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是他活著的母親

（來源：南湖晚報）

轉自：南湖晚報

　　N文/攝 葉生華

　　海鹽縣武原街道北大街27號，豐明畫院。我在一幅畫前停住了腳步。一位從穿著看是少數民族的女子，倚門框而遠望……她是誰，她在遠望什么，它蘊藏著畫家何樣的寄托？

　　我被這幅題為《心飛遠方》的水彩畫震撼。展廳內那么多幅沈豐明畫作，他一生創作的宣傳畫、年畫、電影海報、水彩畫、油畫、國畫、電影海報等，林林總總，僅在豐明畫院展出的先生捐贈的這百余幅畫作，已可謂琳瑯滿目，而我為什么對這幅水彩畫有特別的感覺？或許，源于我內心里對沈豐明先生生平的一點了解，因此觸動心靈。

　　久仰沈豐明先生，但遺憾沒見過先生面。近日先生回家鄉，在豐明畫院舉行講座，可惜我旅游在外而錯過。關注沈豐明先生，源于孫子跳跳也愛繪畫，我給他講海鹽籍畫家的故事，因此了解到沈豐明先生一些生平事跡。

　　1935年10月，沈豐明出生于海鹽縣武原鎮北大街中段的小橋弄。幼年的他生性活潑，喜歡在家門口小河邊釣魚摸蝦，到石埠頭游泳，喜歡拿一塊小紅磚在地上隨意涂鴉。那時的北大街商業繁華，他的幼年生活也算無憂無慮。1937年11月，日寇炮擊海鹽縣城，北大街幾乎被焚毀殆盡。沈家祖屋被炸，家道從此中落，母親在貧病交加中去世，幼年的沈豐明從此失去母親。那時沈豐明才五歲，戰火紛飛，生活困頓不堪，父親赴上海謀生，一去便杳無音訊，沈豐明只能與年邁的祖父相依為命。

　　想象一下，如今五歲的小孩正在上幼兒園大班，正是對母親特別依戀的時候。此時痛失慈母，懵懂的小豐明該有多么的傷心！在未來漫長的歲月里，每每憶及與母親短暫的溫情，每次看到別人有母相依，沈豐明又會多么的羨慕與渴望；以至再后來，當沈豐明成家立業后想要孝敬母親時，那種“子欲孝而親不待”的痛楚又是怎樣地揪住心扉……站在畫前，我思緒漫游，以至于眼眶發熱，在模糊的視線里，隱約看到畫家從畫里走來，走向他的人生路；也仿佛看見他伏案作畫，將思母情感一點一滴融入水彩，把渴望母愛的心結一筆一畫地描繪紙上。

　　何等深情的一幅畫！

　　仔細欣賞，畫作意境深遠。一位少數民族女性，赤著腳、穿著藍染傳統服飾，神態沉靜地倚門而立。她可能剛勞作歸來，在進門的那一刻停住腳步、站立、遠望；也可能正要出門去勞作，忽然想到什么，便在門前暫停、站立、遠望。這可能已經是她習慣性的動作，這樣的站立與遠望不是僅此一次。她的目光那么專注和深邃，她在遠望什么？她在等待誰？畫面中門內的深邃暗調與門外的明亮天光形成強烈對比，烘托出人物的孤獨，也賦予畫面“家的入口”這一溫暖的敘事感，我仿佛聽見她在內心里呼喚：“孩子，快回家吧……”這是母親何等真切的期待，反過來也是畫家何等深情的渴盼。畫面中斑駁的土墻、墻角的柴火、門楣下懸掛的干物、左側的綠植，都是西南鄉土生活的典型符號，畫家以真實的筆觸還原了民居的歲月痕跡，讓畫面充滿鮮活的煙火氣，喚起觀眾對鄉土、家園的鄉愁共鳴。畫中人物赤腳的細節、質樸的服飾、松弛的姿態，都展現出天然的原生生命力，她是真實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畫家捕捉到了最自然的瞬間，讓畫面充滿了對普通勞動者的尊重與共情，也回響著畫家對鄉情親情的吶喊。

　　十歲那年，沈豐明離開了海鹽北大街，前往上海求學、工作，成長為知名畫家。1972年，沈豐明三十七歲，為了與響應國家號召支邊的夫人團聚，放棄在上海的專業畫家工作，遷居廣西桂林，從此，故鄉成了遠方的牽掛。沈豐明長期深耕西南少數民族題材創作，其作品以扎實的寫實功底、靈動的水彩技法、深厚的人文情懷著稱，擅長以水彩語言捕捉鄉土生活的詩意與溫度，成為我國知名水彩畫家，被譽為中西合璧的老一輩紅色畫家。這幅《心飛遠方》水彩畫作品是他藝術風格的典型代表。

　　我不懂繪畫技藝，不能分析此畫關于水彩語言的運用、構圖與造型設計、色彩與細節處理等諸多水彩畫的藝術門道。但這幅畫能吸引我，引我細賞、使我震撼、促我回味……愛看，就是好畫。而且，我似乎能讀懂沈豐明先生作畫時微微顫抖的心靈，感受到他在畫中呼喚的鄉音。他畫的是一位少數民族女子，卻分明活躍著他的母親——一個遙遠卻深刻的影子。

　　在八十年的離鄉歲月里，沈豐明先生始終沒有忘記海鹽這片土地。他曾說，“最難割舍的就是家鄉情。”海鹽是他藝術生涯的起點，也是他魂牽夢縈了八十年的精神原鄉。

　　在離開家鄉的幾十年里，沈豐明頻繁往返于桂林與海鹽之間。2016年，他在海鹽縣博物館舉辦了個人畫展，之后將三幅畫作贈予家鄉；2023年，決定一次性捐贈一百二十五幅作品，支持家鄉在北大街設立豐明畫院；2023年12月28日，“紅色記憶”沈豐明美術作品回歸故里捐贈展暨豐明畫院揭牌儀式在北大街27號舉行，畫院免費對公眾開放，展出的都是沈豐明無償捐贈的畫作；2024年，年近九旬的沈豐明先生歷時半個月，為家鄉創作了長達三點六米的巨幅畫作《錢塘江明珠海鹽南北湖》，寄托一汪深情。

　　耳邊回響沈豐明先生在多個場合說過的話，“年幼貧苦時，多位鄰居說過，‘豐明，我家有件衣裳你拿去穿穿看’‘豐明，我家穿不上的鞋子你拿去穿’……”他吃過鄰居送來的餛飩、面條，穿過鄰里送來的衣服、鞋子。他常說，“海鹽人好，有禮數，扶弱濟貧。”這是一位年幼喪母、從小失去母愛的孩子藏在心底的一甏“陳釀”，這是一位著名畫家游子在經歷了百般曲折后對母親、對家鄉的深深戀情。

　　我久久停留在畫前，思緒融入畫中，想象沈豐明先生是在何種心境下揮筆作畫的，又是如何身心專注地完成一描一繪的。我似乎明白了這幅《心飛遠方》水彩畫的深意：以畫念母親、以畫思故鄉。

　　或者說，家鄉海鹽就是沈豐明先生“活著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