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訪網紅徒步亂象 無證也能當領隊？

一場說走就走的徒步，可能是一次浪漫的冒險，也可能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悲劇。

隨著五一假期臨近，越來越多人選擇走進山野，用一場徒步放松身心。然而，戶外徒步火爆時，安全隱患也緊隨其后。

近日，記者以“參與者”和“應聘者”的雙重身份，深入了解商業徒步團隊的運作。

01

冬春之交，記者花兩百多元報名了上海某商業徒步平臺的浙江龍王山徒步活動，活動賣點是看霧凇。

大巴上，領隊開始介紹行程：“地真的很滑，要是擦傷什么的，我們每個領隊都有急救包，可以做簡單的臨時處理。”

而另一位領隊緊接著補充：“山上沒有信號，不一定能聯系上領隊。如果摔得狠，只能叫救援了。”

記者追問：“沒信號怎么叫救援？”

領隊立馬表示：“那里人很多，基本沒事的。”

大巴抵達后，需要換乘當地村民的小轎車才能到徒步起點。上車前，一位村民司機透露了當地徒步的一些情況：

村民：“救援是有，但不太現實，上去太遠了，要走好幾個小時。”

記者：“出過事嗎？”

村民：“有過，之前有人被擔架抬下來，因為天黑了找不到路，凍死了。這種事每年都有。”

到達徒步起點后，記者看到一塊醒目的警示牌，由浙江天目山國家自然保護區管理局豎立：“嚴禁非法穿越”“擅自組織、隨意進入核心區、緩沖區，存在極大安全隱患”。

而就在這塊警示牌旁邊，領隊正帶著隊員們做熱身運動。記者隨即向領隊表示頭暈、心臟不適。領隊建議下撤，并解釋不給用藥，是怕擔責。“有藥我們也不能給你，急救藥需要自己備，我們沒有行醫資質，我這時候給你藥，你還是出問題了，可以向我追責的。”

記者又問：“如果爬到山頂出事怎么辦？”

領隊回答：“叫救援隊”，隨后又似開玩笑地說了一句“來不及就上‘神秘園’。”

“神秘園”是一個自媒體賬號，發布的幾乎都是戶外徒步、登山、探洞致死的事故視頻。

記者決定下撤，問領隊能否陪同。領隊拒絕陪同：“你自己去，我還要去收隊。”

另一名記者繼續跟隨隊伍上山。山上冰雪覆蓋，土路濕滑泥濘。起初，記者緊跟一位領隊，途中遇到了蹚水路段，但領隊沒有做任何風險提示。

下午三點，行程走了約三分之二，記者根據領隊提前給的風險提示，決定提前下撤，趕在天黑前下山。結果：整整一個多小時的下山路，記者全程獨自一人在小樹林里找路，沒有任何領隊陪同。

02

一位曾參與救援的前領隊表示，很多事故的原因是“組織者專業儲備不夠、登山者自我判斷不足。”上海山鋒救援隊教官閆岳林說：“有些組織沒有完整資質，天氣預判不準確，路線沒探查，也不跟當地救援隊報備……這些都會導致各種問題的出現，甚至會延長救援隊到達的時間。”

可以看到，戶外徒步運動領隊的作用非常重要。那么，成為領隊到底需要什么資質？

記者在另一場徒步活動中了解到，行業內比較認可的證書有兩個：急救證和中國登山協會認證的戶外指導員證。

但活動領隊坦言：“其實沒有也可以，據我了解，上海很多俱樂部領隊都是沒證的。不是因為你有證才能做，你懂一點，也可以施以援手。”

記者搜索發現，很多徒步組織的領隊招募信息中，“急救”“戶外技能”只是加分項，不是硬性要求。記者報名了一場戶外技能培訓會，會上戶外指導員也透露：“戶外指導員證是國家認證的，但你不學、不考，也照樣能做這個職業，沒人管你。”

記者嘗試電話應聘領隊。招聘方只問了兩個問題——“帶過團嗎？”、“跟團多嗎？”——記者表示沒有帶團經驗，跟過幾次團。之后招聘方就讓記者進群當副領隊。

如果要成為團隊中挑大梁的主領隊，招聘工作人員也說不需要考證，只要熟悉線路即可，“我們很少考證，要看對線路的熟悉度。戶外都是野山，有安全隱患，但專業程度沒有標準，跟你帶團量成正比。”

也就是說，一個從未帶過隊的人，只需要跟過幾次團，就有可能在一些門檻不高的戶外徒步組織里成為領隊，帶著幾十號人爬山，甚至是野山。

03

戶外的悲劇離我們并不遙遠。據相關部門統計的最新數據，我國戶外運動參與人數已超4億，但2025年，共發生戶外探險事故 473起，131人死亡，其中山地領域事故占比超 80%。

近期，松江法院審結了兩起案件：一名中年女子參加黃山屯溪徒步，冒著暴雨繼續前行，摔成九級傷殘；另一名20歲女子參加九連尖徒步，中暑身亡。兩家旅行社在法庭上都辯稱“已提前告知風險”“簽了免責協議”。但法院最終判決：旅行社承擔30%的賠償責任。

松江區人民法院法官徐霖說：“不要拿野路子當噱頭。線路必須經過充分的風險評估和實地勘察，天氣一變該取消就得取消。一旦有人要提前離開，必須安排人員陪同，確保對方安全撤離。”

上海市人社局創業指導專家顧嘉峰也建議戶外徒步組織需要提前把控風險：“建議把這個職業納入國家行業職業目錄，設置不同分級，對應不同難度的帶隊路線。而不是憑著自己的經驗，感覺好就好——因為真的到了野外，是不可想象的。”

徒步本身不是原罪，問題在于：當商業利益沖在前面，安全保障卻混亂無章。

如果你也熱愛戶外，請記住這幾點：

1. 選擇有資質、有口碑的組織，不要只看價格。

2. 自己也要做功課，了解路線、天氣、自身身體狀況。

3. 不要輕信“基本沒事”，戶外沒有“基本”。

山野很美，但生命更貴。希望每一次出發，都能平安歸來。

看看新聞記者: 劉黎明

編輯: 馮家琳

視頻編輯: 馮家琳

責編: 陳敏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