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這樣一個故事,它可以讓你在短短幾頁的時間里就意識到,所謂的正義,可能從來不是為所有人而設的。
這是一個憤怒的故事,也是一個冷峻的故事。它講述的是一個成功的女性律師,如何在一夜之間失去話語權和信仰的故事。
它將聚光燈投向莊嚴的法庭,講述法律在這里是如何運作的,進而提出更尖銳的質問:當法律的程序無法承載女性的傷痛,我們還能相信什么?
這個故事來自蘇西·米勒廣受好評的獨角戲劇《初步舉證》。
這個戲劇剛一上映就震撼了整個倫敦的劇場界,隨后,它很快登上倫敦西區和美國百老匯的舞臺。后來,這個獨幕劇的小說版本誕生,讓這個故事以文本的形式得以廣泛傳播,讓世界各地的讀者都能閱讀。
這個故事的主角叫泰莎·恩斯特,是一位出身底層家庭的女性,她憑借著天賦和努力進入了劍橋大學的法學院,畢業之后,她又依靠卓越的辯護技巧和對法律近乎信仰一樣的執著,一步步爬上了刑事辯護的巔峰。她相信證據,相信程序,相信法律的天平總是公平的。
直到有一天,她自己成為了受害者。她被一個熟悉的同事性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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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舉證”是一個法律術語,指的是在法律程序中,原告需要提供初步的證據來支持其主張或訴求,以使案件能夠進入進一步的審理階段。
這個階段的舉證,不需要達到“確鑿無疑”的程度,只需要證明你的主張是有道理的就行。
舉例來說,在一起性侵案的指控里面,原告聲稱ta遭到了被告的性侵。如果原告能提供事發當天受傷的身體報告、短信記錄,或者朋友的證詞,這些證明就可以成為初步舉證的材料,讓ta的指控被法庭接受,從而使得這個案件進入司法程序。
聽起來似乎很容易對吧?如果你真的受到了傷害,只要你能拿出一些最基本的證據,就可以聲張正義。看起來法律也是完全支持你的。
等到進入真正的訴訟環節,你才需要拿出進一步的證據,比如法醫報告、監控錄像、證人陳述等等,來完成更嚴格的實質舉證。
可是,事情真的會這么簡單嗎?
在我們今天要講述的故事里,“初步舉證”有著更深層的隱喻。
泰莎并不是一個普通的女性受害者,她本來是一個捍衛法律原則的辯護律師。
初步舉證也好,實質舉證也罷,這些流程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陌生。但她沒有想到,當她試圖拿起自己最熟悉的法律武器,為自己申冤的時候,卻發現,在當前的司法框架下,性侵的受害者想要初步舉證成功,其實非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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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就構成了故事名字“初步舉證”的諷刺:當一個女性受害者站上法庭,她不是被法律保護的人,而是必須努力證明自己真的受到過傷害的那一方。
泰莎不是不懂法律的規則,她甚至曾經就是規則的化身。正因為這樣,泰莎的崩潰才格外令人震驚。
她明明是那個最知道如何用法律的技巧說服法官和陪審團的人,卻偏偏在試圖為自己辯護的時候,發現她竟然百口莫辯,無論如何都證明不了自己受到的傷害。
泰莎的故事,是許多女性故事的縮影。在現實生活中,那些最終選擇不再申訴的女性,并不是因為她們沒有被傷害,而是因為她們意識到制度無法承接她們的傷痛。而她們的沉默,并非軟弱,而是絕望的結果。
這不是一個讓你感到輕松的故事,它讓你憤怒、難過、沉重,但也正因如此,它才如此重要。
1.我們要相信證據,而非情緒
泰莎·恩斯特出生在利物浦郊區一個普通底層家庭,父親早早離開,母親是一位清潔工,靠微薄的工資撫養她和另外兩個兒子長大。
考上劍橋,是泰莎人生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躍遷。但這個躍遷并不輕松。
在劍橋,她是那一屆法學院中為數不多的普通家庭出身的學生。她的口音,她的穿著,她對社交規則的陌生,讓她在一開始就被所謂的精英圈子排除在外。
當其他同學在討論父母在政府機構或者法庭的職務,或者暑期去哪家有名的律師事務所實習時,這個時候的她還在費勁地搞清楚學校圖書館的借閱規則。
泰莎沒有精英家庭背景,沒有豐厚的經濟支持,沒有可靠的人脈關系。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頭腦。于是,她拼命學習。
別人休假,她就去旁聽刑事審判;別人參加上流社會的各種活動,她就窩在圖書館里琢磨各種案例。她不允許自己在任何細節上輸給別人,因為她知道,如果不全力以赴,就根本沒有未來可言。
她是那種靠能力一步步硬闖出頭的人。她深知,要留在這個精英的世界里,她就必須比別人更快、更準、更狠。
在劍橋的幾年里,她不僅掌握了英國法律體系的嚴密邏輯,更習得了一套屬于符合法律規范的精英語言。她的措辭越來越精準,她的舉止越來越優雅,而她的思維則越來越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官、律師和政客。
她開始穿得精致又考究,她說話的腔調也變得越來越讓人信服,她知道什么時候該表達情緒,什么時候該保持冷靜。
她為自己打造了一套最完美的職業外殼,現在,沒有人知道泰莎來自哪里,她似乎徹底擺脫了自己的底層身份,成為了這個社會里的精英階層的一份子。
畢業之后,泰莎很快就被一家頂級律所錄取。在那里,她從助理律師一路晉升為主辯律師。她的語言風格干脆利落,她的思考邏輯無懈可擊。她辯護過的對象五花八門:盜竊犯、家庭暴力施害者、性侵嫌疑人,甚至是被控謀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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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她:“你怎么有勇氣為這些人辯護?”
她總是回答:“我不是在為辯護,我是在為程序正義辯護。”
她相信,法律是一道防線,一道不因感情起伏而產生動搖的屏障。她從不感情用事,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冷酷無情。
面對一個又一個坐在被告席上的嫌疑人,她關注的不是他們的表情是否真誠可信,而是辯護的邏輯是不是足夠完整,監控錄像的畫面是不是足夠清晰,證人的陳述有沒有前后矛盾。
她相信,或者說,她必須相信,法律最終會以最公正也最理性的方式,作出判斷。
泰莎為自己構建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社會身份:她是刑辯律師,是捍衛程序正義的戰士,是那個能在一切混亂的情緒里,保持清醒和理智的人。她不需要哭泣,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同情。她只要贏。她相信制度,或者說,她相信程序勝于相信人。她以為只要能說清楚,只要能提出邏輯閉合的證據鏈,正義就會站在她這一邊。
她說:“只有當你把每一個案件都當作純粹的邏輯命題去審視的時候,你才能真正做到公平。”
泰莎不允許自己被同情裹挾,哪怕她對面是一個脆弱又無助的性侵案受害者。比如詹娜。
泰莎還記得,詹娜是一名30歲的中學教師,她在酒后遭遇了一個男人的性侵。她在姐姐的提醒下報警,哪怕瀕臨崩潰,也依然顫顫巍巍地站在法庭上回憶自己醉酒時的驚恐和無助。
泰莎參與了那次性侵指控的法律辯護。可惜,她的委托人不是詹娜,而是那個被指控性侵的中年男人。
那是一次非常標準,標準到甚至可以寫進教科書的交叉質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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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莎冷靜又精準地指出詹娜證詞中的各種問題:
詹娜,那天晚上你一直在酒吧里喝酒對不對?你喝了三杯金湯力,一杯伏特加酸橙,兩杯或者三杯紅酒,你確定你沒有飲酒過量嗎?有沒有可能,那天晚上其實你已經喝醉了?
如果你真的喝醉了,那你的記憶肯定會有點模糊,對不對?所以當你脫衣服的時候,你其實沒有說不,對不對?有沒有可能,其實你心里已經反復斟酌,根本就沒打算拒絕呢?
在庭上,泰莎只是一頁一頁地翻閱著記錄本,她拋出一個又一個犀利的問題,冷靜又殘酷地把詹娜的陳述拆得支離破碎。就這樣,詹娜敗訴了。
看到敗訴的詹娜,泰莎有一瞬間的遲疑,但她還是說服了自己,作出宣判的人是法官,不是她。她沒有做錯什么,她只是履行了律師的職責。
泰莎曾經對一位新來的初級助理說過一句話:“你不能因為一個人哭了,就認定她說的是實話。我們要相信證據,不是情緒。”
如今,站在原告位置的是泰莎,曾經她用來擊潰受害者的質詢話語,此刻像一把把利刃對準她自己,將她分崩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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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澳] 蘇茜·米勒
出版社: 四川人民出版社
內容編輯: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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