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收攏人心｜閑話殘唐五代

同光元年（癸未，公元923年）十月，初九。

早前，唐、梁在黃河上撕纏之際，李存勖由于經常身先士卒，往往成了梁軍優先打擊的對象。 尤其那些善射的將軍更是愿意在李存勖身上試試手氣——實際成本低、潛在收益大，何樂而不為呢？ 其中，后梁的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陸思鐸就是頗為積極的一個——他直接將自己的名字刻在箭矢之上。

說起來，此人的箭術還當真了的，一度射中李存勖的馬鞍——這已經離中大獎沒多遠了。

李存勖向以戰神自居，對上這種能威脅到自己的敵將，當然極為上心，當下就將箭矢收藏起來。

本來，陸思鐸還盼著自己能躲在眾人之中蒙混過去。 但，李存勖可是一直惦記著他呢——誰叫他有把柄落在李存勖手里呢？ 看著李存勖當眾取出那支專屬于自己的箭矢【1】，這可把陸思鐸嚇得不輕，趕緊跪下來磕頭請罪。 李存勖不但沒有歸罪他，還溫言寬慰，并任命其為龍武右廂都指揮使【2】。

【1】 想來，當初在后梁的士卒中，有這種想法的肯定不止陸思鐸一個人——甚至，在箭矢上刻名字的也多半大有人在。 之所以陸思鐸成了顯眼包，無非是只有他才有能力——還得加上些運氣——射中李存勖的馬鞍！

但令陸思鐸沒想到的是，后梁實在不經打，居然早早就GG了。 這么一來，原本想用來證明自己功勞的箭矢可就變成李存勖問罪的證據了！

【2】 現在想想，當初李存勖收藏箭矢的目的何在？

•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小子差點殺了我，那我將來有機會一定得弄死你！
• 以直報怨！能威脅到我，說明你小子是個人才，一定要為我所用！

私以為：如果還是敵對陣營，李存勖多半傾向于前者；既然已經成了一家人，那還是后者來的實惠！ 這才讓陸思鐸不但逃過責罰，還在新朝謀得一席之地！

跟陸思鐸一起得到任命的，還有樞密使郭崇韜——暫代遠在魏州的丞相豆盧革擔起了中書省的工作。

中書省，古代官署名。魏曹丕始設，掌管機要、發布政令的機構。沿至隋唐，遂成為全國政務中樞。隋初稱為“內史省”，后改為“中書省”。

眼見大梁這些朝廷的官員已經在新老板那里混得風生水起，已經群龍無首的后梁軍鎮也開始琢磨起自己的前途了。

主要的表現就是向新老板獻投名狀——要么直接入朝，要么寫檢討書。

這里面最具代表的是第一個入朝的宋州節度使袁象先。 為了能打動李存勖，袁象先可是下了血本——帶來數十萬的奇珍異寶，一到大梁，就開始大撒幣，朝中有影響力的人物，包括但不限于：劉夫人、權貴、伶官、宦官，都拿到了不少好處。 于是，不過十幾天功夫，袁象先的名聲就傳遍大梁。李存勖這才發現，原來后梁居然有如此了不起的人才，不由感慨相見恨晚！

有人做初一，就有人做十五。 陜州留后霍彥威第二個入朝，也得到李存勖的留任。 為了能讓這兩個人成為后梁軍鎮的榜樣，李存勖于已丑（十九日）直接下詔，明確后梁原來的節度使、觀察使、防御使、團練使、刺史及諸將校，都維持原狀；并且特別指出原來跳槽到后梁的將校官吏同樣不受責罰【3】。

【3】 最小阻力原則

最小阻力定律，物理學定律，塑性變形體內有可能沿不同方向流動的質點只選擇阻力最小方向流動的規律。

事實上，所有江河河道的形成，背后都是最小阻力原則在起作用。

李存勖愿意委曲求全地繼續任用后梁的官員，無非是希望遵循最小阻力原則，將后梁遺老的潛在抵抗降至最小罷了。

只是，很多時候，人心之惡要遠大于自然之險！僅僅依靠最小阻力原則，是很難搞掂兼并過程中遇到的種種困難的——當然，那已經是另外一個故事，并不在本文的討論范圍內了。

庚寅（二十日），豆盧革從魏州來大梁。

甲午（二十四日），加封郭崇韜為守侍中，兼任成德節度使。 至此，郭崇韜權兼內外了。

郭崇韜對李存勖信任的回報是：

謀猷規益，竭忠無隱，頗亦薦引人物。

至于名義上的丞相，豆盧革就徹底邊緣化，成了橡皮圖章【4】！

【4】 橡皮圖章是低情商的說法。 要是換成高情商的呢？這TM不就是錢多事少離家近的典型案例嘛！ 郭崇韜笑豆盧革太草包，豆盧革笑郭崇韜不知道什么叫躺贏！

丙申，賜滑州留后段凝姓名曰李紹欽，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紹虔【5】。

【5】 在李存勖眼中，滅梁這件大事的首功之臣毫無疑義是郭崇韜、李嗣源。 如果非要在評定出次功的話，帶路黨段凝、杜晏球的排序可能還要優先于揭露大梁虛實的康延孝——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嘛！

鑒于這兩個人手握重兵、又是原來競爭對手，再加官進爵屬于給自己找不痛快！ 為此，李存勖給予他們的待遇就是賜名——惠而不費！

當然，對兩個降將而言，這也并非全是空頭支票——有了這個契機，兩人就可以慢慢融入后唐的核心管理層。 當然，能融到什么程度，還要看兩人的個人努力——師傅領進門，修行看個人嘛……低情商的說法是：圈子，不能硬融。

乙酉（疑誤，似乎應該是丁酉，即二十七日），后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張宗奭也來朝見。 考慮到這個名字是原來老板朱溫賜的，實在不好在新公司繼續沿用，于是就回復本名張全義【6】。

張全義可是后梁重磅級人物，而且人家也沒空手來，跟袁象先一樣，也是帶了以千計的珍寶車馬。 這樣的人，李存勖自然要重點對待，

皇子（李）繼岌、皇弟（李）存紀等兄事之。

作為世仇，李存勖對朱溫一家可是恨之入骨——如今后梁都成了自己的，那就得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了！ 人死，債不能消！李存勖打算挖絕戶墳，然后劈了棺槨再一把火把朱溫的骸骨燒為灰燼！

張全義既然是大人物，自然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了！

作為后梁遺老，他決定站出來盡一盡自己的義務。 他上言勸諫：

朱溫雖國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無可加，屠滅其家，足以為報，乞免焚斫以存圣恩。

李存勖從善如流【7】，決定放過骸骨；只鏟掉了墳墓的闕室，并砍掉樹木。

【6】

嗯……其實不算準確。老張原名應該是張居言，打出名聲后，唐昭宗為了拉攏他，才賜名全義。 對了，朱溫則是被唐僖宗賜名全忠。 全忠全義，完全沒有用在盛唐朝廷的身上，算是歷史給出的黑色幽默吧！

【7】為什么呢？

潛在可能一

李存勖是個無神論者，從內心贊成張全義的說法——人死燈滅，再對其骸骨做任何事，都沒有意義！

潛在可能二

給前朝元老一個面子，以此向后梁重臣發出一個信號：只要向我效忠，你們的權力、財富就都能被保障！

潛在可能三

向全天下發出一個信號：我是個寬宏大量的君主，如果及早投誠，我不會做過分的事情！

結論

從李存勖將朱友貞的頭骨漆成漆器、藏于太社這種舉動看來，他明顯不可能是個無神論者——讓一千年的人不迷信，實在有點過于超前！

所以，只能是后兩者可能。 放過朱溫的墳墓，幾乎沒有成本，但獲得的收益卻可能沒有上限！ 這種事情，一定要做——哪怕內心極不愿意！

戊戌（二十八日），加封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兼中書令【8】；任命自己兒子、北京留守李繼岌為東京留守、同平章事【9】。

【8】 滅梁最大的功臣是郭崇韜和李嗣源。 郭崇韜已經分到了豐腴甜美的一份蛋糕，甚至連段凝、杜晏球這樣的貳臣都分走一塊不大但足夠甜美的份額，自然就絕不能冷落了同樣首功的李嗣源。

【9】 最大的蛋糕永遠留在自己人的手里。 這就是權術中至關重要的平衡之術！

已經處理好身居廟堂之高的大員，李存勖開始將精力轉向后梁的封疆大吏，派人向各個節度使宣貫后唐新政。 后梁任命的五十多節度使【10】都清楚大勢已定，紛紛上表入貢。

【10】

記得當初看【長安十二時辰】時，網上有人科普，王忠嗣確實是彼時最牛的節度使，手里管著西北邊疆四大軍鎮。

（忠嗣）充河西、隴右節度使。其月，又權知朔方、河東節度使事。 忠嗣佩四將印，控制萬里，勁兵重鎮，皆歸掌握，自國初已來，未之有也。 舊唐書·列傳·卷五十三

而且之后也沒有人超過他同時佩四將印的權柄。 ……最接近的那一個同時控制三個軍鎮，分別是：平盧、范陽、河東。對，就是小伙伴兒都清楚的、導致李唐由盛轉衰的東北人安祿山。

而最終搞掂安史之亂的部隊，其家底就是王忠嗣當年的朔方軍。 一定程度上，平定安史之亂算是關中與關東自北魏開始的恩怨的有一次大爆發。

當然，我想說的并不是東西矛盾，而是后梁不過中原一隅，卻有五十多個節度使，可見官職已經通脹到什么程度了！

參考資料：

1. 司馬光【資治通鑒】
2. 歐陽修【新五代史】
3. 薛居正【舊五代史】
4. 胡三省【通鑒音注】
5. 劉昫【舊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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