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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青松
人物簡介
張青松,西南政法大學畢業,北京市尚權律師事務所創始人、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刑事專業委員會委員,曾任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刑事專業委員會副秘書長、青海省律師協會副會長、北京市律師協會刑事訴訟法專業委員會副主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法律碩士導師、北京市法學會刑法學研究會理事等職。自1993年從事專職律師工作以來,以其豐富的法律工作經驗和嚴謹的工作態度深受嘉許,曾被媒體評為“全國律師界十大新聞人物”等。
2026年2月9日,臨近春節,在北京市尚權律師事務所(以下簡稱尚權律所),一位穿著沖鋒衣的高個子律師從外面走進來,身形清瘦,頭發有些許灰白。他健談、直率,眼鏡片后的眼睛明亮、眼神堅定,說話時微微揚起下巴,對認可的事情不吝夸獎,對不認可的事情直言批評。講到基層政務工作者的辛苦,他為之動容;聊起專業的法律問題,他又立刻嚴肅起來。
他就是張青松。三十多年前,他從山東省臨沂市平邑縣出發,持續努力,直至成長為全國著名的刑事辯護律師。2006年,他創辦全國首家只做刑事業務的律師事務所——尚權律所,轉眼已是二十年。
從山東縣城到北京
張青松的律師生涯,始于1993年。那一年,他從西南政法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山東省臨沂市平邑縣人民檢察院工作。剛報到不久,他就找到檢察長,表達了想去司法局從事律師工作的想法,此后便開始了律師執業生涯。
當律師的第一年,張青松辦理了上百起案件,第三年就入圍了“山東十佳律師候選人”。之后,開始有人排隊找他代理案件。農家子弟出身的張青松對基層群眾的感情深厚,不收取費用的案件占到了30%。
1996年,山東省司法廳選拔了30名精通法律、外語和計算機的法律服務人才進行為期一年的脫產學習,其中就包括張青松。1997年,這批人才被安排到北京、香港等地考察學習。在這次考察中,張青松了解到不同地區的律所運營模式和律師工作方式,深感大城市律師的辦案理念與自己以往的完全不同。于是,他決定到北京發展。
1997年7月,張青松帶著上大學時用的紅皮箱,裝上幾件衣服、幾本書,奔赴北京,先后在多家知名律師事務所執業,主要從事刑事辯護業務。
2002年,某影視演員因涉嫌偷稅罪(編輯注:該罪名現已修改)被依法逮捕。張青松與許蘭亭、錢列陽、李肖霖組成律師團,接手該案。2003年,該案經過成功辯護后,當事人被檢察院不予起訴。四位年輕律師因此案聲名鵲起,一時在律師界引起廣泛關注。那一年,張青松34歲。
此后,張青松參與辯護了一系列具有社會影響力的案件,比如,江蘇鐵某公司稅案、江西南昌某牙醫非法行醫案、外國公民在我國境內販毒案、劉某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等。與之對應的是,“全國律師界十大新聞人物”等多項榮譽接踵而至。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2006年,我國刑事辯護業務發展遇到“瓶頸”。1996年《刑事訴訟法》修改后,規定律師可以在偵查階段介入刑事案件。但在實踐中,“會見難、閱卷難、調查難”等問題依然存在,許多律師選擇退出刑事辯護領域。
“大家都認為這個領域很難,都不愿意做,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獨走這條路?”張青松萌生了辦一家只做刑事業務的專業律所的想法。
這個想法并非一時沖動。自2004年起,張青松就開始調研論證,征求了一線刑辯律師及刑法學者的意見。大家一致認為,一家專業的刑事辯護律師事務所對推動我國刑事司法建設具有積極意義。2005年,張青松還專門去國外考察了幾家刑事專業律所。“那些律所的規模都不大,但專業化程度很高,運轉良好。他們行,我們也一定行。”張青松回憶道。
2006年,經過充分準備,張青松拿出自己做律師以來賺的大部分積蓄,低調地成立了尚權律所。他立下鐵規矩:“哪怕代理費再多,非刑事訴訟案件也一概不收。”
在那個年代,只做刑事辯護面臨經濟收入和執業風險的雙重壓力。張青松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第一年虧,第二年平,第三年盈利。“我時刻準備著應對這個所隨時垮掉的局面。”他說。
但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尚權律所第一年就盈利了。這個成績讓張青松和同事們備受鼓舞。通過幾年的實踐與探索,尚權律所逐漸形成了自己的辦案風格與特點,在業內的影響力越來越大,辦所理念也得到了更多人的認同。
此后,在國內一些重大刑事案件中,幾乎都有尚權律所律師的身影,例如,“藥神”陸某銷售假藥案、“百名紅通人員”之白某職務侵占案、“某基金老鼠倉”馬某案、某租寶非法集資案、昆明某有色金屬交易所非法集資案等。尚權律所依靠團隊協作辦案的業務模式日趨成熟,內部管理制度也逐步建立并得到有效完善。
專業律師的兩層境界
只做刑事案件,是不是意味著專業水準自然就高?對此,張青松并不這么看。“懂法律是律師的基本素養,如同記者需要識字一樣。你必須比其他律師做得好,才有資格說你是專業的。”他說。什么是“比其他律師做得好”?張青松對此有兩層理解。
第一層,站在高處看問題。尚權律所成立后,做了很多“不賺錢的工作”。2007年,死刑復核權收歸最高人民法院。尚權律所向社會承諾:凡是死刑復核案件,全部免費代理。律師在接手案件后,詳細記錄遞交材料的全過程、法官如何接待等情況,形成報告提交給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非常重視,他們沒有想到律師在實踐中會遇到這些困難。”張青松回憶。后來,最高人民法院出臺關于律師辦理死刑復核案件的司法解釋時,采納了該報告中的多項建議。
2013年《刑事訴訟法》實施后,尚權律所又開始做《新刑訴法實施狀況調研報告》。律師把辦案過程中的親身經歷記錄下來——什么時間、什么地點、遇到了什么困難,不加任何個人評價,只記錄事實,整理成冊,報送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等。相關負責人表示:“你們的報告非常好,能不能經常做?”于是,原本一年一次的報告,后來改成每季度一次。再后來,當《刑事訴訟法》修改時,尚權律所提交了相關建議稿,得到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的肯定。多年來,尚權律所做的這些貢獻,為立法機關、司法機關了解制度運行實況提供了重要參考。
第二層,深入微觀的洞察。“所有律師基本上都熟悉法律條文,但你了解刑事審判法官的思維邏輯嗎?從當事人的表述和眼神中,你能否讀懂他內心的需求?如何讓他感受到你的價值?這需要依靠大量的經驗積累,不是只讀書就能做到的。”張青松說。
“刑辯界的風向標”
在尚權律所成立之初,張青松就有一個舉辦刑辯論壇的想法。
“我想讓尚權律所產生影響力,成為一個發出律師聲音的平臺。只有具有影響力,才能吸引社會各界的關注,才能更好地發揮作用,助推我國刑事法治進步。”張青松的這個想法在實踐中催生了尚權刑事辯護論壇。
2007年10月,首屆尚權刑事辯護論壇在北京舉辦,主題是“信念·信心·信仰——刑事辯護律師的光榮與夢想”。此后,該論壇每年一屆,從未間斷,直到2025年已經舉辦了19屆,被業界稱為“刑辯界的風向標”。該論壇持續邀請著名法學專家與來自全國各地的律師探討刑事領域的熱點問題,就相關問題進行理論探索和實踐研究。
規模大了,影響廣了,但張青松更看重的是該論壇的功能——為全國的刑辯律師提供一個交流、學習的平臺,同時讓法官、檢察官、律師、學者等坦誠地坐在一起,平等交流,增進理解,減少隔閡,從而促進刑辯律師專業化水平的提高。在他看來,法治進步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控、辯、審、學者在交流時沒有屏障。
“尚權”二字的分量
對于律所的名字,張青松曾認真地想過。當時,他征求了幾位學者的意見,最后定了“尚權”——“尚法護權,以個案推動法治進步”。
張青松認為,律所不能打上太深的個人烙印。“創始人的天然影響一直在,但這不利于律所的長遠發展。其他合伙人會有顧慮,施展不開。人的生命和精力有限,當你不愿意工作或無法工作時,別人為什么還要用你的名字?所以,律所要取一個與我自己無關的名字。在這里,任何人都可以當家作主。”
從尚權律所成立的第一天起,張青松就在做一件事:去個人化。“尚權律所是大家的,不是張青松的。”那些年,他幾乎每次開會都要講這句話。后來,他講得少了,因為大家會覺得,“明明律所是你出錢辦的,怎么就不是你的了?”但他堅持用行動證明。
為了讓年輕人有更多施展才華的機會,張青松選擇慢慢退出。2014年,他卸任尚權律所主任職務,由律所內的另一位優秀律師常錚接任該職務。2017年,行業內的佼佼者毛立新接任該職務后,張青松正式退出律所合伙人,連合伙人會議也不再參加。
“我告訴他們,以后所有合伙人會議形成的決議,請不要通知我。我放棄一切表決權。你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見。只有一點:當你們干不下去、想要解散這個團隊的時候,請務必通知我,我會回來。”張青松說。
自那之后,張青松很少來律所。“心里當然會擔心,但我盡量不想律所的事,”張青松說,“當他們通知我參加年終總結會時,我發現,尚權律所發展得很好,每個人都很努力,積極性也很高。”
如今,尚權律所已歷經四任主任,張青松的稱謂也從“張主任”變成了“張律師”。當外人談起來,可能會說:“尚權律所曾經有個叫張青松的律師。”他很滿意這個效果。“這不是我的律所,而是大家的律所。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律所才能發展壯大。”
在澤庫,被重塑
不再擔任律所主任的張青松,把更多的精力投入精研業務、培養后輩、參與法律援助公益項目。2018年,在一次自駕游途中,他從收音機里聽到司法部“1+1”中國法律援助志愿者行動的宣傳后,立即響應號召,報名參加該志愿者行動,還特意打電話給工作人員叮囑稱:“一定要把我安排到最艱苦的地方。”
最終,張青松被分到青海省黃南藏族自治州澤庫縣。澤庫縣海拔3700米,氣候惡劣,一年只有兩個月是夏天。此前,澤庫縣沒有一家律所,也沒有一名當地律師。
2019年7月,張青松開車來到澤庫縣,成為全縣唯一的律師。“那是一種全新的生活,每天都很高興。”語言不通,他就跟著當地小伙子學藏語。“你好”是“逮貓”,“再見”也是“逮貓”,見人就說“逮貓”,藏族同胞夸他聰明。他住在藏族同胞家里,吃藏餐、穿藏袍、睡帳篷。在公共法律服務中心,他每天和其他司法行政工作人員一起上班,從未曠工。
在一年多的法律援助工作期間,張青松共辦理各類法律援助案件165件,解答法律咨詢700余人次。從務工人員欠薪、土地承包經營,到贍養老人、子女撫養及婚姻家庭等方面的糾紛,他成了“全能復合型律師”。這些糾紛和他以前辦的許多大案、要案相比看似簡單,但無論案件大小如何,無論難易程度如何,他都堅持精益求精,全力以赴。
真正改變張青松的,不是案件數量,而是他對國家的理解。
張青松趕上了脫貧攻堅的關鍵階段。他親眼看到扶貧干部騎著馬、開著車,深入每一戶牧民家中,一遍遍地解釋什么是扶貧,為什么要脫貧。他看到政務中心的一個小姑娘過了下午兩點還沒吃飯,給一個遠道而來的牧民辦業務。她說:“牧民來一次不容易,辦完再吃。”辦完業務后,小姑娘才說太餓了。
張青松還看到,在這個只有幾萬人口的小縣,政府投入了大量資金修路、建基礎設施。“修一條到牧區的路,從經濟賬上算是虧本的。但如果不修路,這些高原上的人就永遠生活在閉塞中,”張青松說,“國家投入大量資金、人力去扶持偏遠地區,讓那里的人們生活得舒服、有幸福感。這是我們坐在辦公室里想象不到的。”
2019年8月,在張青松的倡議下,中國政法大學國家法律援助研究院、澤庫縣司法局聯合舉辦“澤庫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研討會”,并發出倡議:以澤庫縣為試點,從東部發達地區選派志愿律師與當地展開聯建,探索解決西部法律援助資源匱乏問題的新模式,力爭形成“澤庫模式”,并在西部的無律師縣推廣。該倡議得到全國十余家律師事務所的積極響應。
澤庫的經歷讓張青松深感法律服務資源分配的不平衡。“當務之急,不是讓刑事辯護業務變得多么高端,更重要的是讓沒有律師的地方有律師。”
2021年,繼深圳分所、廈門分所、合肥分所之后,尚權律所在青海省西寧市成立了其在全國的第四家分所,為完善青海省公共法律服務體系貢獻力量。2023年,尚權律所西寧分所聯合幾家律所籌集了100多萬元,在青海省法律援助基金會設立了“點亮星空——農牧區公共法律服務人才培養項目”,專門培養青海當地的法律服務工作者。“培養當地律師比派律師過去更好,因為沒有語言文化的隔閡,能真正扎根。”這是一項長期工程,雖然需要時間,但張青松覺得值得。
“沒有我了,它還在”
對于尚權律所,張青松沒有什么不放心的。“這幾年律所引進了很多新人,有的當了合伙人,律所比我在的時候更有影響力,大家都干得有聲有色。”
同時,張青松也有更高的期待。“我希望律所的格局更高一些,多站在國家層面看問題。在人類歷史進程中,每個職業都很渺小,但每個職業又都不渺小。刑辯領域有句話叫‘以個案推動法治進步’。大家各司其職,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最大的正義。律師的本分是辦好每起案件,但更要超越優秀,做一名高尚、有格局的律師。”
如今回到律所時,張青松偶爾還會忍不住問:“實證報告還在做嗎?我們還參與修法嗎?公檢法召開相關研討會,我們還參加嗎?”無論回應如何,他已經很滿意了。“大家不一定非要按我的方法做。如果尚權律所發展成大家的律所,那比我設想的格局更高。來尚權律所的律師都能實現自己的追求,在社會上受到尊重,這就很好。”
正是因為尚權律所在專業度、影響力、美譽度等多個方面都已深耕有成,張青松才能經常回到山東省臨沂市的老家,陪伴80多歲的母親。他還出資在村里辦了老年活動中心,有棋牌室、乒乓球室和1萬多冊圖書。逢年過節,他還出錢組織當地老人舉辦文藝活動。在采訪中,他拿出手機給本刊記者看了一段視頻:在鄉村舞臺上,一位81歲的老人演唱《白毛女》,臺下的村民聽得津津有味。
當年,那個“時刻準備著律所垮掉”的創始人,如今放心地說:“沒有我了,它還在。這是最大的欣慰。”對一個創始人而言,這句話,便是最深情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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