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封神，后半生封殺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遼道宗 耶律洪基）

蕭觀音寫出了如此精彩的勸諫文章，按理說同為文人的道宗應該很欣賞，但道宗不僅不欣賞，反而他的態度是：

《遼詩話》：上雖嘉納，心頗厭遠。

就是表面上說好啊，寫的好，我很受用，但這個時候內心里，道宗已經對蕭觀音有疏遠和厭煩之情了。

皇太弟之亂，祖母蕭耨斤攝政的前車之鑒，對于道宗來說，皇族參與政治，后族參與政治，都是他所不能容忍的，道宗為什么寵幸耶律乙辛？非常簡單，就是因為出身低微的耶律乙辛是外人，而不是擁有天然政治力基礎的皇族后族，對于道宗來說，蕭觀音可以美美的當個花瓶，但絕不能涉及到政治當中。

盡管這并非蕭觀音本意，她不過是一個關心丈夫的妻子罷了，但封建時代，人都是異化的，道宗作為皇帝，他不具有普通人所能擁有的親情感知力和同理心。

從此之后，道宗遂稀幸御，到了咸雍末年，道宗甚至連蕭觀音的寢宮都不怎么去了。

從椒房專寵到稀幸御，蕭觀音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作者不是女人，您說讓我體會一個妻子被丈夫冷落，被丈夫拋棄的感覺，作者很難感同身受，但是我們可以想象一下，曾經，蕭觀音是本朝最耀眼的女人，道宗的目光只追隨她的身影，群臣的贊美只圍繞她的話語，現在這一切都沒有了，深殿的門扉久閉不開，金色的鋪首蒙上了厚厚的灰塵，游絲結網，塵埃成堆，曾經熱鬧的宮殿變成了埋葬一個女人青春的墳墓。

蕭觀音勢必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痛苦之中，最主要是以她當時的智慧，她沒有辦法理解，自己一片赤誠，滿是關懷，換來的卻是丈夫這樣的對待，而且她有落差感，原來過那么好，一下子變成這樣，擱誰誰也受不了。

論長相，她容貌冠絕，論才華，她工詩善論，論出身，一門三后，論地位，她是皇后，她不甘心像歷朝歷代那些失寵的后妃一樣，在冷宮中了此殘生。

從蕭觀音的言行來看，她具有十分典型的理想主義人格特征，前文我們說她“常慕唐徐賢妃行事”，她把成為徐賢妃那樣的人設定為了自己的目標，并且努力按照這個目標來塑造自己的行為，她的《伏虎林應制》大氣磅礴，她的《君臣同志華夷同風應制》立意深遠，這兩天寫文章的時候作者一直在細品，發現蕭觀音的詩詞其實隱隱的透露出一種超越藝術追求和個人情感的政治抱負，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說，盡管蕭觀音會自認為自己不過是關心丈夫，但她自己都未曾了解的內心世界，是渴望參與歷史進程的。

所以，蕭觀音不服氣。

既然不服氣，不甘心，不愿意，那就要抗爭，要試著去挽回丈夫的心。

怎么挽回呢？蕭觀音最擅長的就是詩詞，所以在這種心態和背景下，她創作了一組可以說是流傳千古的作品，也就是《回心院》。

（典故 回心院）

這個《回心院》，還是蕭觀音自創的詞牌名，典出唐高宗李治和王皇后的故事，高宗寵幸武則天，武則天陷害王皇后，王皇后被廢為庶人，囚禁到了別院之中，一天高宗偶然路過這個院子，看到曾經的皇后處境凄慘，心生憐憫，于是在院子門口問王皇后，說你過的還好么？

王皇后說，我如今已經被廢為庶人，哪里還有“皇后”這樣的尊稱，如果皇帝還記得往日情分，就把我居住的小院命名為“回心院”吧，我等著皇帝回心轉意的那一天。

如此用典，意思不言而明，她希望道宗可以回心轉意。

《回心院》由十首小令組成，每首以相同的句式起興，選取了十種宮廷生活中的日常物品作為切入點，層層遞進，反復詠嘆，將一個失寵后妃的孤獨，幽怨，期盼與掙扎，寫的非常充分。

我們看第一首：

掃深殿，閉久金鋪暗。游絲絡網塵作堆，積歲青苔厚階面。掃深殿，待君宴。

蕭觀音居住的地方已經荒涼破敗，但她仍舊每日打掃，等著道宗前來。

第二首：

拂象床，憑夢借高唐。敲壞半邊知妾臥，恰當天處少輝光。拂象床，待君王。

象牙雕刻成的華床，曾是兩人同眠共枕之處，戰國末期的辭賦家宋玉寫有《高唐賦》，賦中記載有楚襄王與巫山神女夢中相會的故事，蕭觀音這么寫，是在說就算是在夢中，自己也想要和道宗相會。

第三首：

換香枕，一半無云錦。為是秋來展轉多，更有雙雙淚痕滲。換香枕，待君寢。

因為道宗不來，所以蕭觀音總是哭泣，注意這個“滲”，不是流淚，不是落淚，而是滲淚，是一層又一層，新淚疊舊痕。

第四首：

鋪翠被，羞殺鴛鴦對。猶憶當時叫合歡，而今獨覆相思塊。鋪翠被，待君睡。

被子上繡著的鴛鴦，本來是夫妻恩愛的象征，但現在蕭觀音看到這樣的圖案，她已經無法接受，因為現實生活中的蕭觀音已經形單影只了。

第五首：

裝繡帳，金鉤未敢上。解卻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見愁模樣。裝繡帳，待君貺。

為什么床上華貴的裝飾物，蕭觀音全都取了下來，為什么？

重熙二十二年，十四歲的蕭觀音嫁給了道宗。

（蕭觀音）

清寧元年，道宗登基。

清寧二年，道宗在伏虎林射獵，蕭觀音寫下《伏虎林應制》。

清寧三年，蕭觀音作《君臣同志華夷同風應制》。

清寧四年，蕭觀音給道宗生下了皇子耶律浚。

清寧九年，皇太叔之亂發生，蕭觀音“勒兵鎮帖中外，甚有聲稱”，在這場叛亂中，蕭觀音甚至展示出了臨危不亂的軍事才能。

咸雍年間，蕭觀音上了那一封《諫獵疏》，兩人關系開始疏遠。

咸雍末年至大康元年，已經處于冷宮居住狀態的蕭觀音創作了《回心院》。

從1055年冊后到1074年左右失寵，中間二十年恩寵不衰，重點不是恩寵不衰，而是二十年。

是啊，蕭觀音已經不再是那個青蔥少女了，她害怕珠光映照出自己憂愁憔悴的，不再年輕的容顏。

第六首：
疊錦茵，重重空自陳。只愿身當白玉體，不愿伊當薄命人。疊錦茵，待君臨。

被子疊了又鋪，鋪了又疊，也沒什么用，蕭觀音說自己可以承受這份白玉般純潔的等待，但卻不愿意道宗你成為一個薄情寡義之人。

第七首：

展瑤席，花笑三韓碧。笑妾新鋪玉一床，從來婦歡不終夕。展瑤席，待君息。

寫到第七首，蕭觀音已經開始反思，是不是所有的寵愛都有盡頭？所有的歡愛都有結束的時候？

第八首：

剔銀燈，須知一樣明。偏是君來生彩暈，對妾故作青熒熒。剔銀燈，待君行。

蕭觀音說，屋里的燈，本來應該一視同仁的照亮所有人，為什么只有在皇帝來的時候才發出五彩光暈，對著自己卻只發出青冷幽暗的微光？

其實，燈是死物，一盞燈何嘗有知？這完全是蕭觀音主觀情感的投射。

第九首：

爇熏爐，能將孤悶蘇。若道妾身多穢賤，自沾御香香徹膚。爇熏爐，待君娛。

點燃熏爐，洗去污穢，蕭觀音苦思冥想，她愿意用任何方式，只要能重新獲得君王的一點點眷顧。

最后一首，也就是第十首：

張鳴箏，恰恰語嬌鶯。一從彈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風雨聲。張鳴箏，待君聽。

蕭觀音把《回心院》彈奏了出來，希望道宗可以聽得到，待君聽三個字，是對全詞的收束，也是她最后的希冀，她還在等，她繼續等。

作者不是專業的古典文學研究者，但是就是淺淺的看，腦海中也有畫面，十首詞，十個動作，十個場景，從外到內，從早到晚，從期待到失落，從自憐到自嘲，基本上這首詞可以把古代那些失寵的妃子的心理描寫的淋漓盡致了。

清人徐釚曾評價說，獨喜其回心院詞，則怨而不怒，深得詞家含蓄之意。

徐釚評價的很好，但作者覺得還不是很到位，因為作者感覺，蕭觀音不僅有怨，還有怒。

尤其第六首：

疊錦茵，重重空自陳。只愿身當白玉體，不愿伊當薄命人。疊錦茵，待君臨。

說不愿意讓道宗做刻薄寡恩之人，這是懇求，但也明顯的透露出一種責備感來。

（契丹壁畫）

徐釚在《詞苑叢談》的評價，立足于傳統詩教“溫柔敦厚”的尺度，在儒家詩學體系中，怨是被允許的，孔子說詩可以怨，但必須發乎情，止乎禮義，可以表現為幽微的嘆息，含蓄的寄托，但不直接指斥對象，而怒則近乎誹謗，怨刺，有違后妃之德，夫婦之倫。

但蕭觀音憑什么不能怒呢？

作為遼人，作為后族，作為皇后，蕭觀音沒有任何理由和能力去責備道宗，但在文學世界，她獲得了這種自由。

清人況周頤又說：謂詩音節入古，香艷入骨，自是花閒之遺。北宋人未易克辦，南渡無論，金源，更何論焉。

況周頤認為，蕭觀音的這組詞有花間派的遺風，而這樣的水平，北宋沒有，南宋沒有，金朝就更沒有了。

學界普遍認為，“遼人詩后世無傳”，認為遼朝的詩詞歌賦和南北宋相比一個地下，一個天上，但蕭觀音頗有當年張若虛孤篇蓋全唐的意思。

遼代的文學整體呈現出一種粗糲的感覺，許多契丹貴族漢化程度雖然很深，但他們把精力都用在了政治文書與酬唱，蕭觀音以一人之力寫出了令中原士大夫瞠目的婉約杰作，不得不讓人佩服。

她無師可承，無派可依，純然是從個人命運的深淵里打撈出的語言珍珠，四個字：

天縱其才...

參考資料：

《遼史》

《契丹國志》

《遼詩話·卷下》

《古今女史·卷九》

孫科鏤.遼代詞壇沉寂現象論考.求是學刊,2017

施佶宏.蕭氏《回心院》文體歸屬再探.中原文學,2025

修新宇.論遼代帝后——蕭觀音詩歌的藝術特點.赤峰學院學報(漢文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