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言不諱 | 當電競選手的沉默被誤讀

在最不應該造神的領域，所有人都在有意或無意地“神化”個體。所有體育項目都不時地被這個詛咒困擾，電競也一樣。

以最近電競選手表達能力如何這個熱門話題為例。考慮到選手公眾表達能力的重要性，理論上，這個話題任何時候討論都不顯得違和。

違和的是邏輯。

如同許多媒體提到的，選手的公眾表達并非只關乎個人品牌的建設，而是工作的一部分。但之后，縱觀下來，對那些表達能力出眾的選手的肯定就開始了“神化”，天然地“會表達”、一教就會、具備極高的職業素養、在公眾表達這件事上信手拈來——有意或無意地構建了一個近乎完美的職業模型和一個近似無菌的職業環境。

然而，在任何一個行業，對一個群體的工作能力、工作態度等方面的評價都不應該脫離制度進行。這恰恰是過去一段時間的討論里被忽略的關鍵因素，即選手公眾表達時面臨的管理制度。

關于制度，首先回答的不是夠不夠好，而是是否及格。

相信很多記者都知道一些選手的“秘密”，即一些無法被公開表達之事。之所以用了引號，在于很多時候，選手對講出這些事的后果存在著嚴重的誤判。

舉個例子，我曾經采訪過一位選手，剛出道時備受關注，之后幾年卻遲遲不出成績，最終泯然眾人。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也是他埋藏起來的秘密，是他認為隊伍不夠團結。固然這里面會摻雜著一些人情世故，但隊伍不夠團結真的是一件無法向公眾表達的事情嗎？

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當我們討論電競選手的表達能力時，這些例子其實共同說明了一點：“就還好吧”四個字，可能是沒話說，也可能是不想說，更可能是不敢說。

為什么不敢說？是怕輿論反噬、切片斷章取義、還是怕說錯話被處罰、損害贊助商的權益？

真實的原因可能更加讓人無奈，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這恰恰是今天雜志想要討論的主題，當前電競選手的表達困境，本質上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源于一種恐懼：當制度無法提供“哪些內容可以表達”的明確預期時，表達的風險不僅無法被識別與量化，并且完全轉嫁給了選手個體。

關于制度本身應該如何設計，應該由那些專業的公關公司來回答。但什么樣的制度是及格的，是有跡可循的。

比如，很多媒體都提到過，選手的表達不能損害賽事品牌或者贊助商的利益，所以設置了內容上的紅線。但哪些表達是合乎賽事品牌與贊助商的利益呢？當選手做出類似的表達時，這種表達是否面向所有選手被肯定、放大、普及？這種肯定是否面向整個賽事受眾進行告知？

再比如，很多媒體都提到了賽后采訪這個被制度化了的環節。現階段，許多電競賽事都使用了事前全面審查的管理辦法，即所有的問題都是提前收集好的。且不說這么做會讓很多選手依賴背稿，在現實里，當選手面臨追問或者沒見過的新問題時，在不知道什么可以說的時候，又該如何回答？

拋開技術上的細枝末節，在一個合格的管理制度里，時間和地點的規定之外，邊界應該是清晰的，什么不能說和什么能說同樣重要；激勵應該是對稱的，對說錯話的懲罰和說對的話的獎勵同樣重要；權責應該是對等的，賽事可以懲罰選手，選手也可以通過申訴保護自己。只有同時做到了以上四點，那條指向了“正確方向”的表達走廊才具象化，選手才具備了表達的基礎。

不然，在我們期望的方向上，面對能說什么、該說什么、怎么說等一系列問題時，選手不知道答案；而在相反的方向，即什么不能說，什么不該說，多說還是少說更好等問題上，選手反而更有把握。

當表達意味著風險，沉默意味著安全時，“就還好吧”就不能再被解讀為一種態度，它是被當下的制度塑造出來的結果。

更值得警惕的是，當大量選手頻繁說出這句話時，作為比賽的參與者，他們甚至已經不敢評論那場比賽以及自己發揮了。因為制度沒有保護他們，制度只是在保護賽事品牌自身。在過去一周的討論里也呈現出同樣的趨勢，選手表達能力出眾是培養的結果，選手表達不好是往往自身的態度、認知等方面出現了問題。

如果將視角放寬，我們會發現，選手的表達空間在過去幾年里一直被持續壓縮。

比如，選手們大范圍放棄“評價”隊友或對手是不是和賽前垃圾話的普及在時間上高度重合？

選手在競技層面的表達變少是不是和飯圈化的興起在時間段上高度重合？

選手表達的“免責化”是不是和電競影響力破圈、直播切片作為一種營銷手段的流行在時間段上高度重合？

這些變化同時出現不是巧合，宏觀和微觀，群體和個體多個層面的同時“噤聲”既無聲地證明著制度的不完善，同時也是不完善的制度遇到輿論環境復雜化時必然出現的結果。

而那些整個行業公認的表達能力出眾的選手，除了極個別的選手，大部分人敢于表達的核心原因要么獲得了絕對的成績，要么獲得了絕對的流量。原因很簡單，一方面，他具備和不完善的制度抗衡的能力；另一方面，他具備“自我獎勵”的能力。

同時，在制度不完善時，培養也是弊大于利。因為制度只劃紅線，培養實際上補充了什么能說的部分。當選手經過培養表達得更流暢時，并不是他的表達能力提高了，而是他終于知道哪些話可以說了。

但長此以往，如果決定選手能說什么的永遠是外界而非自身的思考，培養就是飲鴆止渴，是對真正的表達能力長期徹底的抑制。

也因此，為什么無畏契約項目的選手普遍表現好，因為他們的制度領先，他們敢于讓選手自己去摸索如何同媒體和公眾打交道。這件事情在無畏契約賽事最初在國內開展時，雜志就采訪過相關負責人。

為什么穿越火線項目的選手普遍表現好，因為整個穿越火線聯盟的管理基于制度和人情，制度保護不了的，選手們可以抱團自保。有了好的制度做基礎，他們的培養才事半功倍。

承接本文開篇。任何一項運動，無論是G.O.A.T，還是吊車尾，在表達這件事上，他們和常人無異，其行為都是權衡之后的結果。而且，在金字塔式的結構里，更多選手首先權衡的是生存，其次才是責任、義務和契約。而制度能回答和保證的，恰恰是他們能否在一個聯盟里長久地生存下去。

拋開制度沒法孤立地評價選手的表達能力，因為無法斷定選手的普遍性沉默到底是系統出了問題，還是個體出了問題。而在雜志看來，起碼電競行業到今天還沒能證明這個系統大體上是及格的。

從過去一段時間的討論看，在制度缺位的前提下，對個體表達能力的評價已經完成了結論的預設。

這種預設既是一種誤判，也是對本就被迫沉默的選手又一次無形的打壓。