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原定計劃,2025年本應輪到印度主辦“四方安全對話”(QUAD)峰會。然而,2026年第一季度都已過去,該峰會仍未見蹤影。如今,新德里正試圖通過主辦一場“四方”外長會議來挽回局面,該會議可能定于5月美國國務卿魯比奧訪印期間舉行。
“2026年的‘四方安全對話’正面臨成立以來的最深重危機,而對此負有直接責任的,恰恰是2017年將其重振旗鼓的那個人。”美國《外交政策》雜志寫道。
唐納德·特朗普在其首個任期內,曾將瀕臨瓦解的“四方”聯盟重塑為美國“印太戰略”的基石。然而,在其第二個任期內,他卻拒絕出席任何一次“四方”領導人峰會,并眼睜睜看著這個由其親手扶持的聯盟,在其關稅政策、對巴基斯坦的示好以及對盟友采取的極度功利主義態度的重壓下,逐漸分崩離析。
《外交政策》雜志近日發表的一篇分析指出,特朗普正將“四方機制”推向消亡的邊緣。而印度媒體《印刷報》也證實,作為現任輪值主席國,印度至今未向特朗普、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或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發出任何領導人峰會的邀請。
對于印度、日本和澳大利亞而言,問題的核心已不再是“四方機制”能否如期召開峰會,而是當美國不再致力于領導該機制時,這個聯盟是否還能作為一個有意義的安全集團存續下去。
問題出在哪里
“四方安全對話”是由澳大利亞、印度、日本和美國組成的戰略聯盟,最早由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于2007年提出,但旋即因澳大利亞的退出而陷入長達10年的休眠。2017年,特朗普政府將其重啟,隨后由拜登政府升格為領導人年度峰會機制。2021年至2024年間,四國領導人共舉行了6次會晤。最近一次峰會于2024年9月在美國特拉華州舉行,當時各方商定,下屆峰會將由印度主辦。
“四方機制”并非北約式的軍事同盟,它沒有共同防御條款,也沒有常設秘書處。它的核心資產是四國在戰略方向上的一致性:“一個自由開放、以規則為基礎的印太地區”,確保航行自由,防止任何單一國家主導區域海域。該機制下設了疫苗、氣候、海上態勢感知、網絡安全等多個工作組,并啟動了如“四方海上艦船觀察任務”等具體項目。這些技術性合作雖不依賴峰會也能運轉,但年度領導人峰會所釋放的政治信號,才是賦予該機制戰略信譽和凝聚力的關鍵。
2026年,“四方安全對話”正面臨成立以來最深重的危機。這并非一日之寒,而是2025年以來逐漸顯現且從未修復的五大裂痕累積的惡果。
第一道裂痕是領導人私交的破裂。這道裂痕最為個人化,也最具象征意義。特朗普宣稱自己是2025年5月印巴沖突的調停者,并將其標榜為重大外交成就。然而,新德里對此予以斷然否認。印度外交秘書明確表示,沖突結束后,“無論在哪個層級”,印美之間都從未就任何調解或貿易協議進行過討論。當特朗普在隨后的通話中向莫迪提及此事,并得意地表示巴基斯坦將提名他角逐諾貝爾和平獎時,這無疑是對巴基斯坦敘事的背書。新德里此前精心培育的“莫迪-特朗普”個人情誼,就此徹底破裂。
第二道裂痕在于經濟層面。2025年,特朗普政府對印度商品加征了高達50%的關稅,旨在削減印度的貿易順差并迫使其停止購買俄羅斯石油。《紐約時報》評論稱,此舉導致新德里對華盛頓的信任“煙消云散”。盡管雙方在2026年2月達成了一項將關稅降至18%的臨時協議,但信任一旦受損,便如破碎的鏡子,裂痕永存。
第三道裂痕是巴基斯坦。特朗普對巴基斯坦的態度是印度的另一根心頭刺。他多次公開盛贊巴基斯坦陸軍元帥阿西姆·穆尼爾,將伊朗停火的功勞歸于巴方,并在其社交媒體上親自點名表揚。這些舉動在印度看來,是美國對其宿敵的積極背書。當一個在安全問題上公開將巴基斯坦置于印度之上的伙伴來領導“四方機制”時,新德里有充分的理由對其承諾持懷疑態度。
第四道裂痕,是美國的對華政策。美方宣布特朗普即將訪華,途中將飛越印度領空卻不作任何停留。美國媒體和智庫大多認為,這向澳大利亞、印度和日本發出了一個明確的信號:在特朗普的棋盤上,印太安全架構是可以為了交易而隨時犧牲的棋子。
第五道裂痕是盟友的離心。除了新德里,堪培拉同樣心懷不滿。盡管美國對澳大利亞存在貿易順差,特朗普政府仍對澳商品加征10%的關稅,此舉被澳方斥為“毫無依據”。此外,澳大利亞正將大量戰略賭注押在“澳英美聯盟”(AUKUS)上。若特朗普連“四方機制”都能輕易拋棄,那么“澳英美聯盟”的可靠性也必將打上問號,這讓澳大利亞陷入了雙重焦慮。
“四方機制”已死,還是正在轉型?
面對領導人峰會“難產”的現實,印度正試圖通過主辦一場“四方”外長會議來挽回顏面。然而,這一外交補救措施在分析人士眼中顯得蒼白無力。華盛頓中美研究所的蘇拉布·古普塔直言不諱地評論道:“這無異于給豬涂口紅。實際成果根本不值一提。”
顯然,當政治意愿消散,僅靠技術官僚的修修補補,已無法挽救一個正在失去靈魂的聯盟。
坦率地說,談論“四方機制”的消亡還為時尚早,但它正在經歷一場痛苦的降級:從一個備受矚目的領導人戰略論壇,逐漸退化為一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式部長級協調機制。
理論上,“四方機制”仍有兩條路可走。
第一種是“絕地反擊”的劇本:如果澳大利亞接手主辦2026年領導人峰會,且特朗普親自出席以重申盟約,那么目前的裂痕尚有修復的可能。畢竟,這個機制曾在2017年經歷生死輪回,第二次復興并非不可能。
第二種則是“僵尸化”的結局。無論領導人層面如何冷淡,下屬的各職能工作組仍在官員層面維持運轉。這種說法在技術層面上沒錯,但失去了政治首腦的站臺,這些工作組的政治可見度和戰略公信力將大幅縮水,淪為缺乏靈魂的官僚程序。
其實,真正具有破壞性的,正是當前這種既未舉行領導人會議也未正式解散的“懸而未決”狀態。當巴基斯坦軍方首腦的名字出現在特朗普的社交媒體帖子里,而“四方機制”卻只能靠部長級會議勉強續命時,這種尷尬的僵局釋放了信號:該機制已不再是區域安全架構的錨點。
美國輿論在討論“四方機制”的困境時,往往沉迷于特朗普與莫迪的個人恩怨、具體的關稅數字或是巴基斯坦因素。這些固然重要,但真正的病灶在于更深層的結構性矛盾:特朗普的“美國優先”外交哲學,與“四方機制”所需的聯盟管理模式在根本上是互斥的。
“四方機制”本質上不是一種“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交易性安排。它是四國做出的戰略性押注,前提是相信美國是一個可靠的伙伴:相信它會出席峰會,相信它不會對盟友揮舞關稅大棒,相信它不會公開抬高對手的聲勢,更不會為了交易而犧牲盟友。然而,這些恰恰是特朗普正在做或準備做的事情。
2026年的這場危機,實際上是所有美國盟友面臨困境的縮影:當領導者采取純粹的交易式思維,將聯盟視為“成本中心”而非“戰略投資”,對對手熱情擁抱卻對伙伴重拳出擊時,所謂的“美國領導力”究竟還剩多少含金量?
面對這一現實,印度的反應在戰略上顯得頗具理性:一方面繼續深化與美國的貿易關系,將“四方機制”維持在部長級以保留選擇余地,另一方面悄然加速構建不過分依賴美國的替代架構,如I2U2(印度、以色列、阿聯酋、美國)、金磚機制和“印歐經濟走廊”。日本也在做同樣的打算,而澳大利亞則死死抱著“奧庫斯”這根救命稻草。
歸根結底,“四方機制”之所以陷入困境,根源在于特朗普治下的美國已無意領導一個“基于規則的印太安全架構”——它只想達成交易。而當“交易”取代了“信任”,聯盟的瓦解便只是時間問題。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袁野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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