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一種完整的語言,它不需要任何文字。”
- ——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
我發現自己有了一個習慣,大概是今年春天開始的。每天晚上家里人都睡了以后,我會在廚房里多待一會兒。不是收拾,收拾早就收拾完了。是站著,或者坐在灶臺前面的小凳子上。燈只開油煙機下面那一盞,黃色的,照在灶臺上,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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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聲音,樓上樓下水管偶爾響一下的聲音,窗外面遠處馬路上偶爾過去一輛車的聲音。這些聲音白天聽不見,只有夜里才能聽見。我坐在那兒,什么也不干,有時候手里端著杯水,有時候什么都沒拿。
昨晚也是這樣。十一點多,我把明天早上要蒸的包子從冷凍室拿出來放進蒸鍋里,蓋上鍋蓋。這個動作其實十秒鐘就做完了,但我做完之后沒走。靠在灶臺邊上,看著窗戶外面對面的樓。大部分窗戶都暗了,只剩兩三家還亮著,有一家是衛生間,燈是那種冷白色的,里面有人在走動,影子一晃一晃的。
站了大概十分鐘,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我為什么需要這段時間。不是失眠,我不失眠,躺下就能睡著。也不是有事要想,有時候什么也沒想。就是需要一段“什么也不干、什么人也不在”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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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我是別人的。早上起來給家里人弄早飯,問他們今天什么時候回來。工作上回消息、接電話、改東西,每一句話都要想好了再說。朋友發微信來,要回。鄰居在電梯里碰見,要寒暄。哪怕是一個人出門坐地鐵,周圍也全是人,手機里也全是消息。我的注意力被切成一塊一塊的,分給這個一點,分給那個一點,分到晚上,自己手里剩的什么都沒有了。
但晚上十一點在廚房里,我是自己的。沒人找我,沒人需要我,沒人看見我。我可以把抽油煙機那盞小燈開著,看著灶臺上瓷磚的縫,那一小條縫里的灰,在燈下面看得清清楚楚。白天是看不見的,白天眼睛一直在動,看不見縫里的灰。
上個月有個晚上,我在廚房坐著,聽見隔壁傳來很輕的電視聲,大概是在放什么連續劇,臺詞斷斷續續,聽不清講什么。那個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家住筒子樓,隔壁阿姨每天晚上看電視劇,聲音從墻那邊透過來,我在自己床上躺著聽,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那時候房子小,墻薄,但那種“別人家也有人在醒著”的感覺讓人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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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住的地方墻是厚的,基本聽不見鄰居的聲音。但那天晚上聽見了那么一點,我坐在廚房里,覺得好像跟什么接上了。不是跟鄰居,是跟一個小時候躺在床上聽隔壁電視的自己。
我有時候會在廚房里喝一盒酸奶。站著喝,喝完把盒子沖一下扔進垃圾桶。那個過程大概三分鐘,但這三分鐘是整塊的,不被切開的。酸奶是涼的,冰箱里剛拿出來的,喝到胃里那個涼意慢慢散開。我感受得到。白天吃東西是吃不出這個感覺的,白天吃東西是完成任務。
不是每天夜里都去廚房。偶爾累了就直接睡了。但隔幾天不去,心里就會有點毛毛的,像什么事忘了做。不是忘了做家務,是忘了和自己待一會兒。
前兩天晚上在廚房,我拿手機拍了張照片。不是要發出來,就是想拍一下那個時刻。灶臺上那盞小黃燈,窗口黑著的天,旁邊冰箱上貼著的便利貼寫著“雞蛋沒了”。拍完看了看,覺得這個畫面說不上好看,甚至有點寒磣。但它是真的。這個畫面里沒有人,但是有一個人的痕跡。那個痕跡是我留下的,不是給別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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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照片存進了手機里一個叫“雜”的文件夾。里面還有幾張,都是晚上拍的沒用的東西。窗臺上的水漬,茶幾上沒喝完的半杯水,沙發上被坐出來的印子。不知道留著干嘛,但每次翻到都舍不得刪。
薩特那句話是在一本很硬的書里看到的,當時覺得太哲學了。現在夜里坐在廚房里,覺得他說的可能就是我這個狀態。沉默不是不說話,是一種完整的東西。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不需要組織成句子,不需要讓別人懂。它自己就是完整的。
灶臺上那盞燈,我每次離開廚房的時候會關掉。啪嗒一聲,廚房全黑了。走兩步到臥室門口,推開一條縫,里面的人翻了個身。我躺下,閉上眼睛,心里是平的。
今晚大概還會去。廚房里沒有別的人,只有冰箱在響,窗戶是黑的,燈是黃的。我可能是去喝一盒酸奶,也可能什么都不干,就站一會兒。那是我給自己留的一小塊地方,不用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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