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詩經》里的春光（三）：棠棣

翻開《詩經》，念念不忘這叫棠棣的花兒。那樹杈傲然聳立于空中，白白的花兒壓肩疊背地簇擁在一起，如兄弟一般，聯袂搭肩。有那么一瞬間，我恍惚又回到了兒時。

家中有棵棠棣樹，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種下的，我們幾個小孩合抱在一起，都圍不住他粗壯的枝干。每到春天，棠棣花枝葉翠綠細柔，陽光下如嫵媚的仙女，金光燦燦，別具風姿。

我家是一個大家族，爺爺奶奶有十個子女，兒孫滿堂的晚年生活也并不平靜，每天家里都上演著一場精彩的電視連續劇，熱鬧非凡。

我和我的堂哥堂弟堂姐堂妹們，都是由爺爺奶奶帶大。平時滿村里跑鬧，不見人影，一到飯點兒全張著嘴跑到了棠棣樹下的飯桌上，玉米窩窩頭，豆腐香椿芽，你夾一口，我搶一下，推推搡搡，吃個飯從來都沒消停過。

爺爺從來不呵斥我們，只是笑嘻嘻地看我們打鬧。他知道，我們跟樹上的鳥兒一樣，倦了自然就會消停下來吃食兒。只是飯桌上有一道規矩：不允許浪費糧食，即使掉在地上也要撿起來吃了。

在那棵棠棣樹下，爺爺給我們講西游記里師徒四人西天取經的故事，講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的故事。同時也在家里也立了一樣規矩：無論兄弟姐妹們在家里如何打鬧，到外面不準欺負別人，也絕不允許別人欺負我們，就像這棠棣花一樣，要緊緊抱成一團！

我不知道爺爺從哪里來的這么多生活的智慧，花鳥蟲魚都是他無聲的教科書，滋養著我們幼小的心靈。

長大后有一天我讀《詩經》，讀到“常棣之華，鄂不韡韡（weǐweǐ），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這一句時，才恍然大悟，從來沒有讀過書的爺爺，原來是很早就表達過這個意思：兄弟姐妹要像棠棣花一樣，就算吵架打架，也要一致對外。

回憶里的青春年華，讓時光溫柔了彼此的容顏，我不經意按下了永恒的按鈕，時間永遠停留在我10歲那一年。

爺爺病危，一大家子人圍在醫院病房里悄悄地抹眼淚同爺爺告別。辦白事的那天，全村的父老鄉親都來送行，那漫天飄灑的白色紙錢，飄落在鄉村蜿蜒的小路上，飄散在每個人的心里，石頭一般，沉重而清晰。

兄弟姐妹們開始分家，這家拿幾個碗，那家拿幾床被，那個溫馨的家，因為老人的離去變得空空蕩蕩。我家也搬到了縣城，從此以后兄弟姐妹們分開，也擁有了不同的人生。唯有家里那棵棠棣樹，年年開花，那金黃的花朵，高貴如貼金的佛光，在翠綠的背景上燦爛，一簇一簇，永不凋零。

我的記憶也永遠停留在那些在唐棣樹下飯桌上說笑打鬧的日子。偶然的機會去了日本，才發現那里也有棠棣之花，他們把棣棠比作鄉愁。就像《北國之春》 里唱的那樣：“ 棣棠叢叢朝霧蒙蒙 / 水車小屋靜 / 傳來陣陣兒歌聲 / 北國之春天啊北國之春已來臨！”

北國之春每年都會來，但自從爺爺去世后，那個令人無限思念卻多看一眼都會痛的家，就再也回不去了。

“棠棣之花，萼胚依依。”眼前只有這相互依偎的棠棣花，照徹千年的黑白時光，閃耀著熠熠光華，見證著我們那些年手足情深地堅守。我去的地方，已無歸途；我來的地方，寧靜溫暖，棠棣滿路。

遲日江山麗

春風花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