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定意見的司法審查

『司法鑒定意見必須查證屬實才能作為認定事實的根據。對鑒定意見應當從檢材的真實性和鑒定技能和方法的可靠性、適當性兩方面進行審查』

畢某青訴潤尚公司等與公司有關糾紛案

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

（2020）滬02民終5118號

上海市黃浦區人民法院 邵寧寧 周念琪

基本案情

原告（被上訴人）畢某青訴稱：潤尚公司自成立以來，連年盈利，但從未向畢某青分配紅利。畢某青認為，潤尚公司通過向其余股東分配紅利等方式將所獲利潤隱匿或轉移。其他股東違法拒絕畢某青行使股東權利，并利用實際控制公司的便利，隱瞞營業收入，制作虛假財務資料，故請求判令潤尚公司、任某、許某、丁某一、丁某二共同向畢某青賠償損失9,174,160.67元。

被告（被上訴人）潤尚公司、任某、許某、丁某一、丁某二共同辯稱：潤尚公司所有營業收入均有會計賬簿記載，而且根據稅務機關作出的清稅證明，潤尚公司合法納稅，未隱瞞任何收入及利潤，未侵害畢某青利益。五被告對弘連公司出具的三份鑒定意見書、情況說明及復興明方公司出具的會計鑒定意見書均不認可。

（1）調取自上海潤好餐飲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潤好公司）服務器硬盤中的電子數據非潤尚公司財務數據，張某華非潤尚公司財務人員，其網盤數據與本案無關聯性。電子數據內容不真實、不符合常理。

（2）弘連公司鑒定的基礎，即電子數據本身不真實，其鑒定意見不應被采納。

（3）會計鑒定意見書不符合會計鑒定準則，潤尚公司提供的財務資料已真實客觀的反映潤尚公司經營期間的經營成果。復興明方公司根據弘連公司鑒定意見書匯總的數據推算利潤的做法違反審計規則，推算結果不應被采信。

（4）潤尚公司委托案外第三方對會計鑒定意見書出具的咨詢意見載明，潤尚公司的2008至2017年度的會計憑證、會計賬冊及年度會計報表能夠真實反映經營成果。綜上，請求駁回畢某青的訴請。

潤好公司述稱：潤好公司與潤尚公司系各自獨立的法人。自網域公司扣押的8塊硬盤中的信息系潤好公司自行匯集、編制、輸入、調整、存儲等，不保證硬盤中信息的原始性、真實性、準確性、完整性。

法院經審理查明：2006年，畢某青與任某、丁某一、許某、丁某二等共同注冊辛香匯餐廳商標。2007年，五人共同出資設立潤尚公司等3家公司并開設辛香匯餐廳。2008年，畢某青與其他四名股東發生矛盾，其他四名股東出資設立辛香匯投資公司。2009年，四名股東出資設立上海辛香匯餐飲管理有限公司。2013年，上海辛香匯餐飲管理有限公司等出資設立潤好公司，亦開設辛香匯餐廳。

2015年，潤好公司委托上海網域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網域公司）托管其用于存儲數據的服務器。在畢某青以潤尚公司為被告提起的股東知情權糾紛案件中，法院依畢某青申請，對潤好公司托管于網域公司服務器中的八塊硬盤予以扣押，并委托上海弘連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弘連公司）對硬盤內容進行復制、讀取、分析。弘連公司針對硬盤內容的讀取、分析作出弘連司鑒[2015]物檢字第52號司法鑒定意見書。

2017年，畢某青以潤尚公司為被告提起的請求公司收購股份之訴中，該案中，畢某青向法院申請證據保全，以案外人張某華負責潤尚公司等電腦維修為由，請求對張某華郵箱網盤中的潤尚公司財務數據進行保全。

法院對上述網盤數據進行證據保全后，委托弘連公司對數據進行讀取、分析。弘連公司作出弘連司鑒[2017]計鑒字第261號司法鑒定意見書（以下簡稱2017-261鑒定意見書）。該案審理中，畢某青以補充提供證據為由撤回起訴。同年，潤尚公司召開股東會，決議解散潤尚公司。清算組作出的《清算報告》顯示，公司凈資產344,355.76元，其中應向畢某青分配37,998.67元（提存），截至2017年9月30日，公司債權債務已清算完畢，剩余財產已分配完畢，實收資本為零。

2018年，畢某青以潤尚公司及其他股東侵害其權益為由提起本案訴訟。案件審理中，法院委托弘連公司對2017-261鑒定意見書進行補充鑒定，弘連公司作出弘連司鑒[2018]計鑒字第932號司法鑒定意見書。同時，法院根據畢某青的申請委托上海復興明方會計師事務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復興明方公司）對潤尚公司自2008至2017年財務情況進行司法審計，并提供上述三份鑒定意見書及補充說明。

復興明方公司作出復會鑒[2019]第254號會計鑒定意見書，其中，“會計鑒定意見”部分載明，因存在潤尚公司財務信息提供不完整，無內控制度、財務核算不規范、隨意性大、入賬依據不充分等實際情況，復興明方公司認為潤尚公司2008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賬面利潤總額727,666.54元、賬面凈利潤-307,798.55元，沒有客觀真實反映2008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的經營成果。“特別事項說明”部分載明，復興明方公司根據弘連公司出具的鑒定意見書選取了2009年3月至2014年11月期間十個月的數據，以此推算出潤尚公司營業收入，根據42.50%的成本率計算了營業成本，并結合潤尚公司會計賬簿所反映的期間費用，計算出潤尚公司2008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期間的利潤。

裁判結果

上海市黃浦區人民法院作出（2018）滬0101民初字第828號民事判決：一、被告潤尚公司應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三日內向原告畢某青支付37,998.67元；二、駁回原告畢某青的其他訴訟請求。

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20）02民終字第5118號民事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院認為

法院生效裁判認為：難以認定潤尚公司的利潤被隱匿。

第一，無法認定提取、恢復自潤好公司服務器硬盤中的數據、提取自張某華網易網盤中的數據系對潤尚公司經營、收入情況真實、準確的反映。

首先，弘連公司提取的數據中，部分數據系對不可見數據的恢復，數據存在所反映的日期不連貫、數據code值為空以及記錄重復的情形。數據字段存在拼寫錯誤、時間重疊、混亂、時間數字非24小時制數字、數據內容難以相互對應等情況。因此，難以認定潤好公司服務器硬盤中數據生成、存儲、傳輸所依賴的計算機系統的硬件、軟件環境安全、可靠，亦難以認定該計算機系統的硬件、軟件是否運行正常以及是否具備有效的防止出錯的監測、核查手段。

其次，畢某青未提供充分證據證明網盤數據的來源，且網盤數據與硬盤數據內容所反映日期不一致，無法互相印證，故無法確定網盤數據來源，難以認定數據系通過可靠方式、完整的將原始數據予以傳輸、保存，亦難以認定網盤數據與潤尚公司有關。網盤數據同樣存在時間重疊、顯示時間非餐廳正常營業時間、數據內容不對應等問題，故難以認定數據生成、存儲、傳輸所依賴的計算機系統的硬件、軟件環境安全、可靠，難以認定該計算機系統的硬件、軟件是否運行正常以及是否具備有效的防止出錯的監測、核查手段，亦難以認定數據是在所涉餐飲門店正常的經營中形成和存儲。

可見，基于上述數據作出的三份鑒定意見書及情況說明以能夠難以證明潤尚公司實際經營、收入情況。

第二，無法根據會計鑒定意見書的鑒定意見認定潤尚公司利潤被隱匿。

會計鑒定意見書并未直接驗證潤尚公司收入或成本是否存在虛假，而是在因潤尚公司無法提供相關資料，無法進行銷售與收款循環的穿行測試及庫存商品內控制度執行情況的穿行測試的情況下，認為潤尚公司存在無內控制度等情形，進而推斷得出潤尚公司會計賬簿沒有客觀真實反映經營成果的結論，故而需結合其他證據對該結論予以審查。

首先，潤尚公司委托案外人出具的咨詢意見載明：關于收入，潤尚公司的銀行賬面發生額與銀行對賬單吻合，資金流入情況與賬面數、報表數也保持一致。關于成本，潤尚公司的庫存商品購進的發票和銀行付款流水相吻合，購進庫存商品按期全部結轉營業成本，滿足會計準則核算及內部控制基本要求。考慮到餐飲行業主營業務收入渠道各異、收款筆數眾多，潤尚公司對其會計賬簿相關內容的解釋具有合理性。

其次，潤尚公司會計賬簿顯示2008年至2017年賬面營業收入逐年降低，該情況與餐飲行業的規律并不違背。

再次，會計鑒定意見指出潤尚公司賬面銷售成本率高于同業平均水平，但并未明確同業平均水平的出處。根據潤尚公司提供的2012年度至2017年度《上海統計年鑒》載明的數據以及國家統計局官網數據計算，潤尚公司會計賬簿所反映的成本率與上海地區及全國同類企業成本率相符。

最后，潤尚公司委托上海陵誠會計師事務所作出的2015、2016年度財務報表的審計報告以及潤尚委托上海利永會計師事務所針對潤尚公司2008年度至2017年度財務報表作出的審計報告，均對潤尚公司的財務報表予以確認。

綜上，畢某青提供的證據不足以證明潤尚公司的利潤被隱瞞。

根據潤尚公司《清算報告》，潤尚公司應向畢某青分配的剩余財產金額為37,998.67元，鑒于各方均同意將該款在本案中一并處理，法院認定，潤尚公司應向畢某青支付37,998.67元。對于畢某青的其他訴請，法院均不予支持。

案例評析

本案審理重點是對專業機構所出具的計算機鑒定意見及會計鑒定意見的審查。

一、對鑒定意見進行審查是民事訴訟法的基本要求

根據民事訴訟法的規定，鑒定意見作為八類證據之一，必須查證屬實才能作為認定事實的根據。作為依托科學知識和方法得出的結論，鑒定意見似乎天然具有優勢證據的特性，實踐中，“以鑒代審”的現象十分突出。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2005年發布的《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第1條即明確了鑒定人對訴訟中涉及的專門性問題進行鑒別和判斷，并提供“鑒定意見”。2012年修正的民事訴訟法又將第六十三條第一款中的“鑒定結論”修改為“鑒定意見”。上述規定及法律的修訂，都反映出立法機關對于“以鑒代審”的現象的一種糾偏。

作為揭示案件事實信息的方法，司法鑒定過程是掌握科學知識和專業方法的鑒定人員認識事物的過程，這一認識活動不可避免的受到鑒定人員主觀認識能力和客觀認識條件的限制。

在訴訟法中，鑒定意見與其他意見一樣，均是法定的證據形式之一，鑒定意見是否采信，并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根據，仍需要進行與其他證據一樣的心證過程，應當由法官根據日常生活經驗及一般邏輯，全面地、客觀地審查核實證據后，確定其證明力的大小與有無，從而決定是否根據鑒定意見確定相關事實。

對于鑒定意見的審查不能僅停留于對鑒定人資質和鑒定意見作出程序是否違法的形式審查，還應對鑒定意見的內容進行審查。

鑒定意見最重要的特征之一便是意見性，而形成意見的基礎有兩方面：

一為事實基礎，即鑒定人員分析判斷的對象；二為方法論基礎，即鑒定人員所運用的專門的知識、技能和方法。

被法院認可的鑒定意見，應當在這兩方面同時具有科學性和可靠性，否則難以成為定案的依據。

二、作為司法鑒定分析判斷對象的檢材應當具有真實性

司法部2016年發布的《司法鑒定程序通則》第十二條明確規定，委托人委托鑒定的，應當向司法鑒定機構提供真實、完整、充分的鑒定材料。

檢材是司法鑒定的基礎，檢材的客觀真實性要求檢材來源應當真實合法、內容客觀、檢材內容與待證事實之間相互關聯，否則，鑒定結果將會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需要注意的是，未經質證的材料，不得作為鑒定的根據，其原因在于未經質證的檢材動搖了鑒定意見作出的合法性基礎，而即使是經過當事人質證的檢材，對其真實性的認定也應當由法官審查后作出。

在整個質證過程中，法官應當全盤掌握進程，引導當事人從檢材的來源是否合法、保管載體和方式是否可靠、提取過程是否得當等方面進行質證。

本案中，弘連公司出具的計算機鑒定意見所依據均為電子數據，電子數據形成場所、存儲載體、內容完整度以及獲取電子數據的方式均會對這類檢材的真實性造成影響。結合計算機鑒定意見書的內容及弘連公司在庭審中的解釋，可發現案涉電子數據的獲取方式、內容完整性、內容關聯性均不符合真實性要求。

在檢材真實性無法確認的情況下，弘連公司在鑒定意見書及情況說明中根據電子數據所總結的數據之間的規律，以及據此統計的相應時間段的數值，均難以作為事實認定的依據。而復興明方公司在會計鑒定意見書“特別事項說明”部分基于上述數據所推斷的潤尚公司的利潤，同樣缺乏相應基礎。

三、司法鑒定所運用的專業知識、技能和方法應當具有可靠性、適當性

可靠性與適當性是鑒定意見可被采納的前提條件：

所謂可靠性，是從科學準確性的角度出發，要求司法鑒定應當運用具有可檢驗性特征的普遍定理、規律和原理，通過科學的方法來解釋案件事實變化發展及其內在聯系，司法鑒定人員應當站在中立的立場上得出不偏不倚的結論。

所謂適當性，是指司法鑒定所運用的科學方法和技術還應當與案件爭議相適應，否則，得出的鑒定意見可能因與案件爭議不相關而難以被采納。

本案中，復興明方公司在對潤尚公司會計賬簿等進行司法審計時，并未直接驗證潤尚公司收入或成本是否存在虛假，而是以潤尚公司無法提供相關資料，復興明方公司無法進行銷售與收款循環的穿行測試及庫存商品內控制度執行情況的穿行測試為由，認為潤尚公司存在無內控制度等情形，進而推斷得出潤尚公司會計賬簿沒有客觀真實反映經營成果的結論。

然而，復興明方公司所選擇的穿行測試的方法，其更多的運用于對于公司內控制度是否完善的檢驗。從訴訟的角度而言，公司內控制度的不完善并不必然等同于公司財務資料的虛假，就此而言，“會計鑒定意見”從潤尚公司“無內控制度”進而得出潤尚公司賬面利潤沒有客觀真實反映經營成果的結論，該推導過程缺乏邏輯的科學與嚴謹性。

關于收入，復興明方公司在審計過程中要求潤尚公司提供在第三方收款平臺的收款記錄，但根據《會計基礎工作規范》，上述材料并非須編制在會計賬簿中的原始憑證，而復興明方公司僅以此否認潤尚公司收入的真實性，并未在會計鑒定意見書中闡述潤尚公司收入憑證存在其他不當之處。

關于成本，復興明方公司稱，潤尚公司會計賬簿所反映的成本率遠高于同業平均水平，而對于其關于“餐飲行業常規成本率為42.5%”的結論，其解釋僅為基于“常規判斷”。復興明方公司得出的上述判斷，顯然缺乏科學專業的依據。

因此，復興明方公司依據穿行測試方法以及基于“常規判斷”確定的餐飲行業成本率所做出的鑒定意見，難以被采用，無法成為法院認定事實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