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子午嶺

凌晨6點，從子午嶺的最高點，石門山烽火臺緩緩走下，登山時的滿身汗水，已被徐徐晨風吹得清清爽爽，心頭依然是一輪旭日，滿天紅云，重巒疊嶂，綿延無垠。

旬邑石門山

這子午嶺原是北方一脈普通的山系，居黃土高原腹地，占地3萬多平方公里，因與本初子午線方向一致而得名。它北起甘肅東部的華池、合水、正寧等縣，向南、東南延伸400多公里至陜西黃陵、耀州、旬邑等縣區(qū)，其主峰又稱橋山，支脈有香山、馬欄山、石門山等。山間松柏密布，雜木相陳，灌喬兼?zhèn)洌粲羟嗲啵€有一些原始森林，人跡罕至，珍禽異獸出沒，頗顯神秘。

5000多年前，華夏始祖軒轅黃帝率領其部落在此間生活,逝后埋葬在小橋山之巔。

上世紀初，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廣泛傳播時，子午嶺中燃起了紅色革命的星星之火。一座子午嶺，為單調的黃土高原增添了無盡的生機，為一個民族、一個政黨的發(fā)展埋下了生生不息的根脈。

閃閃的照金

子午嶺中段往南延伸至香山便是照金鎮(zhèn)。照金不大，兩條丁字形的街道中，坐落著幾十戶人家，照金河由北向南緩緩流過，陽光照耀下的河水，閃著金波，照金鎮(zhèn)或許由此得名。也有一說，隋時，隋煬帝巡游至此，所穿錦衣被陽光一照，金光閃閃，龍顏一悅，賜名照金，足見小小照金，歷史悠久。

上世紀30年代初，照金一夜之間變得熱鬧起來。

劉志丹等率領的陜甘游擊隊一路南下，攻城拔寨，開進照金。打土豪，分田地，鬧起紅來，照金成了為數(shù)不多的早期紅色革命根據(jù)地。1932年12月24日，陜甘游擊隊在距照金不足百里的轉角鎮(zhèn)正式改編為紅二十六軍，并舉行隆重授旗儀式，陜西有了正式的紅軍。

距鎮(zhèn)子以東約8公里處有一白石崖村，白石崖兩山緊對，中間山谷不足10米，沿谷內行300余步，右折不足百步，有一巨大的天然洞穴（后被稱作紅軍洞），洞高62米，寬約160米，深百米許，能容納近萬人，紅二十六軍便常常隱蔽于此。

此時18歲的習仲勛，在發(fā)動兩當兵變失敗后，回到家鄉(xiāng)富平繼續(xù)革命。之后奉組織安排喬裝打扮，跋山涉水來到了照金，出任邊區(qū)特委軍委書記和指揮部政委。他們一方面深入農戶組織農民開展土地革命，建立紅色政權。一方面積極組織壯大紅軍力量，開展軍事斗爭。

他們將紅軍指揮所等機構建立在鎮(zhèn)東側的薛家寨，此地雄踞山中腰，離地1000多米，上有天然形成的四五個洞穴，洞中分別建成了紅軍醫(yī)院、兵工廠、服裝廠、指揮所和倉庫，前后均有山門、索道，依此天險開展革命。照金轟轟烈烈的革命形勢，震驚了國民黨，遂調集重兵進行圍剿。

照金

面對敵強我弱的形勢，黨組織決定紅軍主力轉入外圍作戰(zhàn)。習仲勛等領導率領部分干部群眾，堅守根據(jù)地與敵周旋。

一次外出籌集糧草時，習仲勛和數(shù)名干部被幾股敵民團包圍，在突圍之中，他腰部中槍滾下山坡。一位名叫鄭老四的農民救了他，家人給習仲勛搟面條，做荷包蛋、菜湯，并以土法止痛，最后送到隊伍上。

1933年6月上旬，時任紅二十六軍政委的杜衡執(zhí)行左傾錯誤路線，對堅守照金根據(jù)地失去信心，執(zhí)意要紅二十六軍南下渭南、華縣，創(chuàng)建新的根據(jù)地。

6月下旬，紅二十六軍第二團三百余名官兵，離開照金，南下渭華，途中杜衡向紅二團要了一頭毛驢和一批現(xiàn)金，借口向省委匯報，離開部隊，回到西安后被捕叛變。

南下隊伍抵達華縣一帶便被國民黨重兵圍追堵截，一度打散，百余名紅軍戰(zhàn)士飲恨渭華，僅有劉志丹、王世泰等少數(shù)同志轉入秦嶺游擊，四個月后，收攏失散受傷的戰(zhàn)士，不足百余人，回到照金。

照金像一位慈祥的母親將這些受傷的孩子輕輕地攬在懷中，撫慰著傷口。

那時候，照金河的水常常是殷紅殷紅的。

那時候，劉志丹、金理科、習仲勛等都是20歲左右的青年，他們憑著對共產主義的堅定信仰，用生命書寫著一個政黨和民族奮進的歷程。

紅紅的南梁

▲甘肅南梁

子午嶺北端有座山叫大梁山，居甘肅華池，合水，陜西志丹、甘泉數(shù)縣交界處，其南麓延伸出幾道山梁，分別有南梁堡，荔園堡，豹子川，二將川等村落，中心是位于華池縣的南梁堡，這一地區(qū)故稱南梁。

照金失守以后，劉志丹、習仲勛等努力尋找建立一塊新的根據(jù)地，后經多方討論決定選擇南梁，建立紅色政權與敵長期斗爭。

1934年初，病體初愈的習仲勛，來到了南梁。

這里的荔園堡是一個注定會被寫入歷史的小村堡。

按說黃土高原是不長荔枝的，此地也沒有一棵荔枝樹，但它就叫荔園堡，相傳還是北宋英宗賜名。也許是英宗吃完荔枝，批閱奏折時，一時高興而賜，而這里的老百姓老幾輩連荔枝見都未見。有些文化的教書先生或許從“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詩句中略知荔枝為何物。只想那數(shù)千里加急，驛站接連不停，從嶺南運回給楊貴妃、皇上所用的金貴之物，哪是老百姓所能享的了。

▲南梁革命紀念館

1934年11月1日這天，荔園堡的空氣中有著荔枝甘甜的味道。

陜甘邊區(qū)工農兵代表大會在荔園堡一間大廟中舉行。歷時7天，代表們熱烈討論根據(jù)地的政治，軍事，土地，財政，糧食等主要問題，形成決議，并選舉成立陜甘邊區(qū)蘇維埃政府，21歲的習仲勛當選為蘇維埃政府的主席，老百姓稱作“娃娃主席”。

就是這個“娃娃主席”帶領他年輕的團隊組織鄉(xiāng)親們鞏固紅色政權，開展民主選舉，發(fā)展生產，與敵斗爭。

面對許多不識字的老百姓，他們想出了一個很有用的選舉辦法。在每一個候選人的背后，放一個碗，旁邊放一袋黃豆，選民排成隊往過走，同意誰當選就去誰的碗里放一顆黃豆。最后數(shù)黃豆報票數(shù)，當場宣布結果。翻身農民第一次嘗到當家作主的味道。

他們將農村那些好吃懶做，游手好閑的“二流子”集中起來，組織學習教育，集體勞動。改造“二流子”活動，讓群眾看到了新政權的希望。

他們創(chuàng)辦了陜甘邊紅軍干部學校和列寧小學，積極培訓軍隊干部和地方干部，也讓村上的孩子們一個個背起書包走進學堂。

他們興辦集市貿易，讓群眾的物資交易活起來，同時集市又成為聽取民聲民意的很好場所。

那時候，南梁的天是紅彤彤的天。

時隔六十余年之后，已經卸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職務的習仲勛住在深圳，依然惦記著南梁、荔園堡，甚至能說出誰家?guī)讉€孩子，誰的婚姻狀況，并一直想回南梁等地走走看看，但由于身體原因，不能前往。他專門安排夫人齊心和幾個兒女帶著南國的荔枝等，看望南梁、照金、馬欄等地的鄉(xiāng)親。

此時，改革開放已近20年，北方一些鄉(xiāng)鎮(zhèn)也有荔枝出售。但也有住在山里很少出門的長者未見過荔枝，當他們見到齊心，吃著荔枝，眼睛里淚光閃閃，嘴里喃喃地說：“仲勛真好，這么多年了，還記著咱們”，“咱們荔園堡里真有荔枝了！”

火火的馬欄

陜西省旬邑縣馬欄鎮(zhèn)是子午嶺南段馬欄山下的一座小鎮(zhèn)，一條清淺的馬欄河穿村而過，川道間零星地散落著幾十戶人家。上世紀初，當?shù)剡€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織的農耕生活。偶爾的幾聲雞鳴犬吠，伴著裊裊升起的幾縷炊煙，愈加襯托出小鎮(zhèn)的寧靜。

1941年秋，隨著關中分區(qū)的遷入，靜謐的馬欄火了起來。

時任關中分區(qū)區(qū)委書記習仲勛已經是兩下關中。第一次是1936年2月，到關中特委（駐甘肅省正寧縣南邑村）任蘇維埃政府副主席，5、6月間奉調返回陜甘寧省委。第二次是1936年10月，赴關中特委（后改分區(qū)）出任特（區(qū)）委書記。這次他率領關中分區(qū)機關和部隊與國民黨頑固派展開了激烈的反摩擦斗爭，從旬邑縣馬家堡，到長舌頭、劉家店、陽坡頭村，轉移至馬欄鎮(zhèn)。

▲馬欄革命舊址

在這里，他們挖窯洞，修橋梁，辦學校，建劇團，出報紙，練隊伍，抓經濟，興商貿，一派興旺景象。

過去馬欄河上一座橋也沒有，村民在河面窄處隔一步擺一塊較大的石頭（俗稱列石），靠此過河。為了方便百姓生產生活和分區(qū)、隊伍運輸物資，習仲勛找技術人員設計，組織大家運沙子、石條等材料，數(shù)月時間就建起了一座“七孔石橋”。

▲旬邑馬欄七孔石橋

這座橋70多年過去了，巋然不動，穩(wěn)固如初，造福著這里的百姓。

從1941年遷入直到1949年解放，馬欄鎮(zhèn)一直是關中分區(qū)機關所在地。習仲勛離任后，先后由張德生、高錦純、趙伯平等同志出任書記。其間，此地也成為陜西省委、河南省委、山西省委駐地，小鎮(zhèn)人口最多時有好幾萬。一批又一批奔赴延安的熱血青年途經馬欄到達陜北。

那時候，馬欄之夜常常是沸騰的。八一劇團的演員們在一支支火把或汽燈下演出《小放牛》《做軍鞋》等自編劇目，還常常演出傳統(tǒng)的秦腔戲《三滴血》《逼上梁山》等。

馬欄的日子是鮮亮的。溝坡山梁河川間常常傳來勞動的號子和歌聲。大生產運動期間，分區(qū)的干部和群眾一起，開荒種田、紡線織布。分區(qū)院子的工字房成為大生產成果的展室，里面擺滿了糧食、農具。蠟版石印的《關中報》在干部軍民間廣為傳閱。

1945年6、7月間，抗日戰(zhàn)爭勝利在望。國民黨公然又挑摩擦，侵占我關中分區(qū)子午嶺南端的爺臺山附近四十多個村莊。中央決定組織戰(zhàn)役予以反擊，任命張宗遜為司令員，習仲勛任政委，指揮部設在馬欄。

習仲勛又一次來到馬欄，他同張宗遜等同志一起，運籌帷幄，調集八個團兵力及萬余名群眾投入戰(zhàn)斗，一舉殲滅來犯之敵，全面收復被占區(qū)域。

1949年4、5月間，彭德懷率領一野南下，在馬欄居數(shù)日，召開了扶眉戰(zhàn)役部署動員會，一野幾個縱隊在子午嶺間穿梭，而后揮師南下，解放西安、咸陽。最后將胡宗南主力包圍于扶風、眉縣一線，一舉殲滅。

從北端的大梁山，中段的小橋山至南端香山、馬欄山、爺臺山，子午嶺的山山嶺嶺，溝溝川川，留下了一批又一批共產黨人的青春、熱血乃至生命。他們的精神將與黃陵同在，與民族永隨。

一次偶然的機會，筆者路過子午嶺南端的調令關，看到路旁有關中特委舊址的指示碑，遂驅車來到了正寧縣的南邑村。

這是一個回民村。關中特委的舊址就在村子南面臨溝的一個院落。推門進去，左側小窯洞里是一口帶轆轤架的水井，旁邊一口窯洞是廚房，正面三四口窯洞分別是習仲勛、賈拓夫、秦善秀等同志的住所。太陽斜照進來，院落和窯洞一片敞亮。

院子門前，一株習仲勛當年手植的桑樹，樹干已過碗口粗，如蓋的樹冠間結滿了紫的、紅的桑葚，陽光下泛著點點亮光。樹下，村子里的幾個孩子踮起腳摘食著誘人的桑果，時而嬉鬧追逐著，笑聲灑落在院里院外，溝畔峁梁……

哦，子午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