軒如今怎么樣了?

      8歲高考760分,智商230超過愛因斯坦,神童陶哲軒如今怎么樣了?

      戶外阿毽
      2026-02-26 06:16:12
      看一次心動一次!大冪冪,永遠的神

      看一次心動一次!大冪冪,永遠的神

      阿廢冷眼觀察所
      2026-02-25 11:49:20
      潘春春:從陜北放羊娃到“中國波霸”的逆襲人生

      潘春春:從陜北放羊娃到“中國波霸”的逆襲人生

      小熊侃史
      2026-02-15 07:30:14
      賀子珍抱著外孫孔繼寧的合影,照片中賀子珍笑得合不攏嘴

      賀子珍抱著外孫孔繼寧的合影,照片中賀子珍笑得合不攏嘴

      大運河時空
      2026-02-25 07:25:03
      畸形審美?這4位男演員長相平平,卻總當主角演帥哥,實在不理解

      畸形審美?這4位男演員長相平平,卻總當主角演帥哥,實在不理解

      淚滿過眼
      2026-02-25 05:03:57
      碰瓷!某企拿專利5天向宇樹科技索賠8000萬,最高法怒批;劉強東擬花50億進入游艇行業,要讓普通人也能買得起;小米起訴自媒體獲賠500萬元

      碰瓷!某企拿專利5天向宇樹科技索賠8000萬,最高法怒批;劉強東擬花50億進入游艇行業,要讓普通人也能買得起;小米起訴自媒體獲賠500萬元

      雷峰網
      2026-02-25 10:54:12
      孩子走丟到小賣鋪求助,老板好心給其父母打電話,卻被5人按倒

      孩子走丟到小賣鋪求助,老板好心給其父母打電話,卻被5人按倒

      另子維愛讀史
      2026-02-25 23:35:20
      瓜子被點名!醫生提醒:高血脂還常吃瓜子,很快或迎來3個后果

      瓜子被點名!醫生提醒:高血脂還常吃瓜子,很快或迎來3個后果

      荊醫生科普
      2026-02-25 18:25:49
      史上最亂倫成語“上蒸下報”

      史上最亂倫成語“上蒸下報”

      華人星光
      2026-02-21 11:24:05
      你永遠想不到醫院的八卦能有多炸裂?一件提神醒腦,兩件直接撂倒

      你永遠想不到醫院的八卦能有多炸裂?一件提神醒腦,兩件直接撂倒

      另子維愛讀史
      2026-01-22 18:21:09
      黨主席干不過地頭蛇,鄭麗文干不過“南霸天”

      黨主席干不過地頭蛇,鄭麗文干不過“南霸天”

      雪中風車
      2026-02-25 20:54:12
      2026-02-26 09:23:00
      天涯雜志 incentive-icons
      天涯雜志
      世相人心,立此存照。
      1133文章數 3494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藝術要聞

      一幅眼花繚亂草書:從書法創作到青少年書法教育的思考

      頭條要聞

      中方對日方出口管制措施落地后 高市早苗表態了

      頭條要聞

      中方對日方出口管制措施落地后 高市早苗表態了

      體育要聞

      勇士爆冷惜敗鵜鶘 梅爾頓28分賽季新高

      娛樂要聞

      黃曉明新戀情!與小22歲美女同游新加坡

      財經要聞

      短劇市場風云突變!有人投百萬賠得精光

      科技要聞

      “機器人只跳舞,沒什么用”

      汽車要聞

      750km超長續航 2026款小鵬X9純電版將于3月2日上市

      態度原創

      本地
      游戲
      數碼
      公開課
      軍事航空

      本地新聞

      津南好·四時總相宜

      《FF7重制版》NS2版克勞德頭發有鋸齒 官方回應

      數碼要聞

      Steam客戶端獲Beta測試版更新,改善硬件調查對多顯卡系統識別

      公開課

      李玫瑾: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軍事要聞

      美政府給新伊核協議設限內容遭披露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