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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煊楠:最后的印第安之夏(附創作談和本期作者蘇瑩短評)丨天涯·新人工作間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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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5年第4期 新刊上市

      點擊封面,即可下單

      編者按

      近年來,《天涯》致力于從自然來稿中挖掘新人新作。通過“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以及“新人工作間”等板塊,為更多優秀年輕作者提供了發表作品的機會。《天涯》堅信,無論作者名氣如何,稿件的質量才是衡量一切的標準。那些在《天涯》露面的新人,若能持續保持出色的創作勢頭,未來必定能在文學界占據一席之地。《天涯》近兩年推出的部分作者,如楊乾、高臨陽、章程、杜嶠等已經越來越受到關注。

      《天涯》2025年第4期“小說”欄目特別策劃“新人工作間 2025”,冉也、梁瑩、陳煊楠、蘇瑩、鐘芩、李知鳶、苦子這七位從自然來稿里挖掘出來的年輕寫作者,展現了他們的宏闊視野和多維體驗,其中有三位是第一次發表作品。

      從今天開始,我們將陸續推出本期“新人工作間 2025”中七位作者的小說。微信推送這個小輯的小說時,我們還是按照慣例,采取閉環互評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評前一位作者的小說,第一位作者評最后一位作者的小說,形成閉環。

      陳煊楠


      作者創作談

      玫瑰朱瓣,深淺幾層?

      2024年春,在我寫小說的第四個年頭,依然做著一份跟創作不相關的工作。意料之中的是對文學的愛慕之心還好好地護著,意想不到的事當然更多——浮生若夢,兜轉多年后我又回到了非洲工作。老城區的窗外,整個開羅浮現的面貌,是一種暗啞的昏黃,一種末日的、病態的美,在那時時刻刻飄蕩不盡的塵埃中,有故事向我走來。

      《最后的印第安之夏》寫的是欲念,包含愛意,死心,殺念,貪欲,也是我首次嘗試用第一人稱寫小說。故事由病中的女人展開自述,意識與潛意識,現在的遭際與失去的記憶,在不可靠敘事中雙線并行。

      一個因火災喪失部分記憶,改了身份,潛逃到開羅“療養”的女人,可以確定她在喪失的那段記憶中殺了人。但蓄謀已久的“殺意”是如何而起的?殺人者是否只有女人一個?在女人不可靠、不確定的絮叨之中,也許可以發掘出更多的關系,找尋到大量留白之中的線索,感受小說中處處隱伏的“欲念”。

      小說的“開羅章節”編號是單數,“西伯利亞章節”編號是雙數。女人“喪失的生活”,個體的疼痛經驗,跟“時事艱難”碰撞上了。故事的起點在全球疫情即將走入尾聲,俄烏戰爭爆發一周年之后,俄羅斯“處處受西方制裁”,航線復通,一對久別的戀人跨越千萬里得以相見。但南方與北國無法調和的“溫熱”與“冷冽”,現實中更為復雜的糾葛,女人已然覺知“遲了,太遲了”。

      真相就埋在西伯利亞小木屋前的雪松底下,那是一棵“從基輔被帶到西伯利亞的雪松”,在衰敗的鄉間被精心地保護,“籬笆圍起來”,“蘇聯媽媽經常施肥”,著火的鴿子落近那棵松樹,蘇聯媽媽卻斥責靠近樹展開救援的女人。

      孿生兄弟中的一個,到底是去了更北的北方躲債,還是被埋在了那棵雪松下面?出現在“西伯利亞章節”中的男人,究竟是兄弟中的哥哥,還是弟弟?女人跟這對孿生兄弟之間,是否也隱匿了多重關系?無論何種遭遇,對于“蘇聯老媽媽”來講都是銘心刻骨的痛。失去一個兒子,鄰里的非議和刻意躲避,老媽媽一夜白頭,卻要強撐起破敗的小木屋,不斷用染發劑來掩蓋滿頭霜雪。

      人生的泥濘爛路,如何去解?

      玫瑰在消亡,女人覺察到了雪松下的秘密,愛意激蕩,但也殺心四起。“那時我又感到一陣饑餓,與頭兩次的孤獨不同,這饑餓像是雪花在五月天融盡的柔軟,像開頭幾口酒下肚,胃里的燒灼,又如白樺枝頭不敢言語的粉紅新芽”。饑餓是人類的本能,對于女人而言,痛,愛,恨都是本能,說不盡道不明,只深深藏在她“身體內部那種干涸”里面,埋在老雪松錯綜復雜的根系之下。

      最后的晚餐伴隨著安眠藥以及一場大火,女人因此喪失記憶,她在誰的幫助下離開了北國,逃往較易入境的埃及?

      關于玫瑰的嗅覺、味覺、觸覺都消散后,女人飄零至開羅,腿上烙印著大火留下的疤痕,仍舊作痛,“諷刺著我在生活中的喪失”。她忘記了自己是“殺人兇手”,忘記了和藹可親的老媽媽在火光中不復蘇醒,也不知最后見到“揚起明亮笑臉”的男人是不是幻覺一場……但過往就像北非烈日底下的影子一樣,在混沌的生活里不時躥出來:女人的夢境中經常出現“頹敗的蘇聯”;做飯時聽見開水的翻滾總覺得是紅菜湯;不自覺地講出外語;腦中殘留著故人的味道;甚至記憶深處還深埋著“最后的晚餐”下廚剖開魚腹的觸覺……

      生活業已失控,女人只能暫且停泊在一種無序的狀態里,心里時刻的悵然若失折磨著她。我想,這不僅是失去記憶的真實體感,也是我們許多人曾歷經無常的一種隱喻。

      “開羅章節”的留白比“西伯利亞章節”更少,也是因為這部分的“不可靠敘事”必須削弱一些。借此,我很高興能稍加展示當今的“開羅風貌”,尼羅河穿城而過,文物扎堆碼在博物館里,信眾虔誠,本土年輕人向往去發達地區掙錢,但許多人也保留著古老的生活方式和傳統。

      小說借用古埃及“奧里西斯”的神話,作出兩種暗示:西伯利亞孿生兄弟互相殘殺,“開羅章節”的埃及青年,自己就是他口中那個奪取弟弟被貴族領養機會的“朋友”,變相地“殺死”了至親的弟弟和祖母,他是“貪欲”的聚合體。“開羅章節”和“西伯利亞章節”的互文關系中,行走于其間的都是惘然的年輕人,他們在迷途中消亡,逃離或是喪失自己。

      我的2024年異常忙碌,從春天起筆,斷斷續續寫完《最后的印第安之夏》,已是開羅的苦夏。在四十多度的暑氣中,抽離自己作者的身份回看這個故事,嚼得滿身寒意和酸楚,那時我便知道,應該是這個味道了。只是可憐了蘇聯老媽媽,以那樣酷烈的方式謝幕。

      完稿不久后投出,讓它飄落到“天涯”,多么浪漫,似乎也讓故事添一層宿命感。感謝《天涯》讓它落地了,落在海島上,落在溫暖的南方,落在熱愛文學的讀者眼前。

      蘇瑩


      同期作者短評

      一場藍色舊

      ——評陳煊楠《最后的印第安之夏》

      “干啞的午后”“緩慢無力”“塵埃”“空蕩蕩”,開頭數詞即揭露了小說哀而不傷的基調。故事發生在異域,景觀和情調予人新奇感,卻沒有距離感。這不是一個情節跌宕起伏的故事,作者用細膩的語言與平靜傷感的語調,以第一人稱的敘述角度,描寫了一個個文藝電影場景般的生活片段,讀者仿佛在“一首抒情藍調”中,做了一場藍色的夢。曲終了,人還在夢中,恍恍惚惚,心存眷戀。

      小說的語言是詩化的。海棠花,白樺林,火烈鳥,陽光,砂礫……種種意象及生活細節由蒙太奇手法聯結起來,密集卻不冗贅,反讓人覺得本就如此,理應如此——關于生活的記憶由種種碎片剪接而成,這些碎片散落文本各處,層層疊加,成就了故事的厚度。小說分成十二小節,這種頻繁的分割讓時間的變化有一種電影感效果,相關的表達亦是生動的:“然而一只緩慢的飛鳥在窗戶半開的豁口里劃破了這一天,晨光簌簌流轉回來”“太陽手足無措跌入夏季”“開羅很快掠過春天,切入了初夏”,這些略尖銳的動詞與主人公的感受形成鮮明的對比——“時間在我這里緩慢而凝滯”。

      因“時事艱難”,命運的悲劇性及殘酷性如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欲墜不墜。因而,文本始終被一團龐大的陰影籠罩著,不知何時事態會急轉直下,粉碎讀者心碎。延伸的疤痕增生,時不時的突然斷電,通貨膨脹,兄弟離鄉背井謀生,鴿子落入火堆……無一不在暗示著主人公“在生活中的喪失”。其他人物的心境亦是向下的:“他覺得自己像沿街攤子上的那些香蕉和哈密瓜,由于失水腐爛得緩慢,但毒日底下,始終要變成一團爛泥,逐漸會跟這里滿地的垃圾沒什么區別。”小說結尾,在我以為故事將在那樣悵悵然的離別宴中畫上句號時,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沒關的灶火將故事引向很壞的結局,卻不令人意外——我們此前不是一直有意無意地等待那把命運之劍落下嗎?

      我們該如何對抗時代的洪流,回避死亡的陰影,抵抗人生的虛無?在宏大的歷史敘事跟前,微小個體的夢與欲、愛與恨、生與死,似乎顯得有點無足輕重。然而,也還是要言說、要憶記的,這是表達對抗的方式。文中數次提及記憶的丟失,“我覺得我一定是忘了很多事”“失去的短的長的記憶”,主人公對時間流逝與世事變化的態度是無可奈何,又有掙扎的。“最近時時刻刻縈繞我的,是那種失去的感覺,在沉沉的夏夜里更加凸顯,無法言說,”也許正因為清楚失去是人生的核心命題之一,而生活的意義在于生活本身,他們就只能一邊“用力過猛”地生活著,以證明自己的存在,一邊靜然等待屬于自己的命運。

      在小說末尾,“我們都知道這是我們仨最后的豐盛”,而事故發生后,“仿佛我們之間只是像多年以來的,一次次短暫的離別”,這與前面觀影的情節形成巧妙的呼應——兩位主人公預測電影情節的走向,似也在預測自己的命運——也許會有救贖,也許“就這樣爛下去”。是悲觀的,也是節制的,仍慈悲地給讀者留了一絲希望。

      最后的印第安之夏

      陳煊楠

      我覺得我一定是忘了很多事。

      不然,為什么每天在開羅干啞的午后醒來,或是睜著雙眼到天明,直至被窗外河水反射出的銀白日光刺痛時,我的心臟緩慢無力地跳動。快六個月以后,胸中積滿了塵埃,不知是何年何月的塵埃,但我仍覺得空蕩蕩。

      空蕩蕩的。

      很偶然地,周五的黃昏我們漫無目的地在老市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從街街巷巷里淋了一身日落后,似乎什么都沒做又像是什么都做盡了。我們找到一家名字是“魚”的藍色咖啡館坐下,在那又舊又干的藍色里,我給他講了一些從記憶或想象里打撈出來的畫面,這幾個月總在我腦中盤旋。

      那晚我們一直聊到咖啡館打烊,再去我家敘話,底樓的門房大爺把他蒼老變形的軀體藏在罩袍里,只露出顆鷹一樣警醒的頭,眼睛朝我們一凸,眉毛揚起。

      煙吐了一口又一口,我們就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穿過凌晨坐到了拂曉,桌上的蠟燭燒完,留下燭臺里高高聳起的山脈。看樣子二十分鐘后太陽就要出來了。

      我跟他站在十二樓的窗邊,天明之前的微風試圖揭開每個窗格后面的故事,我們身上擦了相同的精油,如同兩個回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小孩,薰衣草香味是特地用來緬懷那個時代的。然而一只緩慢的飛鳥在窗戶半開的豁口里劃破了這一天,晨光簌簌流轉回來,三十年后的此刻,我們決定不再等待日出,那已不新鮮。

      我轉身送他下樓。

      去年四月,中國南方的海棠花陸陸續續謝了,而那邊的白樺樹剛躥出孱弱的新芽。當時我們做了一個決定。做出決定也沒有十分艱難,我們早就嗅到了關系的裂口,是一陣濕潤又帶點腥味的陣痛,像深秋的黑土地被突如其來的冰雪扒拉開的縫。

      我從南飛向北,再由滿洲里出關。七年間我從世界各地輾轉到他廣袤的北國,曾以為路是沒有盡頭的,就如機場跑道那樣蜿蜒至郊外荒崖,天大地大。

      出發時衣衫已在中國南方汗濕,太陽手足無措跌入夏季,它那憤怒貫穿車子兩側的窗戶,新公路栽種的小樹還未參天,汗水一點點由皮肉上的紋路滲入我的身體內部。這些年尤為明顯地感到那種濕漉漉的皸裂,盡管臉只是比多年前看起來圓了一點,法令紋隱現,但我明白內部的那種干涸,已經遲了。

      太遲了。

      滿洲里機場,噴氣飛機在狂風細雪中搖晃,我慌亂地在春衣夏衫上疊加保暖的羽絨服,而后在機場小店里點了一杯熱牛奶,遂得救。速凍餃子五十塊錢十個,這是機場唯一一家熱食店,五十二歲的母親經營餃子炒飯小館,兒子在幾步之外的咖啡站賣烤腸,我努力回想我五十八歲的母親在她五十二歲那年是什么樣子的。一口咬下去,餃子汁水濺到了桌上,十秒以內那湯汁便凝成圣潔的白色油珠,卡在桌面兩道木紋之間一動不動。于是我感到了第一陣孤獨。

      那第一陣深切的孤獨啊。

      他問,怎么了?

      窗簾后面天色已明朗,我想回答,不知是在睡夢中還是哪里,我身邊是個頭發柔軟鼾聲堅硬的人,但有時與另一張臉交錯,毛發變得蜷曲棕黑。

      他半闔上眼睛,我也就咽下了話。許多詞語斷續劃過我的喉嚨,如同老牛犁不動旱地,留下一畝三分惶恐和呆滯。

      我腿上的那些疤在干燥乏味的陽光里作痛,它們如同這里灰黃的建筑物那樣,裂痕自墻角肆無忌憚地蔓延著,愈合后的疤痕增生由我的腿肚延伸到腳踝,形狀像極了大腦的紋路,諷刺著我在生活中的喪失。可掘盡記憶,我也沒有發現曾有過那么滾燙錐心的片段。

      擦完醫生給的藥膏,疼痛和情緒都得到緩解。午后我們漫步向博物館,似乎前世來過那“粉房子”,文物陳列的大致區域我居然熟記于心,又或許,在那失去的短的長的記憶中,我曾是古埃及文明的愛好者。制作木乃伊的石床依舊憂郁冰涼,太多的石頭了,被塑成法老像、兵士、動物、神靈……整個國家都堆砌著堅硬的老石頭,然后它們終有一天會化成頑固的砂礫。

      “對于神而言,時間是不存在的。人們發明時間的概念,是因為人類需要時間來完成此生的測試。”

      “雖然人類在各個方面都是有限的,但我還是不相信神明之類的事物存在。”我故意從一樓的石堆里迅速躥上二樓,圖坦卡蒙的金座椅上,貝殼鑲嵌的人物像一顆顆衰老的牙齒。他還在樓梯轉角盯著一塊大約是四千年前的壁畫喃喃自語:“地獄的火是黑色的。紅火燒一千代變成藍火,藍火燒一千個世代,變成白火;白火再燒一千代就變成黑色的火焰,越來越熱,永世不涼,永世不滅……”

      關于此類話題我們總是進行不下去,我無法抵達千年以前的他,深埋在撒哈拉的他,尼羅河水盡頭的他,金字塔腳下的他,也就作罷。他只是我客途中的一個行人,我們暫時互相需要。

      不過我們都想離開這里,那意愿強烈得如同千年前曬干尼羅河的太陽。但我們的“離別”是不一樣的。有時街頭巷尾的某些意象會不知不覺地把我們綁緊一些,某次他看見墻上涂鴉著一句古老的阿拉伯語詩歌,就用不太流利的英語翻譯給我聽:

      夜晚在時間中孕育,它們誕下沉重的奇跡。

      那頹敗骯臟的墻皮上竟然刷著如此美麗的詩文,我霎時覺得眼睛熱漉漉的。

      最北的大陸早已凋零。我抵達西伯利亞新機場的那一刻,心中也曾有期冀,三年不見,街街巷巷的冰雪,葉尼塞河凝重的鉛灰色,包括泰加林里堅硬的生存法則,會不會自此稍微柔軟一些?

      他捧著一大束叫不出名字的淡紫花朵來到機場,我一眼便看出是從前秋日的顏色。那時我們隔著整個太平洋,我費勁從網上訂了束淡紫的花,由于西方的聯合制裁,鮮花漲價一半,信用卡付款也很不順利。他說那時他滿身油污地從卡車肚子下鉆出來,張著十根黑手指把那捧溫柔的淡紫色抱在懷里。

      車子駛入蜿蜒的黑暗之中,公路兩邊的松樹與白樺緊緊鉗著夜,面包車跟那種緊密碰撞出嘎吱的聲響,它應該是輛有十二年高齡的日產車,我認識它已是第七個年頭。黃色的反光標在道路兩側幽幽地指引著我們,仿佛是生活最后的仁慈。路途上還有種破碎之聲,大約是輪胎碾過路面的薄冰,或者是車窗在冰雪中顫抖。這兩三年世事艱難,他和老媽媽搬了幾次家。對岸是葉尼塞河新區,零星不成群的燈光試圖溫暖漫漫冬夜,這里依舊是封凍的冬天,往高緯度飛行十幾個小時,從夏入了冬。

      曾經數個冬夏啊,他開著這輛車去機場接送我,有時我們穿行在白樺林細密的影子里,有時在夕陽沉下西伯利亞大陸的時刻,還有許多路燈桿掛了霜雪的日子……碰上他遠行,他便差遣孿生兄弟來接,兩人面容相同,性情卻迥異。

      泠泠的葉尼塞河年復一年向北奔涌,那些曾與我們相遇過的舊時波浪都不復再見。

      我們都很累了,但兩具肉身還是如磁鐵那樣吸在一起。公寓里的墻紙簇新,花紋像毛筆字干涸前的最后一撇,帶著長長的分叉的須尾,萬萬千千的羽毛在整個房子里飄零,在北方的凜冽之中飄落著。

      為什么我腦中常常浮現出同一些夢境?那個頹敗的國家,有時候感覺是上輩子的事了。護照上寫著我三十六歲,可我關于三十歲以后的記憶總量絕對達不到那個數字。我年復一年地攀爬往事,那些人臉搖搖晃晃,最后像暴雨里的泥房子一般垮塌下來。

      鏡中,兩只乳房像白茄子一樣微微垂掛著,我記憶中上次仔細打量它們時還是挺拔的。衣柜里有我的幾件外套和一條裙子,套上它們,空蕩蕩的胸膛和袖子里仿佛還藏著另一個我。怎么那么大,這些衣服都很熟悉,它們確實是我的,可能我真的忘記太多事了,我對他說。

      我們來到鋪子里,裁縫大都是男人,個子最高那個鼓著兩眼腆著大肚皮好似一只青蛙。青蛙拎起我的衣服,枯黃的呢子、干涸的雪紡在半空晃蕩,就像拎起我的舊軀殼。幾年前我是什么樣的我不知道,但我的殼在那雙青蛙的大掌上顯得滑稽無助。

      車行一路,我閉上兩眼,朦朧之間腦子里升騰起一幅詭譎的景象,所有的居民樓都顫栗著,此地卻沒有地震,簌簌抖下的黃沙縈繞在矮樓周圍,也沒有風暴,現實像一個被熏黃了的幻境一般。

      待久了也覺得煩膩,每周見一次醫生,開一些新的白色藥丸,然后不是窩在民宿里,就是在樓下的土耳其咖啡館,窗外舊的新的汽車鳴笛兇猛,馬蹄噠噠拉著一車車蔫巴的蔬菜。三座金字塔就在客廳的西邊,毫不費勁便能看到那些簇擁在一起的塔尖,然而我一次也沒去過,我恍惚感到我曾抵達過那里,也許又是前世吧,今生便不再想去了。

      中午的喚禮歌呼喊過后,窗外的開羅漸漸沉寂下去。我胸中又開始盤旋著一些旋律,音符漸漸漲至嘴角耳邊,我哼出來,節奏很慢,是一首抒情藍調。明明在灶上燒著水煮魚,我卻總覺得兩手在翻攪別的東西,土豆丁、胡蘿卜、紅菜頭……一鍋咕嘟嘟滾著,最后紅菜湯面上冒出一層乳白的酸奶油……腳心一縮,好像雙腳踩到了夏日微微寒涼的木地板上,我也不知怎么了,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過來問怎么了,我睜著眼任憑淚滴在鍋中,說那首歌旋律好傷感。

      他晃一晃軟件聽歌識曲,《印第安之夏》,一首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法語歌曲。你是那個時代的人嗎?他打趣道,法語歌總是這樣,唱一半念一半,念白還沒有韻律感。

      他說自己是個歌手。正經工作有沒有我不知道,我不了解音樂,他能談很多專業的概念和詞匯,歌劇和搖滾都能唱。他那茂如海草的頭發最近幾個月總在我身邊環繞,在我像一株殘破的草木飄落到這大漠的時刻,如此也挺好的。

      吃了一鍋水煮魚,我們一起看電影。十九歲的德意志士兵弗朗茨不堪戰爭的煎熬,唯一的希望是墻上一張法國電影海報,他每日對著那黃裙女郎低語“你好夫人”“今天好嗎”,甚至把海報上的女郎撕下來揣在內衣里。電影演到一半,滴的一聲整棟樓又停電了,無線網絡卡在最后一幀畫面上,法國士兵被同齡德軍殺死,瞠大湖藍的眼睛。

      操,他突然一句,這個流氓政府又偷老百姓的電去賣錢。

      我還沉浸在電影的細節里,我說這個設計太好了,如果我續寫,弗朗茨從戰爭中幸存下來,帶著他那顆飽經生死的蒼老之心回家,余生執意要尋找跟海報上一樣的法國女郎,那是生活繼續下去的動力。某天他真的在德法邊境的集市上,尋覓到海報上那樣的黃裙女郎,他沖上去,練習了多年的法語“你好夫人,我找了你太久了”終于說出口,他的面部劇烈扭曲著,兩眼濕潤,但當即被對方的丈夫甩了個耳光……后來……也許他就此執念于那個人,也許他會被另一人救贖。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講出這番話,或許是以前學過電影知識,一看就覺得片子有質感。

      “弗朗茨一定會得PTSD,出征前沒有受過一丁點訓練。回鄉后他會到處睡女人、睡男人,甚至睡動物,喝酒,打架,放縱自己,把人生變成一團爛泥……或許到了三四十歲他會幡然醒悟,會被神救贖,又或許他就這樣爛下去。”這是他的結論,他站到陽臺前點燃一根煙,密集的風沙僅僅幾天就把白紗窗灌成了深棕色。現實生活并不是藍天白云,現實是深棕的漫天沙塵。

      他說下周有一場重要的演出,邀我去現場看。我問,你最近都沒有工作嗎?他猛吸一口香煙,燃完一整根順勢扔下陽臺。

      休息了幾天之后,他開車帶我去了鄉間木屋,他的老媽媽喜歡在那兒度周末。街道一如多年前一樣空曠,花草絕跡,所有的樹木都只剩枯枝,它們像成群的老年鰥夫,因無事可做無人可愛而集聚街頭。天色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灰度,滿城老建筑,也許是蘇聯中期存留至今的,或許更早,也就那么幾種風格,一般是四五層樓高,外墻由水磨石或是細小的馬賽克瓷磚,以及“石米”堆砌成。墻身的每個窗戶都呆板方正,整齊劃一,如同天空蕭條的臉上浮出大塊老年斑。

      冬眠期如此絕望,洋洋湯湯蔓延著。他見我不停回望那些樹木,便說它們都在睡覺,尚未死去,到了春天就好了。

      在鄉間木屋尚未完工的閣樓里,我感到第二陣深切的孤獨。

      還未上漆的白樺木地板,缺耳朵的木馬,缺手缺腳的布玩偶散落各處,木材堆砌在拱頂下,流動著的灰塵味便巨浪一般翻涌在閣樓上,一塊吐出海綿的舊床墊獨立在窗前。窗外的朦朧中沒有浪漫,只有一望無際的嚴寒,南邊一處遠山斷崖,那崖上全是白樺林。白樺樹的樹皮真如其名是白色的,這個細節我已經忘記了,多年來我遷徙過南方北方,都不曾再見白樺林,我的雙眼漸漸酸澀……崖邊的林子宛如根根秀氣的白色細線,被刀鋒畫筆刻在山石上。白樺枝丫細碎,若風有知有覺,穿越樹林時是否感到過細密與柔軟……新的樹丫已悄悄生發出來,彎曲的小枝嬌羞著微垂。原來西伯利亞的白樺樹這般陰柔,我沒想到,曾經也沒想過。

      窗戶玻璃又模糊一層,外面開始點點滴滴地飄雪,天地之間藕斷絲連,我感到胸中有一口氣需要呼出去,便拿起長笛,低沉的笛音在木屋里猶豫,隔著雪隔著山,聲聲切膚。

      閣樓下的老媽媽已經準備好了列巴、紅菜湯和燴雞肉,暖烘烘的。她從壁爐上端下一壺溫水,倒在木盆里,把一頭軟綿的金棕色頭發埋進去。我去院子里叫他進來吃飯,一打開木屋,凜冽的雪風毫不留情地抽在臉上,我那南方的溫熱心腸,很快涼了下去。如今許多事我已不在乎,還會計較那零下三攝氏度的風和雪嗎?幫他收拾好散落在院中的軟水管,我兩只南方的手凍得麻木,急急推門回去,老媽媽端著水一愣,尷尬又溫和地沖我笑。

      毛巾搭在她頭上,滴滴答答還墜著水珠,一盆洗過頭發的溫水,染發劑的絲絲棕紅色漂浮著。細看,她的頭發確實露出許多斑白的端倪。我還未見到他的孿生兄弟和未婚妻子,據說他們也被時事逼得緊,到更北的北極圈大陸里去尋找珍禽異獸以討個生活。

      茶飯之后,他還要去干活,我們開車穿過城邊一條泥濘的小徑,很快便到了綠藍灰三色的倉庫區。鑰匙插進兩個銹跡斑斑的鎖眼,鐵門緩緩打開,他買下了左右相鄰的兩個倉庫,鑿開墻壁,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汽車、摩托車尸骨,浸著機油和鋼鐵的腥味。這些年他買了、撿了多具被遺棄的殘軀,反反復復地拆開和修繕,他總在視頻里說,還差一點就行了,這片漆顏色不搭,那個字母傾斜了,發動機里還有雜音,保險杠沒焊牢實。他說,用不了多久就改造好了,能賣一筆大錢,誰都不知道他有這個秘密軍事基地。

      他賣力而匆忙地搬運,錘釘子,一件不合時宜的鵝黃短袖衫從羽絨褲腰里漏出一角,吊在屁股上方像截滑稽的尾巴。倉庫一股濕冷的風往后腰鉆去,他渾然不覺,我卻瑟瑟發抖。兩腳踏在又腥又冰冷的地上,西伯利亞漫無邊際的陰影要將我浸染,將我吞噬。他站在一輛剛剛上漆的摩托艇旁邊,像擎著火炬一樣舉起螺絲刀,讓我幫他拍照發給投資商。由于西方的制裁,資方賬戶被凍結,兩年前他飛到莫斯科,拿到的第一筆天使投資是兩個旅行箱裝的現金盧布,拖著塞得緊實的箱子他大氣不敢喘一口。

      不論在我的中國南方或是他的北大陸,我感到自己已經變成一個棱角規整的機器,日常各種事務被我打磨成三角形、方形、六邊形,要以最高效的排列方式塞進我的生活。我通常會盤算好在九點做愛,如此睡覺前還能有時間煎好第二天的早餐;或者六點做晚餐,他七點下班回家,吃完晚飯后還有幾杯茶的時間可以溫存。說不上來是什么把我磨得規規矩矩,也許是職場的規訓,也許是生活的磋磨。

      時事艱難,我們都在用力過猛。

      據說老開羅東北是很多新興貴族聚集地,那兒的酒吧要求女性摘下頭巾,付二百二十鎊,就可以整晚享受水煙、雞尾酒和音樂。時至拂曉,咖啡館里的舞曲漸退,扎堆的年輕人都舞不動了,像被雨水沖散的蟻群,歪歪斜斜地回到桌椅之間。

      他上場了。爵士帽,棗紅色的西裝搭黑色休閑褲,冷藍的燈光配合著他,一首搖滾碰撞在男男女女似醒非醒的臉上,最后的幾個高音像是抽干了他多年攢下的力氣,酒吧里微醺的空氣震了一震,隨之掌聲四起,也不知是不是觀眾為了醒瞌睡。

      老板也附和,今天這一身牛仔范兒,來首牛仔舞曲吧,大家高興點。

      他真的就傾出上半身,半踩著四拍子做出要跳舞的姿勢,側面看,他上半身塊頭練得大,下半身卻像兩根滑稽的鸛鳥腳桿。我想起一件事,他個子不高,褲子總是要剪一截褲腳,有好幾回我看他褲腿就拿大頭針別著,不注意便要戳到腳踝。音樂從壁上的幾個音箱里破殼而出,是女人俏皮的調情,投影幕布上,四個漂亮的美國女人唱著“棒棒糖,你甜得像個棒棒糖”,穿插著他夸張的親吻聲,啵!啵!

      他跳得開心,從來沒見過他那種笑,放開了兩片唇,努力不讓它們合攏來。拂曉時分,也許在那束煞白的追光里,他在想象中親手殺死了臺下所有的人,他是人類世界最后一位舞者,凝視著遠方。而我的心一直懸著,生怕他又為了省那幾十塊裁縫費,拿大頭針別褲腳,在臺上被針扎得生疼。

      也許是七點,開羅徹底掙脫那夜,路上的砂礫也醒來,發出千年以前的爆裂聲響。我們像平時那般走著,他的話異常多。他說,你知道嗎?開羅塔頂上觀光區就巴掌大一個圈,欄桿加高到一米六,還有兩個壯漢守著,就是為了拉住跳塔的,以往每年摔死好幾個。

      他說他好些朋友正在想盡辦法逃兵役,他服過一年兵役,是自己主動要去的。沙漠的軍事基地,經常是抱著槍,在大炮底下挖個沙洞子就睡覺,食物只有水煮意面,兩手上常混著沙子和機油,很難弄干凈,唯一干凈點的只有自己的ID牌,拿出來舀屎糊糊一樣的面放進嘴里。有人在沙漠里服役三年,受不了了,崩潰了。他又像剛才在舞臺上那樣放開了兩瓣嘴唇,不受控制地笑著。

      我們走了很久才攔到車,但他就是沒再談過音樂。

      這次,這一次的告別,我似乎沒有機會再見到他那淌著同樣血液的兄弟了,我們仨曾經親密無間。后來他又說弟弟和未婚妻正在出海,乘著破冰船在北極漂蕩,就此扎在船上了。其實弟弟幾年來欠了不少債,但他都自己一肩挑下來了,他們家的男人是真正的男子漢,熱愛在森林里打獵,到驚濤駭浪中捕魚。

      似乎是兩個晝夜之間,西伯利亞便綠意盎然了。我五六天沒出門,從十八樓俯瞰,廣袤的黑土地上人跡罕至。他和老媽媽搬家之后,以及租住的小公寓附近,我誰也不認識,我是那么孤立地滯留于此天地間,連一個鄰居,一個路邊玩耍的小孩,一個超市售貨員也不認識。他下班回家告訴我室外飆升到了二十攝氏度以上,而我的身體和思緒還停留在未盡的冬日,會包裹著厚實的皮囊走進已至的初夏里。

      五月底他的夏天才來臨,遲了,太遲了。

      我們又去了他老媽媽的鄉間小木屋。印象之中,這塊四方的土地是要大一些的,不知為何幾年之間它們縮小許多,也許是拆了大棚的緣故,土地邊緣插著細細的籬笆,鄰居砍了春枝剛剛編成。門前的松樹更加蒼老,院里的雜草冒頭發青,有一些矮灌木叢仍舊拖著枯枝敗葉的尸身,沒有絲毫繁榮的跡象。除了松樹以外,蘋果樹和山毛櫸并無動靜,白樺的芽也還沒完全展開,卷成枸杞那樣的小粒,暗棕里帶一點紅,遠遠望去,新芽是一片朦朧的灰粉色,毛茸茸的。

      他的老媽媽把茶端到露臺上來,走出門一陣涼風來襲,她的脖子和手臂都瑟縮著,放下茶點又退回到了小木屋里。她衣服上的舊條紋仿佛甩了一路,我才驚覺,也許是更多的染發劑褪去,老媽媽的頭發更白了。

      我張著兩瓣唇望著他,他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撕開一顆巧克力球上的錫紙,目光落在他手上,茶水里。

      我等了良久也沒有聲響,鄉間很安靜,木屋建得密集,家家戶戶都裝置了大棚,屋頂上的金屬反射著天光,瞇縫著眼遠遠望去,西伯利亞平原上晶瑩一片。冬天的大蕭條漫過后,這一帶還呈現出一種雜亂,仿佛潮水退去,沙灘上殘留著蝦蟹貝類舊日的尸身。我知道不該追究那個回答了,或許他處處藏著的答案不止一個。我們的時間已經進入倒數。

      這些年,當地政府高價從印度買來四十七只火烈鳥,一并移栽了濕地上的一小片森林。我們進入那個巨大的玻璃罩子,外面慘白的天光似乎把紅鳥綠樹都沖淡了,它們看起來像一群被上帝背棄的生靈。西伯利亞用盡全力支撐著玻璃罩中的溫度和濕度,這個人造空間里遍布一種落寞的味道,像不再相愛的男女互相角力,激情退去之后,汗水里只剩淡淡的酸澀。

      人類能否勝過自然,玻璃罩子還沒給出答案。我們終于親眼見到了火烈鳥哺乳,乳汁不是網絡上那種濃稠的樣子,是明亮的紅色,從雌鳥的喙中流出,她眼珠子圓瞠一動不動。流失的紅色素并未讓雌鳥失色,渾身的羽毛似乎更加熱烈,灼灼燒著,燒著,讓人覺得就算她在這雪原上化作一團火焰焚盡,也比被困到老死更好。

      回去的路上,我們之間還是沒有聲響,卻又仿佛是多年來的習慣,我們太過熟悉了。回到鄉間木屋一帶已是下午,前幾次過來都不見鄰人,如今漸入初夏,老一輩的人們如同冬眠醒來的動物,紛紛到此勞作,種菜種花,維系傳統。他們曾是年輕人,熱愛土地與勞動,通常在溫暖的公寓里支一排花架,冬天培育好花苗,天暖了移栽到鄉間木屋的花園里。現在,郁金香苗子、玫瑰和月季,都已打著小花苞。

      幾年不見,鄰居謝爾蓋大叔幾乎沒什么變化。他半個身子埋在地里,打理著他的小草莓園,從前不論多忙,他一定會脫下手套,招呼我們兩個年輕人陪他喝一頓熱啤酒。鰥夫謝爾蓋,他那雙像老牛一樣圓瞠的眼睛,獨獨沒有對我們抬起來。我們去幾百米外的雪水井邊打水,半途中,兩個水壺提手突然斷裂,塑料壺身撞到石頭破了一個大洞,那些深井里提上來極寒極純凈的雪水,汩汩流滿路面,水中傳來細小的哭聲。又有幾個鄰居往雪井那兒去,卻沒有人停下來幫助我們。路的另一側,帶孩子的母親背對著我們,將孩子的毛衣袖口翻出來又疊進去。

      那時我又感到一陣饑餓,與頭兩次的孤獨不同,這饑餓像是雪花在五月天融盡的柔軟,像開頭幾口酒下肚胃里的燒灼,又如白樺枝頭不敢言語的粉紅新芽。

      某天起,我記不得了,也許有一部分嗅覺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把衣櫥里的所有衣服翻出來,所有的皮革帆布背包陳列在地板上,拆卸沙發套和窗簾,卻再也沒有找到那種味道。

      似乎是在逼仄簇擁的公寓里,久遠的木地板、五斗櫥、布沙發混合稀釋出的陳舊氣息,粗心的男人或他的母親向衣物里放入過多的洗衣粉,衣服干了之后,被遺忘在抽屜里一陣子,拿出來,便浸潤了一種特別的味道。

      那種味道開發過我的嗅覺,不好聞,不討厭,但令人留戀。閉著眼睛就能確定它們是屬于某類人的衣衫,不是發霉的食物、玩偶、枕頭之類,而是一個人的軀殼。在我從未預料到的某一天,那部分嗅覺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如同玫瑰從世上滅絕,屬于玫瑰的嗅覺、味覺也不復存在。

      我打字問他,你想象過失去嗎?我好像已經失去了一些重要的東西,但我想不起來了。醫生的治療太溫和甚至寡淡,似乎只是壓制我不要發瘋。某些自言自語的時刻,我的嘴邊會蹦出一些不知名的詞匯,那么自然而然,好像我從前經常跟人說這些,可我不記得了。有次在咖啡館里,我毫不自知地又開始說那些話,旁邊一個閑坐的烏克蘭游客,問我為什么說俄語,臉也不像布里亞特人。

      他沒有回復。

      自那次酒吧的演出后,我們很久沒見了,似乎也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要見面。只有一日三餐是真真切切的,我每天在這間尼羅河岸的小公寓里做飯,在窗前望著正午越來越刺眼的河水發呆。順著牛筋的紋路一刀刀理清楚,清洗土豆片,看著淀粉一點一滴從灶臺上流淌到我腳下,心頭涼悠悠的。有一天剖開兩條魚的腹部,我記起誰的手上有淡淡的蒜味,仿佛我的臉曾緊貼那手掌。

      他終于叫我出來走走。他說他在創作一首歌,但是沒有什么靈感,填的詞像飛不起來的肥鴿子一樣生硬笨拙。深藍牛仔布背包耷在他的后腰上,隨著步伐捶打著他。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端詳他,雙眼濕潤,頭發愛出汗,蜷曲地掛在額上和頭頂上,猶如茂密憂郁的藤蔓。他上頜骨有一點點凸,倒給這張臉添了幾分可愛。每當他要長篇大論時,雙手便會插進兜里,為了把胸脯挺起來。

      繁華的市中心,從南方神廟里搬來的古埃及方尖碑立在廣場上,小小一個圓圈外沿,圍滿了英法殖民時期的老洋樓。遠古輝煌的文明早已沉睡,現代的野蠻人挖出祖先的骨肉,像蛆蟲一樣慢慢啃噬著。一群面部線條遲鈍、皮膚黝黑的人追上來,一個也許是父親,也許是皮條客的角色不斷糾纏,使喚小孩抓住我的衣袖,要美金,one dollar, one dollar。

      他怒目圓睜,用方言大聲呵斥他們,甚至作出要動手的樣子。彼時,他嘴里仿佛含滿了砂礫碎石,他又回到了那個沙漠軍事基地的大炮跟前,我站在旁邊的路燈下,卻覺得那板正的背影,擁有一種柔軟的觸感。

      為了讓剛才的插曲快點過去,我們來到一處裝潢溫暖的咖啡館。溫熱的西班牙咖啡似乎激起了他胸中沉沒已久的塊壘,他開始大口咀嚼面前的食物,捏著烤蝦的頭,一口咬掉頸部以下的整個蝦身咽下去,盤里的汁水也不浪費,叉起西蘭花沾干凈吃下。咖啡館的玻璃外墻做成一幕小型瀑布,墻底下水池子里燈光幽幽亮著,外頭圍滿拍照的路人。我們不好擠出去,便在里面多坐一會兒。

      他調好電子煙,猛吸幾大口,胸中浮出的塊壘在此刻已經成形。

      剛才那群老的小的,一看就知是人販子,若真是孩子的父母,教孩子做流氓,支使孩子光著腳上街要錢,這樣的不配為人。

      見識過了,我住的那一帶就有很多這樣的小孩。你的演出最近怎么樣?

      以前常邀我去的那個西班牙文化中心,據說新頭頭不喜歡搞這些,一年來再也沒進去過。我曾在一家客服中心工作過,學了些西班牙語,夠唱歌用。酒吧里偶爾有機會,但只付埃鎊,現在快貶成草紙了。

      聽說通貨膨脹是很厲害。

      賺美元、歐元的人還好,黑市上永遠有人高價收,掙埃鎊的老百姓就不行了,生活一下子被這鬼地方的經濟搞垮。現在超市進貨都要靠關系,狗日的政府是吃得肥,什么時候都能吃。要想進入那個體系中,還是講關系,沒有過硬的關系,申請網上掛出來的職位考試,只能石沉大海。

      你的朋友們找到關系能不去服役嗎?

      還沒有。現在看來,在軍營里往上升,做個軍官,至少以后的日子不會餓著。我當年是受不了那種充滿命令的生活,誰又能料得到后來會有什么變化,北邊、南邊都在打仗。

      我們一直聊到了咖啡館打烊,應該接近凌晨兩點了,門外的小鬼們終于散去。凌晨氣溫驟降,等車的間隙,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最近時時刻刻縈繞我的,是那種失去的感覺,在沉沉的夏夜里更加凸顯,無法言說,我莫名其妙落了兩滴眼淚。

      他問,怎么了?

      我腿上的傷疤又一陣痙攣地疼。我答道。

      從貨品琳瑯滿目的進口超市一走出來,兩眼便撞上一片衰敗黯淡的顏色,入夏后好一些了,不遠處公路邊的白樺林躥著芽兒,朦朦朧朧一叢一簇的粉色枝頭,夕陽映在零星的新大樓上,赤橙的光暈打散了黃昏的消沉。但目光逐漸下移,路面上還奔馳著許多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日產車,被過去冬天的最后一點雪水裹挾著,掙不脫。幾步之外有輛老巴士,長方體的角都打磨成圓弧形,像一塊沉默寡言的大列巴。那沉默底下坐著個扎頭巾的老人,支起小桌,售賣自家種的草莓和蘿卜,中亞面孔的男人,可能是果蔬販子,攤兒上的草莓和車厘子大顆飽滿,很快搶光了老人的生意。如果把那巴士、老人和中亞男,單獨從這風景里摳出來,就是一張色調蕭索的老照片。

      即使是現在,即使是陽光逐漸堅硬熾烈的夏天,西伯利亞的綠色也不多,除了稀稀拉拉新建的高樓,那些人工的顏色偶爾能夠添幾筆亮彩,沖淡此地的昏黃,西伯利亞的色彩實在是陳舊。今日天空亮白,不藍也不透,街上散落著未拆遷的木頭房子,油漆早就在幾十年前掉了,木色深朽,從貨品琳瑯滿目的進口超市一走出來,仿佛時空轉移了一般。

      他整日都很忙碌,有時候會跟幾個老獵人到針葉林里去打獵,得幾張皮子賣給皮匠或公司。或者就在他的“秘密基地”修繕和翻新一些零部件,裝在老媽媽的面包車里,拉到車行去賣。也經常被海邊幾個游艇基地叫去修船,順便帶幾個小團,去冰封的海面上兜一圈,那時他會開心地回家,告訴我今天開了多少馬力,技藝高超的都是只動船尾巴,小艇便在冰面上打旋兒,船上的母親們和孩子們發出快樂的驚叫。這種時候,我便在他租來的小公寓里讀書,賣力地做各種花樣的飯食,也許以后他再也吃不到了。

      老媽媽白了的發藏在一頭金棕短發里,再也改不了顏色。但她的沉著一如往日,總在鄉間小木屋安靜地勞作,扎一扎新的籬笆,翻土拔草,為新的花卉果實做著準備,有時也叫我們過去通一下水管,給我們烤肉。院里那棵松樹用籬笆圍了起來,周圍的土總是新翻過的,老媽媽經常施肥,似乎是為了保住這棵衰老的雪松。她說她的母親生于長于基輔,這是母親東遷西伯利亞那一年種下的烏克蘭種子,從此至死也沒回過家鄉。

      不時地,我覺得有什么在加速,在腦后飛逝過去。有一回一只鴿子落到我們在院里點的火堆上,它尖叫著滾出來,翅膀帶著火焰向空中撲棱了幾下,一團火球卡在松枝間,幾分鐘后便化作焦炭墜落下來,落在松樹腳邊。

      一場墜落看得人觸目驚心,我想上前去潑些水讓它松快些,卻被老媽媽大聲呵住。她拖著巨大的肉身飛快跑下樓梯,用一根木棍子將那鴿子刨出松樹的籬笆外。

      我驚得兩片嘴唇合不攏,認識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對我說重話,而我只不過想去樹下救一只鳥。

      十一

      開羅很快掠過春天,切入了初夏。時間在我這里緩慢而凝滯,就像窗外被建筑物抵擋的尼羅河,磚石砂礫雖攔不住河流,但它流向哪里我不知其蹤。

      某天,不知過了多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告訴我,他終于拿到了簽證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去阿聯酋掙錢,他覺得自己像沿街攤子上的那些香蕉和哈密瓜,由于失水腐爛得緩慢,但毒日底下,始終要變成一團爛泥,逐漸會跟這里滿地的垃圾沒什么區別。

      我請他來吃飯。他喜歡水煮魚,說魚和水天生就是一體,也應該在湯汁里死去,阿拉伯菜里的魚全是烤的,讓他感覺那些魚是從沙子里挖出來的木乃伊。這個比喻令我大笑,笑聲還未落地,又停電了。魚剛剛煮好,我慌亂地找了兩支殘燭,餐廳里沒有窗戶,黑暗被夏日描淡了些,但還是不透光。

      燭火變得灼熱,大顆汗水從他額頭沁出來,他一道道擦著,做任何事情都看起來過于賣力。

      他告訴我一個神話。

      奧西里斯是埃及的統治者,兄弟塞特嫉妒他的聰慧,要設計殺害他,奪取王位。塞特騙兄弟進入一個棺材狀的箱子,將其密封并扔進尼羅河。奧西里斯如此被淹死,尸體也被激流沖走。王后伊希斯得知丈夫的死訊痛不欲生,她四處尋找尸體,想讓他起死回生。最終在比布魯斯城發現了丈夫殞命的箱子,她把箱子帶回埃及,藏在沼澤地里。然而新國王發現之后怒不可遏,他把兄弟的尸體撕成碎片,散布在埃及各地。伊希斯堅持不懈地尋找尸體,最終找到了所有的碎片,并重新拼接起來,只差他的性器官。妻子用魔法為丈夫復原了身體,復活了他,并且懷上兒子荷魯斯。

      后來奧西里斯成了冥界之王,兒子荷魯斯長大后找塞特復仇,沖突持續了很長時間,眾神各持己見。經過漫長的審判,荷魯斯成為埃及的合法繼承人和統治者,塞特終被擊敗。

      我似乎在哪兒看過這個故事,下午的喚禮歌在窗外唱起,穆斯林該做禮拜了。天氣晴好,穿過民宿的客廳窗戶能看到三座金字塔灰色的影兒,半截蠟燭燃盡滅了,一縷絲線樣的黑煙環繞在餐桌上。

      我說,這是你的臨別贈言?想告訴我我的殘缺終會被治愈?

      他碗里的魚肉上,橘紅色的牛油油珠折射著燭光,晶瑩一片。笑了笑,他說你往樓下看,數一數,有多少乞討的孩子?

      一、二……客廳下這條街有五個,我視力良好。

      很好,他放下叉子,喝了許多水,最后一口吞咽到一半便又開始另一則故事:這些小乞丐當中的許多個都可能是奧西里斯。

      我曾有個很好的朋友,他來自盧克索的窮村子,小時候跟隨祖母在神廟附近討錢,南方夏天的熱浪從地里冒出來剮腳板,祖孫倆無聊便在路邊唱起童謠。某個海灣國家來的貴族對這樣一幅乞討的圖景突然產生了興趣,提出要收養那位朋友。朋友被帶走,過了幾天,貴族嫌領養手續繁雜,就把朋友丟給了開羅的一個貴族,只身回國去了。

      本來那天上街的應該是朋友的弟弟,弟弟比他更聰明,他的心眼卻如椰棗樹上密密麻麻結的果子。后來那個開羅貴族嫌棄朋友不過是庸才一個,上了普通的學校,十六歲以后便丟他入社會,像把一只雞拋進烤爐,貴族一家自己移民到了北美。朋友一直不敢再回盧克索的村子,自己在開羅掙扎著剛夠吃飽,打聽來的消息,是弟弟早得病死了,祖母還在神廟邊要錢。

      我說,第二個故事太重了。我是個病人,可四肢健全,視力、胃口和睡眠良好,唯一殘缺的是記憶,我就像一部沒有插卡的手機,或者被拔掉了一張儲存卡,那里面應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你的朋友記得自己是誰,那還有余路可退,當寬慰他,人尚有來處,應把祖母接到開羅來一起生活,日子一點點掙起來,會好的。

      他好像極其虛弱地嗯了一聲,又埋頭吃魚。

      再過去一段時日,我不知他是否已經離開,本來要去送他,但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我逃離,我本能地厭惡離別,想要與之對抗。但我對抗的方式顯得幼稚可笑。

      去往南方的沙漠高速一路滾燙,我數次回味起他走之前說的一番話。有時陽光收了些鋒芒遁入云層后,不時閃現的沙漠村落和墓群,在漫天遍地的塵埃中,所有事物都如夢幻泡影般虛妄。車子開入傍晚日落時分,蒼茫茫的赤橙夕陽里,巴士和乘客似乎都要燃燒起來,我卻覺得這樣的場景似乎有些熟悉。我好像確實有某種滾燙的記憶。

      抵達盧克索神廟,并未發現廟外面有乞討的老祖母,乞者多是孩子或者母親。但一切似曾相識,那些還未褪色的壁畫和柱子,腳底與砂礫摩擦的感覺,我總覺得像是從前跟誰一起來過這里,身形挺高大,那團影子的顏色像極了枯萎不久的橙子。

      神像和墓穴索然無味,我彷徨在法老墓前,不知自己究竟是在逃離還是在追尋。

      旅行回來之后,生活依舊是困在開羅百無聊賴的療養。一天我坐在鬧市的咖啡館里,墻上的音箱似乎流出《印第安之夏》,周圍杯盤相撞,人聲聒噪如蚊蠅,我只得踩上椅子,拿耳朵貼著墻壁聽。小音箱藏在壁掛的花盆里面,我不自覺地伸手去摸那盆假吊蘭,塑料葉子上布滿塵埃,在那經年的灰塵里有一股強烈的北方氣味,那時我渾身打顫,仿佛赤腳踩在了微微寒涼的白樺木地板上,冰涼之中滿含嘆息。

      嘆息之聲還沒完全從歌曲的念白里退去,我兩眼前赤橙的光芒一片,仿佛落入一場大火中,火焰之中有一個高大的人形,一身黑夾克,像是與我初見,那人揚起明亮的笑臉。

      一曲未完,我暈了過去。

      十二

      我不再問了,我等待的所有回答都已蒼白失色。我覺得我已然老去,衰老似乎發生在多年前,青春像那只撲向火堆的鴿子,火焰升至半空,短暫地燒盡,迅速墜落。

      這期間便衣警察來過兩次,一次是在老媽媽的鄉間木屋,一次是在我和他租住的公寓里。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在搜尋什么線索,他們沒有為難我,只是檢查了我的證件。他們和他在客廳里談話,那些語言像西伯利亞酸澀的蘋果,只有乒乓球大小,在枝頭漚爛了落到土地上,聲聲悶響。我又感到饑餓,起身到廚房沖食一些燕麥和堅果。開水滾燙,我失手打碎了一只玻璃杯,晶瑩的碎片散落在樸實的白樺木地板上,手掌里也一片殷紅。

      我依舊饑餓,不再聽也不再問,黑土地在五月間回暖了,夕陽從身后緩緩落下去,我面朝東方的窗戶,見不上它最后一面。不知在廚房坐了多久,天頂聚集了一些淡墨色的云,落不成雨,也走不動,就在東方上空匯聚成末世的陰影,影子打在遠處老建筑的馬賽克墻上,葉尼塞河對岸那些新的玻璃幕墻,卻反射著落日溫和的甘味,像一刻鐘的回光返照。我也該走了,我最終還是要走的,即將離別的西伯利亞大地,還有遺憾嗎?

      我決定為他和老媽媽做一頓豐盛的晚餐。我從頭天就開始準備,把菠蘿切成小丁腌進蜜水里,傍晚仍然來得早,葉尼塞河在窗外漆黑一團,蜜糖甜味卻叫人覺得日子異常地平靜。第二天中午我開始切牛肉,順著牛筋的紋路一刀刀理清楚,清洗土豆片,淀粉點點滴滴從灶臺上流淌到我腳下,還帶著五月間的涼意。我剖開一條海魚的魚腹,塞進大蔥和蒜瓣,我的手上又染了淡淡的蒜味,那味道幾乎要把我的尸身掘出來,我已把自己埋在想象中的河岸沙地上,蘆葦飄蕩,仿佛是從前的秋日我和他牽著手,在地球北方的大陸一隅,在枯槁的蘆葦稈之間穿梭。頂端熟透的絮子有如云朵,未知與無知盡藏在綿軟的秋蘆葦里,擰不斷,被風折彎之后便永遠匍匐在地殘喘。那個時候我們還年輕,煮一鍋意面,底下臥著兩個速凍牛肉餅,嘻嘻笑著吃飽,在廚房窗戶的水霧上寫下彼此的名字。

      晚餐很盡興,老媽媽、他和我,我們都知道這是我們仨最后的豐盛。大口咀嚼食物,高聲談笑,他說,我離開的這些年,大狗魚游到了葉尼塞河岸,河邊的鴨子游著游著就不動了,被狗魚拖下水面,一口一只鴨。老媽媽講起她是怎樣在蘇聯最后的好日子里遇見他的父親,對方在田間念的詩打動了她,也欺騙了她。等到話頭像高速列車一樣開出去,不可控地要撞向他的孿生兄弟,老媽媽猛地剎住車,翻滾的火鍋太辣了,她猛灌幾口牛奶下去,喉嚨里爆出一陣撕裂的咳嗽。

      我尋找著我們初見時的那首《印第安之夏》,視頻網站上有很多版本,鋼琴或者薩克斯風伴奏,都無法取代原曲中女人們的和聲,歌手咬著我們的耳朵,念白,他那如秋日般微涼的,未能實現之愛。

      回憶和食物讓我們困倦不堪,老媽媽今晚也宿在我們的小公寓里。聽見他們沉實的呼吸和輕微的鼾聲,我下了床把門鎖好,灶上一鍋涼去的紅菜湯,我希望那些踏實美好的味道永不冷卻,希望牛肉、胡蘿卜、白菜、洋蔥熱熱鬧鬧永遠依偎。我擰開小火煨著它們,在灶邊凝視著它們悄聲翻滾,直至我裸露的小腿凍麻。

      我最后看到他,是在一片紅光中,安眠藥令我大腦昏沉,不明白為什么他大喊大叫,屋子里仿佛有重物壓在我的肉身上,呼吸變得困難而急促。老媽媽在我身邊不動,他的叫喊淹沒了老媽媽的鼾聲,她似乎沉入了年輕時田間初遇愛情的回憶中,麻痹在我們都不知曉的一搓甜蜜里,或者是做著一個兒孫滿堂、家庭聚會的美夢。

      后來,不知為何他到了樓下,夜色黑紅黑紅的,有尖銳的光不時躥入那天幕,也許是西伯利亞萬年一遇的血紅極光。周遭還有很多人聲,我腦子清醒些了,意識到自己在擔架上被送上一輛車,而他在幾步之外,像初見我時,揚起明亮的笑臉,揮著手,仿佛我們之間只是像多年以來的,一次次短暫的離別。

      作者簡介

      陳煊楠,生于1991年,現旅居埃及。已發表小說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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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2-25 23: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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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5 09: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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