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一年四季都有新鮮草莓上桌”，浙江這對父子殺入“多多農研”決賽

4月17日，陰有雨，15℃-21℃。上海農業科創谷的廣場上，新近落成的四座植物工廠并排而立。

何朝輝推開其中一座的大門，徑直走到顯示屏前，屏幕上跳動著當前植物工廠內的氣溫、濕度、二氧化碳濃度等各項數據。室外的風雨被隔絕在外，室內空調穩定運轉，6組8層可移動種植架上，4600多株草莓正處于決賽前最后的測試期。

工作人員通過數字看板實時核對植物工廠的環境參數

他掀開一塊苗床底板，淺淺的液體隔一段時間便緩緩流過，為根系輸送所需養分。仔細聽，還能聽到細微的水聲。

藍色的LED燈光均勻灑在葉片上，他掏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發給正在新西蘭的兒子何政洋。

何朝輝是塔金麥（嘉興）智慧農業有限公司的創始人，父子倆聯合浙江省農科院、浙江農林大學等單位專家、教授共10人，組成了一支名為“擬生態”的參賽隊伍，由兒子擔任隊長。

擬生態團隊部分成員合影

5月，他們將和另外三支決賽入圍團隊一起，進入第五屆“多多農研科技大賽”的最終種植比拼階段。

未來6個月，他們會在各自設計建造的50平方米草莓植物工廠里，展開一場關于“高產量、高品質、低成本、低能耗”的終極對決。

從新西蘭到浙江

一對父子的農業實驗

草莓這種水果，大概沒人不喜歡。或通體鮮紅，或粉嫩誘人，香氣清甜，汁水豐盈。

但在何政洋眼里，它是個“刺頭”，“難種，甚至有點矯情”。種苗靠走莖（通常指植物的匍匐莖）繁殖，生長周期長又容易帶??；花芽分化需要低溫刺激，溫度一不對，它就光長葉子不開花，不像番茄生菜那樣省心。苗期、花期、果期各有一套需求，調錯一個參數，這一茬可能就白忙活了。

擬生態團隊選擇淺液流草莓種植方式，搭配極致的環控換取極致的口感。

這其實不是“多多農研科技大賽”第一次種草莓，2020年首屆大賽就曾在云南高原溫室里進行過比拼。但這一次，難度完全不在一個量級，賽場從溫室移到了全人工光的植物工廠，從“靠天補光”變成了“人工調控”。傳統草莓三四月口感下降、即將下市的遺憾，在這里被徹底抹去：全年供應、四季香甜，不再是想象。

00后的何政洋從小在新西蘭長大，“那邊有個小農場，種火龍果、百香果、生菜……”父親何朝輝是國家注冊咨詢師，一直對種植自動化很感興趣，2013年起就在研究相關解決方案。當時，何政洋全程參與了圖紙設計和內部實驗，水培、霧培、基質培、淺液流、深液流等各種技術摸了一遍。

2019年，何朝輝回到浙江，在桐鄉落腳，建了一個種植示范基地。農業的種植和試驗周期很長，但他堅持大規模種植試驗，番茄、西瓜、甜瓜、葉菜……燒錢、試錯、再燒錢、再試錯，前后投了1000多萬元，如今這套淺液流栽培技術已相當成熟。

這次參賽，他們隊的最大特色就寫在隊名里：擬生態。

擬生態團隊植物工廠外觀

何政洋學過哲學、藝術，也讀過生態環境專業。這種跨學科的視角讓他意識到，父親做的這套系統，不能簡單歸為工業農業或有機農業。設備是自動化的，但底子在模仿自然生態的循環。于是，他提出了一個概念：擬生態農業。

“擬生態農業”以自然界的循環代謝為藍本，在淺液流系統中實現水肥的零排放與全循環目標。系統通過引入特定的菌劑，模擬土壤中菌群與植物的共生關系。

參賽人員操作軌道式采摘車，在可移動種植架間穿行采摘高位草莓。

在這套系統中，“廢棄物”被重新定義為資源：葉片、根莖等非食用部分，經過益生菌有氧發酵轉化，發酵液精細過濾后重新返還系統。果實作為“元素輸出”，留在葉片和根莖中的元素則實現重新投入，一個閉環就此形成。

四支隊伍，四種解法

擬生態團隊的故事只是本屆大賽的一個側面。在另外三座植物工廠里，其他團隊也在為決賽進行最后的準備。

賽博農人團隊是來自中國農業大學的“五朝元老”，已連續征戰五屆大賽。7名博士和3名碩士組成的90后、00后團隊，核心理念是“與植物對話”。他們的研究領域，涵蓋設施環境調控、結構設計、機器視覺、農業種植等多個方向。

賽博農人團隊參賽隊員

賽前，他們特地調取了上海近20年的氣象數據，因地制宜地設計植物工廠的各項參數。在工廠內部，他們布置了7列6層可移動式栽培架，將種植面積提升至126平方米，空間利用率高達250%。節能方面，團隊引入二次回風技術與室外冷源，使空調能耗降低了30%以上。

賽博農人團隊植物工廠外觀

由于決賽期間團隊成員遠在北京，無法日日守在草莓旁，他們選擇遠程操控，通過圖像采集和作物生長模型，從多個維度判斷草莓的生長狀態。這種依托AI技術實現遠程種植的模式，描繪出了未來智慧農業的模樣：專家在實驗室觀察決策，作物在千里之外靜靜生長。

試種植階段，賽博農人團隊正在測試生長光源的光譜配方。

歐普智莓團隊由歐普照明牽頭，聯合荷蘭瓦赫寧根大學、上海人工智能研究院等機構組成。他們的最大亮點是照明系統——采用可調光譜LED燈，以及集中電源水冷技術。

歐普智莓團隊植物工廠外觀

草莓不同的生長階段，所需光的強度和配方都不一樣，比如剛定植時需要溫和的光照。動態光配方通過調節紅、白、藍以及遠紅外線四種光的配比、強度和時長，精準適配草莓的各個生長階段。400多盞燈的熱量被集中導出室外，再通過水冷來降溫，能耗比常規方案降低10%。團隊還在工廠頂部安裝了光伏板，用清潔能源補充供電。

隊員正在采摘樣本果實，準備進行精細的數據測量。

莓立方團隊由上海交通大學領銜，聯合稷青科技、嘉興佳莓農業兩家公司。他們的核心優勢是環境穩定性：采用左右布局、中央風道的設計，搭配110根風道，每槽草莓兩組通風管道，從而讓每株草莓都能擁有專屬“呼吸孔”。依靠強大的通風系統，團隊做到讓植物工廠頂部和地標溫度差控制在0.5℃以內，實現環境溫度均勻。

莓立方團隊植物工廠外觀

團隊開發了一套AI圖像識別系統，通過手機拍照傳給AI分析，就能判斷草莓的氮鉀含量，試種階段診斷精度達到90%以上。他們還構建了一個智能工作助手，實時監測場內運行數據。

植物工廠頂部加裝大功率通風系統，構建起自上而下的氣流循環。

四支隊伍、四種技術路線，有人用基質培，有人用水培；有人強在光照，有人強在環控。但大家的目標一致：在50平方米的空間里，種出產量最高、品質最好、能耗最低的草莓。

植物工廠的產業鏈正在被打通

自2020年首屆大賽以來，拼多多已連續舉辦五屆多多農研科技大賽。從最初的溫室草莓、櫻桃番茄，到集裝箱生菜，再到如今聚焦植物工廠里的國產草莓種植，大賽比拼種植的作物在變，但核心目標始終未變：推動AI等前沿技術在農業領域的落地應用。

這幾年里，數百名來自高校、科研機構和企業的青年科學家站上這個賽場，將AI、物聯網、大數據等帶入農業，而他們自己也成長為推動農業現代化的“新農人”。

本屆大賽共吸引全球46支團隊、超300人報名，其中17支來自俄羅斯、日本、韓國等國家。超過一半的初賽隊伍由企業牽頭或參與，體現了從“實驗室”走向“生產線”的趨勢。決賽將圍繞設計建設、種植成果、成本能耗、落地可能性四大維度展開綜合評估，既要種得出好草莓，也要算得贏經濟賬，才有機會拔得頭籌。

試種植階段，莓立方團隊草莓植株葉片濃綠、果實初現，整體生長狀態穩健。

杭州市農科院草莓研究團隊負責人余紅，是“粉玉”系列草莓的選育者，也是本屆大賽評委和科學顧問。從業二十多年，他坦言見過太多“理論一籮筐、落地就出問題”的案例?！昂芏嗫蒲谐晒?，寫個論文、拿個獎就結束了，沒有面對產業的需求。拼多多辦這個比賽，就是讓技術走向市場，讓成果在實戰中說話。”

他對擬生態團隊的淺液流栽培路線印象深刻：“很多人覺得水培風險太大，不是最優選擇。但如果有隊伍愿意走不一樣的路，應該允許他發揮、允許他失敗。探索本身，就是價值。”

談及植物工廠的未來，余紅認為，作為設施農業發展的最高階段，那些傳統農業夠不著的地方，恰恰是它的用武之地。遠至沙漠戈壁、遠洋輪渡、南極、太空，近至城市商業綜合體的科普展示、高檔住宅區的就近供應等。

中國農業大學水利與土木工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賀冬仙，連續五屆擔任大賽評委，她看到的是更大的圖景：“從第一屆的溫室AI種植，到第四屆的集裝箱自主建造，再到這一屆的植物工廠全系統國產化，比賽越來越難，技術含金量越來越高。育種專家進來了，裝備企業進來了，AI工程師也進來了，產學研真正開始坐在一起解決問題了。從種業、制造、栽培管理到流通，整條產業鏈正在被打通?！?/p>

賽博農人團隊啟用天軌種植架，幫助工人高效作業。

實驗室到市場還有多遠？

針對植物工廠草莓種植的標準化和國產化痛點，專家們也展開了交鋒。賀冬仙指出，盡管國內已有草莓植物工廠的團體標準，但真正能指導企業實現產業化、可持續發展的標準體系仍然缺失。她認為，標準化需從四個維度突破：適合植物工廠的專用品種、國產化裝備制造、精細化的栽培管理，以及面向市場的商品果分級標準。

浙江省農科院草莓育種專家研究員蔣桂華則從市場端提出思考：植物工廠草莓的目標消費者是愿意為“好吃、健康”買單的品質消費人群，產品標準應首先錨定這類人群的需求——糖度、口感、安全性，再倒推生產端的各項技術指標。

歐普智莓團隊試種植階段，草莓掛果均勻，展現出智慧種植的穩定性。

而上海市農業科學院林果所副研究員方獻平認為，國產化的第一個痛點在于品種：目前國內還沒有一個草莓品種是專門為植物工廠培育的。他理想中的專用品種應具備耐弱光特性——外面品種要2萬-3萬勒克斯光照才達飽和點，如果降到1.5萬，用電量將大幅減少。此外，高密度種植、連續開花坐果能力強，也是專用品種的必備條件。

在他看來，商業化盈利模式尚未跑通也是一大痛點，留待更多努力去破解。

臺下聽完專家們的討論，何朝輝若有所思。他和兒子心中其實也有自己的答案。

“我們之前拿草莓到中東、新加坡，對方都很興奮。草莓花芽分化需要連續低溫環境，那邊太熱，植物工廠剛好可以把氣溫控制在合適的范圍。”去年，他們出口了一套集裝箱方案到卡塔爾；今年3月參加CAC農化展，現場接觸了不少海外客戶，眼下他們正在為以色列客戶設計一家2000平方米的植物工廠。而在國內，他們計劃在慈溪做一個700畝的番茄智慧種植項目。

“植物工廠還是很有前景的。”他們從一份份海外訂單中，找到繼續投入的底氣。而再過不久，“多多農研科技大賽”中沉淀下來的技術，或許也會漂洋過海，去往那些種不出草莓的地方。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記者 童蔚

攝影 陸云波

編輯 成嘉怡

審核 毛迪 陳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