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三苗”：史前考古印證文獻，又一神話變為現實

十九世紀晚期，西方開始解構中國歷史，否定夏商，乃至認為“中國人種西來”，將中華文明解構為派生文明，是包括西亞、歐洲、古埃及等文明派生出來的次生文明。

因為西強中弱，兼之西方打著“科學”研究歷史的旗號（但西方自身卻盛行“圣經考古學”，且自身歷史研究卻很不科學，還有如何界定“科學研究歷史”），于是中國人開始反省，胡適甚至認為“東周以上無信史”，最終“古史辨派”橫空出世。

不能說古史辨派沒有成果，但總體疑古過度，基本否定了殷商前的古史，比如顧頡剛提出“大禹是一條蟲”，于是大禹就不是真實的歷史人物，更無開創夏朝之可能，反之史書上的大禹就是造神造出來的，屬于后世“神話”的結果。

除了大禹，還有黃帝、堯舜等等，都被認為是“神話”。既然他們是“神話”，他們歷史是后世完全虛構的結果，那么與他們相關的歷史自然也是“神話”，也不會是真實的。問題是，這樣的觀點對不對呢？

答案當然是不對的，過去百年以來，中國考古取得了很多重大發現，學者李學勤曾經寫過一本書，名字叫《走出疑古時代》，其中指出很多考古發現印證文獻記載，很多被疑古派認為的“神話”已經變為現實。比如，本文講述的三苗就是如此。

五帝時代最大敵人

三苗，可謂五帝時代的最大敵人，史書對其記載主要是堯舜禹征三苗，但還有一個隱形的記載，就是黃帝蚩尤之戰。

比如，《國語·楚語下》記載“三苗復九黎之德”，三國孫吳韋昭注釋明確指出“三苗，九黎之后也”。蚩尤率領的就是九黎之民，因此黃帝蚩尤之戰，應該是黃帝代表的中原勢力與三苗的戰爭。

黃帝之后，堯舜與三苗的戰爭繼續進行。“尚書”記載三苗與歡兜、共工、鯀合稱為“四罪”，堯舜都攻打過三苗，其中帝舜戰死蒼梧，即“南征三苗，道死蒼梧（普遍認為是湖南九嶷山）”。

五帝之后，大禹繼續攻打三苗，史載“禹征三苗”。“墨子”等記載，禹征三苗時戰爭極為激烈，戰場上出現“日妖宵出”（現在考證認為或是日食現象）、“雨血三朝”等異常天象，三苗首領中箭，苗師大亂，最終打敗三苗，于是“三苗服”。

也就是說，從黃帝到大禹，中原與三苗兩大集團一直處于對抗之中，持續時間高達數百年。

以疑古派來看，以上歷史不足為信，大概是后世層類的結果，最終演變為“神話”。單純從文獻上來說，的確不太好反駁疑古派觀點，畢竟4000年前的歷史，文獻記載只有寥寥幾語，后世傳抄傳說也未必沒有可能神而話之，但問題是基本歷史事實存不存在呢？

史前考古印證文獻

《戰國策》記載：“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文山（地望不詳）在其南，而衡山（河南南召縣南的雉衡山）在其北。”即，三苗集團活躍在在洞庭、鄱陽湖之間，北界在伏牛山南麓，包括了整個南陽盆地。

巧合的是，就在這片區域，考古發現距今5100—4500年的湖北京山屈家嶺文化，以及由其演化而來的距今4500—4000年的湖北天門石家河文化，其中石家河遺址348.5萬平，史前巨城。

下圖，隨棗走廊很關鍵，是連接南陽盆地與江漢平原的核心通道。夏周之時，都在南陽分封重要諸侯，比如夏朝分封皇子在方城八里橋遺址，周朝分封南宮適于曾國，一則控制隨棗走廊，一則防止江漢勢力北上。商朝前期比較強大，勢力甚至深入江漢，在武漢建立盤龍城要塞。

首先，屈家嶺文化初期，河南南陽盆地古文化突然中斷，之后出現屈家嶺文化因素。

比如，鄧州八里崗遺址仰韶晚期，整齊的房屋被燒毀，里面還有珍貴的石斧、石鑿、骨錐和陶器，與兵災現場高度一致。接下來，八里崗遺址出現屈家嶺文化因素，一直延續到石家河文化時期。與之類似還有南陽淅川下王崗遺址等，都是古文化突然中斷，然后出現屈家嶺文化。

屈家嶺文化——石家河文化占領南洋之后，并未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向黃河流域擴散，如今考古發現伊洛之間、鄭州、乃至山西垣曲古遺址等地，都可以發現屈家嶺文化的身影。下圖，石家河文化玉人。

對此，史書可以與之對應：一則，三苗集團向北擴張，導致神農王朝式微，天下大亂，諸侯互相侵略，然后黃帝崛起，以及與蚩尤大戰；一則，史載“昔堯以天下讓舜，三苗之君非之”，三苗集團參與中原權力之爭，而以三苗集團“疆域”而言，的確可以參與中原權爭。

其次，屈家嶺文化掌握冶煉青銅，印證蚩尤以金為兵的歷史。

談及青銅技術，中外很多學者都認為是“中國青銅西來”，但屈家嶺-石家河文化中已有冶煉青銅痕跡。

油子嶺文化（屈家嶺文化前身）中發現銅礦石，屈家嶺文化晚期，已經掌握高溫陶，爐溫已達1000度以上，因此冶銅爐溫條件早已滿足。其中，屈家嶺文化中考古發現銅錛，說明當時已經冶銅。

石家河文化時代，考古發現眾多礦山定居遺址，厚壁陶器坩堝，還有采礦、粉碎、鼓風設備等，以及礦渣等，從采礦到冶煉已經形成了一個證據鏈。

更為重要的是，去年年底光明網文章《距今約4500年！河南發現長江流域最早青銅器》，在河南南陽淅川溝灣遺址出土的青銅鏃和青銅棒形器為青銅鑄件，距今約4500年，相當于屈家嶺文化晚期或石家河文化早期。

史書記載：“神農以石為兵，黃帝以玉為兵，蚩尤以金為兵，禹以銅鐵為兵。”結合屈家嶺-石家河文化考古來看，蚩尤以金為兵并非虛言，而是真實寫照。當然，蚩尤以金為兵，不是說整個三苗普及金屬兵器，而應該是極少數持有。

下圖，石家河遺址玉神人面像，其中就有三星堆夸張的青銅像的痕跡，所以三星堆不是什么外來文化，更非外星人，而是貨真價實的本土文化，只是融合多種文化后又有創新罷了。

第三，石家河文化突然中斷，之后出現洛陽王灣三期文化因素。

如今考古表明：屈家嶺文化早期，三苗集團擊敗仰韶集團，占據南陽盆地；石家河文化前期，三苗依然占據南陽；龍山文化晚期，即堯舜禹時代，龍山文化占據南陽盆地。

史書記載：堯舜時期，都有“伐三苗之戰”，其中丹朱被封“丹水”，如今一般認為是河南南陽淅川縣丹水流域，這一區域通過隨棗走廊即可到達江漢平原，說明帝堯時期已經基本攻下南陽盆地，之后帝舜繼續南征三苗，最終道死蒼梧。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大事，即在大禹時代，石家河文化突然中斷。

現代考古發現：石家河文化中晚期之際，長江中下游的各個部落聚集區，幾乎同時出現衰落現象，隨后出現洛陽王灣三期文化因素。比如，石家河文化晚期出現的甕棺葬，屬于河南龍山文化傳統，在此前石家河文化中沒有。因此，考古事實證明石家河文化遭到一次打擊。

墨子記載：“高陽乃命玄宮，禹親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四（雷）電誘（諄）祗（振），有神人面鳥身，若瑾以侍，搤矢有苗之祥。苗師大亂，后乃遂幾。”即，大禹集團射殺三苗首領，最終取得了勝利。結合石家河文化突然中斷，以及被龍山文化取代，顯然對應的是禹征三苗。

最后，歷史是一環套一環，是一張密集的網絡，既然史書上的三苗古史基本被考古印證，那么與三苗密切相關的歷史人物，比如堯舜禹等歷史就不是“神話”，而是真實存在的歷史。當然，他們的歷史細節或存在神話成分，但大體歷史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