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0月的西安,秋風(fēng)透著鉛灰色,香玉劇社正在戶縣禮堂為志愿軍義演。掌聲剛落,后臺門簾被掀開,國防捐款登記簿被送到桌前。常香玉拿起毛筆,停頓數(shù)秒,寫下七個字——香玉劇社捐獻戰(zhàn)機。那一年她28歲,豫劇舞臺上如日方升,可在場多位同行心里更在意另一樁舊事:幾年前這位“大名角”曾當(dāng)眾敲定一段異常直接的姻緣。
常香玉出生在1923年2月的鞏義鄉(xiāng)間。父親張福仙跑班子唱西府調(diào),家境拮據(jù)得只剩一面破鑼。嗓子啞掉后,他靠給人提水、擺道具糊口。孩子多,口糧少,舊式家族勸他把女兒送去當(dāng)童養(yǎng)媳,能省一張嘴。張福仙抬頭瞪眼:“我寧可讓她苦學(xué)戲,不想讓她苦做人。”從那天起,12歲的張妙玲被勒進了練功場,劈腿、吊嗓、翻跟頭,少一分功架就多挨一鞭。
窮人的女娃唱出名氣很快。14歲,她能拿八塊大洋一月,在晉豫陜一帶已排得上二號角。人紅招事,青幫頭目包房設(shè)戲逼她亮嗓,她偏唱《孔雀東南飛》,一句“妾身何辜”唱得臺下主家火冒三丈。打手撲上來,她跳到桌前吞下兩枚戒指,用自殘換了條命。那口血腥的鐵戒味,她后來回憶時仍覺胸口發(f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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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機出現(xiàn)在1944年冬天,洛陽戲園子新排《打金枝》,常香玉演郭槐,臺底下坐著一個穿呢子大衣的觀眾——陳憲章。此人32歲,豫西抗日民主政府的行政干事,大學(xué)肄業(yè),寫得一手好劇本。散戲后他遞上記滿密密麻麻批注的折子,談到腔口運氣、板式變化,句句在點子上。常香玉第一次聽到有人把豫劇唱段拆成字聲、氣口、咬韻三層講,她把折子合上,說了句“改得好”,心里卻生出疑問:這人怎么連“梆子滾板”都研究得這么細?
幾周后,劇社赴潼關(guān)演出,中途停在一家客棧。夜里燈芯搖晃,常香玉推門進屋,陳憲章正坐在油燈下抄樂譜。她開門見山提出三個條件:“不找當(dāng)官的,不做小老婆,想跟我必須一起唱戲。”陳憲章抬頭,沉默片刻,只說一句:“我脫官衣,同你搭班。”這段對話前后不到二十字,卻改變了兩個人的余生。
難題隨即而來。陳憲章已有婚室,且岳家在當(dāng)?shù)仡H有勢力。要離婚,不僅是情感糾葛,更可能失去飯碗。1945年春,他辭去公職,獨自赴開封辦手續(xù),過程曲折到連戶口證明都被扣。此時常香玉已拜義父常存喜為干爹,改姓“常”,頂著輿論壓力排戲掙錢。她說得直白:“扛得住,咱就繼續(xù)唱;扛不住,我也不嫁當(dāng)權(quán)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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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夏,離婚判決生效,兩人在商丘一座小廟里拜堂,伴郎伴娘是兩位樂師,禮成后直接登臺唱《穆桂英掛帥》。觀眾只當(dāng)看戲,不知幕后一對新人剛換下喜服。戲完,陳憲章收拾道具、縫戲袍、寫劇本,一肩挑,常香玉的“常派”唱腔便由此雛形初成。陳憲章深諳文辭,給她度曲改詞,最大膽的一次是把京劇《二進宮》移植成豫劇,讓常香玉用圓潤花腔融合梆子味,一炮而紅。
新中國成立后,戲曲人迎來重整舞臺的機會。1950年,中央戲曲改進局請香玉劇社進北京公演《白蛇傳》。常香玉唱“水漫金山”時收放自如,梅蘭芳在臺下點頭稱妙。回到宿舍,她卻直掉淚:“我唱得不穩(wěn),是劇本沒改透。”第二天清晨,陳憲章遞上厚厚一疊新臺詞,把佛偈與民歌揉進唱腔,才有了之后那段水袖翻飛、余音繞梁的名場面。
不得不說,夫妻合力的分量并非外人三言兩語可解釋。1951年捐機事件里,常香玉提出演出300場籌款50萬。有人勸她:“女流量力而行。”她笑了笑:“咱豫劇嗓門大,唱場再多也不怕。”計劃以外,劇團行李、食宿、報賬統(tǒng)統(tǒng)壓到陳憲章身上,他拉板車馱鑼鼓,夜里趴在油燈旁清點銅元,再累也保賬面分厘不差。4個月,巡演83座城鎮(zhèn),29萬余觀眾,款項足齊,這才換來“香玉劇社號”戰(zhàn)機升空。
1966年至1976年的十年動蕩給傳統(tǒng)戲曲帶來嚴寒。常香玉被下放鄭州郊縣,陳憲章陪她掃豬圈。夜深人靜,兩人仍悄悄對詞,免得唱功生銹。那時有人嘲笑:“豫劇不當(dāng)飯吃啦。”陳憲章淡淡一句:“等春天歸來,你就知道戲比天大。”話沒音調(diào),卻更有砥礪味。
1978年后百廢待興,河南省豫劇團復(fù)牌,常派唱腔再度響亮。1983年,常香玉榮獲首屆中國戲劇梅花獎特別榮譽獎。領(lǐng)獎那晚,她在人群中尋找陳憲章,燈光晃眼卻沒看到。原來他在后臺搬琴箱。有人問:“你夫人上臺,你不上去?”他笑著搖頭:“她站那兒,我在這兒,正好。”此后一切褒獎——終身成就獎、金唱片、人民藝術(shù)家——對這對老夫妻都像是水到渠成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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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陳憲章積勞成疾,與世長辭,享年82歲。靈堂里擺著他生前愛用的竹扇,扇面寫著“戲比天大”。常香玉坐在棺前,輕聲念著一句話:“上陣不離老搭檔。”旁邊弟子聽見,面面相覷,相傳那正是她當(dāng)年說服愛人共守戲臺的誓言。
2004年6月1日,常香玉在鄭州病逝,81歲。遺囑里未提半句個人巨額稿酬,只留下數(shù)百本劇本手稿,希望后人繼續(xù)改良豫劇唱腔。翻到扉頁,依稀可見陳憲章的批注,墨色已淡,卻仍能看出當(dāng)年那支鋼筆的力道。
細數(shù)兩人攜手的60載:從河南鄉(xiāng)鎮(zhèn)破廟,到西安禮堂義演;從捐獻戰(zhàn)機的舞臺轟鳴,到掃豬圈的清冷月色。這段姻緣最初的三個條件,外人聽來似乎苛刻,可他們以此構(gòu)筑了共同的人生劇本。一位懂戲的人背后撐著一位更懂她的人,于是,豫劇的胡琴一響,常派唱腔便能越過黃河平原,在無數(shù)觀眾心中久久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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